來水兒日夜打馬飛奔，那天走到來英地邊，翻上山頭，看天色還早，靠著樹根歇息起來。想是疲倦，不多時便入夢鄉(xiāng)。

    夢里面是個光明情景，無限美妙。

    來水兒先高興，少頃發(fā)慌，自言問道，怎么沒人？忽然有長者來到跟前，長著討喜面孔，殷勤問著來水兒，你從哪里來？來水兒說，我是來英族長，應該我來問你。長者說，我是本地人，怎么不認識你。

    來水兒看著長者：青眼青面，笑著說，你說鬼話呢！我從小在這里長大，從來沒見過你。長者說，我住在下面，你住在上面。來水兒說，難怪不認識。長者認真地說，看看我是誰！

    長者伸手抹面變成年輕人，露出真樣子，笑嘻嘻地說，我是寶公子。

    來水兒聽見寶公子名字，內心驚駭，渾身發(fā)緊，睜眼看著這人，并不是寶公子。

    年輕人疑惑地說，不認識了我？來水兒搖搖頭說，你不是寶公子，不要哄我。年輕人哀怨地說，我是寶公子魂魄，一路跟著你，看你入夢，就到夢里和你見面。來水兒怕絲絲地問，你想干什么？年輕人說，想尋個安身的地方，胸口好痛，心里好傷心。

    年輕人露出胸口處，那里插著一支箭，箭頭深深地沒入肉中。

    來水兒放身跪著說，我本想射多番，沒想到射到公子，請公子殺我。年輕人說，這件事不要提了，我挺好的。來水兒連忙問，真得嗎？年輕人說，以為我死了嗎？我挺好的，就是身子一直發(fā)冷，受不了。來水兒說，一定是哪里不對頭了。

    說話的時候來水兒留著心眼，趁年輕人放松時上來就抓人。

    年輕人伊寧一聲，化作青煙，原地氤氳，不散不開。

    來水兒抓著煙塵放在鼻下聞著氣味，這味道正是寶公子的味道，熟悉而遙遠。

    少頃功夫，眼前青煙慢慢散開，化為無盡。

    來水兒不想放寶公子走掉，自言自語地對自己說，得做個牌位，將公子留下來。

    一陣山風吹來，吹到來水兒身上。

    來水兒從夢中回轉，四下望去，天色近晚。他松松地站起身，整理好身上，動步下山。走到自家門口，里面沒有燈火；再看門前的應樹，沒有半點動靜。

    來水兒小心翼翼地走到應樹下，輕聲喊著來樹兒名字。

    片刻功夫，來樹兒從樹里面向來水兒問好。來水兒問，親媽好吧？來樹兒說，好多日子不見親媽出來。來水兒罵道，你還在樹上干什么，不下來陪著親媽。來樹兒不理睬，轉頭問，你哪里去了？來水兒不答話，罵道，如果親媽有事，我再過來和你算賬，給你好看的。

    來水兒推門往家里面走，邊走邊喊著英娘名字。

    頭幾聲喊過，聽不見英娘答應，來水兒發(fā)慌，快步進屋。里面黑黑。來水兒小心翼翼地摸著墻壁，想著方向往屋里走，輕聲喊道，英娘，你在屋里么？我回來了。這時英娘回應道，是來水兒么，我在屋里，你自己點燈吧。

    來水兒點著火燭，屋里亮起來，看見英娘正坐在桌邊，身形木楞。

    來水兒走過去拉著英娘說，英娘，我回來了，身體挺好的。英娘摸著來水兒，從頭到脖項到肩膀到腰身到腿上，喃喃說，來水兒回來了，回來就好。來水兒覺得怪異。英娘接著說，你先坐著，我去燒飯，給你燒些好吃的。如果你想喝酒，自己出去買吧。

    英娘起身，將來水兒按在位子上，剛走一步，不料腳下失力，摔倒在地。來水兒急忙扶起英娘。英娘怯生生地說，眼睛看不見了，耳朵也不好使了。

    來水兒扶著英娘坐定，把火燭拿到跟前，捧著英娘的頭，看著英娘的眼睛。

    英娘不好意思地說，瞎了，什么也看不見了。瞬間，眼眶里淚珠跟著淚珠流下來。

    來水兒受不住，雙膝癱軟跪在英娘腿前，嚶嚶哭起來。英娘摟著來水兒說，親爸真丟臉，來樹兒在外面聽著呢。

    哭了半晌，來水兒抹干眼淚問，這是怎么回事？怎么瞎了聾了？英娘苦笑著說，我沒用，看不見你，想不過你，哭個不停，眼睛看不見了，后來耳朵也聽不清了。來水兒攏著英娘說，從今往后不許哭啦，過些日子又能看見啦。英娘驚喜地問，真得嗎？來水兒安慰說，我哪回說過白話。

    來水兒放下心思，自己燒飯做菜仔細伺候英娘。

    英娘問來水兒，你怎么沒影子了，到哪里去了？來水兒清清喉嚨回應道，想去看看英姑，讓公子遇見，客氣，非要留下來，天天吃喝，把什么都忘記了！英娘說，合你的脾氣。來水兒接著說，我舍不得他們，送到很遠的地方。英娘問，怎么又回來呢？來水兒說，惦記你們，送到不能再遠的地方就回來了。英娘追問，送到哪里？很遠吧！來水兒說，高旗關。英娘說，沒聽過。來水兒說，過了高旗關就是另外一個地方，戎邦，他們吃喝和我們不一樣。

    英娘想著高旗關，想著戎邦，搞不清到底在哪里，對來水兒說，族人說你不會回來了。起先我和他們辯白，后來想通了，憑什么你得回來呢，誰的命也是命，不能白白讓趙如意砍了吧。來水兒認真地聽著。英娘說，族人已經認賬了！你為什么又回來呢？來水兒說，這是我家呀。英娘指著外頭說，天黑，你快走吧。來水兒說，我是族長，不能這樣。

    英娘沉思半晌，嘆氣說，我已經變成這副模樣，族人沒法多說，讓你走，怎么不聽話呢。來水兒說，你讓自己看不見，讓自己聽不見，我怎能安心活下去。英娘抱怨說，你不該回來！聽話，我也看到人了，你快走吧。

    來水兒以為英娘擔心趙如意，可是又不敢說出實情，一心安慰說，你這個娘們不能這樣，真沒良心！英娘說，你在族里，只能等死；不在族里，人還能活下去。你不曉得，這些日子我和來樹兒是怎么過來的！英娘忍不住放聲大哭。

    來水兒嚇一跳，走到英娘跟前，緊緊摟著她說，我知道你受苦了。英娘使勁哭了一會兒，抹掉眼淚說，我以為你已經沒了呢。來水兒讓英娘看自己，得意地說，我好好的呀！英娘帶著哭腔說，告訴你把，趙如意已經來過這里。

    來水兒聽到這個消息，好長功夫不敢出聲音。

    英娘接著說，在半坡上的木屋里我見過趙如意，來樹兒也見過。

    來水兒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好久才把身上的筋骨收住，站穩(wěn)當些，膽怯地問，真得嗎？英娘點頭說，真得。來水兒說，真嚇人。英娘說，他來找你的。來水兒說，我的天哪！英娘說，我去找你，在木屋里碰見趙如意，最后是來樹兒把我救出來。來水兒不相信。英娘說，他用什么辦法我不知道，反正讓趙如意灰溜溜地走了。

    來水兒不想多說趙如意，生怕露出來，笑瞇瞇地說，既然趙如意怕來樹兒，我就沒怕了。英娘嗤笑一聲說，小孩子有多大本事呢，我看那天出鬼了。來水兒說，自己的孩子本事大，給親爸長面子。英娘嘲弄著說，趙如意有兵馬，誰能擋得住，這事不能有下回了。

    來水兒不耐煩，求著英娘說，我在家里藏幾天吧。即使再出門，也得想想去哪里。英娘說，去找英姑。來水兒不樂意地說，那是英姑嫁人，不是我嫁人，怎能跟著人家。英娘感慨地說，她不在眼前，心里又想；她在眼前，心里又不踏實。

    來水兒不能提起往事，訕訕地說，現(xiàn)在好了，你們姐妹不在一塊兒，不會讓我過得難受。英娘埋怨說，你哪里難受？你往那邊跑，我從來不攔著。來水兒說，嘴上不攔著，心里攔著，每回都巴巴地問個不停。英娘受氣，撅著嘴巴不語。來水兒過意不去，低聲耳語說，我的小親媽，不要生氣了，往后家里清凈了！英娘面露喜色地說，這是心里話，你就認命吧。

    每回英娘拿英姑點著來水兒，來水兒自當聽著，讓英娘說完。

    英娘輕聲問，想我么，死男人？來水兒點點頭。英娘抓起來水兒的雙手慢慢地摩挲著，摩著手心，摩著指間，惹得來水兒癢起來，熱熱的欲望跟著出來。英娘笑著說，我完蛋了，什么都看不見了。來水兒將英娘摟在懷里，親著鼻頭，親著臉蛋，溫柔地問，想看什么？英娘說，看你的臉皮怎么變，看你的眼睛怎么轉。來水兒問，看這個干什么？英娘挑逗著說，說假話的人，臉皮上，眼睛里有東西不一樣。來水兒嗔怪說，真想叫一聲親媽，這時候你還想這些東西！當下兩人恩愛不止，歡喜很久。

    英娘累到，來水兒侯著英娘入睡，睡定，出門找來樹兒。

    來樹兒正坐在石階上，身形瘦弱。

    來水兒萬般慈愛，靠著來樹兒坐下來，伸手相面摸骨，捏著擰著，開口說，瘦成蟲子了，親媽也不是媽，只管狠心養(yǎng)孩子。來樹兒叫疼，來水兒連忙放手。

    來水兒說，外面涼，我們說會兒話就進屋吧。來樹兒說，你不在家的時候，我守在門口，男人要看家。來水兒夸獎說，把自己當大人了。來樹兒認真地說，那是自然。接著轉話反問來水兒，去哪里了？去這么久？來水兒說，去高旗關，離我們很遠。

    來水兒生怕來樹兒問下去，改口說，親媽逼我出去，不要再回來了，躲掉趙如意?？墒撬终f，趙如意怕你。既然這樣，我不打算出門了，我們一家好好過日子。來樹兒搖頭說，我有我的事，你有你的事。來水兒責怪說，你這孩子真不懂事。

    來樹兒癟著嘴巴，胸口發(fā)出呵呵的聲音，一副不服氣的樣子。

    來水兒問，你想說什么？來樹兒說，你想聽，先得答應一個要求。來水兒讓他講出來。來樹兒神秘地說，你已經裝到現(xiàn)在了，講一些事聽聽吧。來水兒說，我裝什么？從遠處回來，身子累，看起來沒有精神罷了。接著站起來說，我困了，去睡覺，你坐著吧。說完，扭頭就要回屋。

    來樹兒不動身，小聲說，姑姑和公子先走，親爸和太傅留在帳篷里，隔天趙如意就來了。來水兒趕緊低身湊到來樹兒耳邊問，你怎么知道？來樹兒說，親眼看見的。來水兒著急地問，還有誰知道這件事？來樹兒搖頭說，沒有。

    來水兒沉吟半晌，扶著來樹兒肩頭說，答應親爸，這件事千萬別告訴別人。來樹兒不接話頭，連問帶說道，姑姑還好吧？！來水兒認真地說，很好。來樹兒說，我答應你，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