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顧晴的病情這幾年穩(wěn)定下來,但對外界感知依然為零,沒有任何好轉(zhuǎn)的跡象。
植物人一日沒有恢復意識,身體就會一天比一天虛弱,治愈的幾率就一天比一天渺茫,顧晴早已身如飛絮氣若游絲,面上一點血色都沒有,一個不當心就會停止呼吸,又怎么能脫離醫(yī)院的那些大型儀器設備生存?
“不必見外,這都是我應該做的。不過,我勸顧小姐還是親自來一趟,也順便告訴我那些私人醫(yī)生,該如何照顧你母親。”言臻并不松口,反將她一軍,逼得她進退維谷。
她去,便是單槍匹馬闖龍?zhí)痘⒀?,前路難料,她不去,便是置母親的生死于不顧,不善不孝。
“好,在哪里見?”慕惜無法,畢竟母親已在他手上攥著,不得不做出讓步和妥協(xié),她不能將母親孤單一人置于危險的境地。
言臻報了個地址,離醫(yī)院不遠,慕惜便匆匆往電梯趕去,不斷地提醒自己,務必冷靜,腳步才逐漸沉穩(wěn)下來。
“?!钡囊宦?,電梯停在了這樓層,門一開,卻見張誠輝推著輪椅向外走,而輪椅上坐的,正是雙眸緊閉的,自己的母親。
“媽?!蹦较摽诙觯捎谛睦飳嵲谔^緊張,不分青紅皂白,劈手奪過那輪椅的手柄,目光警惕而凄惶,唯恐旁人再對母親不利。
“顧小姐,我的任務完成了,就先告辭了?!睆堈\輝對她魯莽無禮的舉動似乎毫不介意,友善地笑了一笑,回身便往電梯里走去。
“等一下?!蹦较Ц呗暫暗?,緊緊地盯著他的背影,“你們就這么草草了事了?張助理,你不覺得欠我一個交代嗎?”
“顧小姐想要怎樣的交代?”他回轉(zhuǎn)過身,眼神清明而堅韌,一副大義凜然,問心無愧的模樣。
真是天大的笑話,光天化日之下,綁架人居然還有理了,難道法官會因為他自動送回而完全赦免他的罪責嗎?趁人之危乃小人行徑,他們就是利用自己的母親手無縛雞之力,才敢如此明目張膽,胡作非為,是可忍孰不可忍!
“跟我來。”慕惜推著輪椅走在前面,張誠輝跟在身后進了病房。
母親顧晴,一向是慕惜的雷區(qū)和底線,言辰諾竟然敢擅自動她,簡直等于公開向她宣戰(zhàn),往日的恩怨一筆勾銷,從此各為其主各憑本事,商場上二人是敵,而非友。
“這件事與言總無關。”張誠輝關上門,第一句話就道破了她的心事,慕惜的心微微一顫,卻沒了先前的戰(zhàn)栗。
慕惜費勁地將母親從輪椅搬到床上,雖然顧晴的面上看不出太大的變化,依舊天庭飽滿面頰豐腴,體重卻早已從先前的一百余斤跌到現(xiàn)在的七十余斤,衣衫下的身體已是瘦骨嶙峋,弱不勝衣,可這重量對于慕惜一個女子來講,還是太過沉重。
張助理看她實在吃力,便上前搭了把手,兩人合力將顧晴扶上床,手臂墊著脖頸將她的身體放平,慕惜幫母親輕輕蓋上被子,口中像安撫孩子一樣悉心安慰著:“媽媽,不怕了啊,我們已經(jīng)回來了,好好睡一覺吧?!?br/>
如若母親一輩子都像這樣,躺在床上動彈不得,靈魂游離在九天之外,在不為人知的空虛和黑暗中煎熬,慕惜想想就覺得悲哀。
她有的時候甚至懷疑,母親執(zhí)著于沉睡,是不是潛意識里抗拒著蘇醒,這樣就沒人能強迫她接受最愛的人已不在世上的事實。
手臂托架在母親的腋下的時候,她如枯朽柴木一般的骨架硌得慕惜生疼,病號服下空蕩蕩的觸感,讓慕惜的眼眶不禁濕潤起來,想起平素每周幫她擦身換衣時,那干瘦的軀殼,骨骼的紋路清晰可辨,條條怵目驚心,肋骨和關節(jié)高高凸起,在身軀上鼓起一個大包,渾身恍如只剩一張皮包著一堆白骨,慕惜的心中猝然泛起陣陣酸楚,一**涌上眼眶,她拼命地眨了眨眼,才將淚意重新逼了回去。
這么脆弱的母親,即便是全部噤聲認真辨別,也只能聽出輕微而柔緩的呼吸聲,似有如無,仿佛輕輕一掐就斷了,他們怎么忍心把這樣一個奄奄一息的病人當作人質(zhì),當作脅迫她的砝碼,到底還有沒有人性!
“我不管是誰,這次也不會再追究,今后有什么事情都沖著我來,不要傷害我的母親,她是無辜的,不應該被牽扯到這場風波之中?!蹦较в袣鉄o力,宛若所有的意念都被抽空,蒼白如紙中盡顯凄楚。
“顧小姐……”張誠輝似乎還想說些什么,但看到慕惜萎靡的精神狀態(tài),硬生生地住了口,“言總也是剛剛才知道,他讓我向你道歉?!?br/>
“那他自己為什么不來,只讓手下的人來替他受過?連一點誠心都沒有,叫我怎么相信?”慕惜伸手理了理母親被風吹得有些凌亂的發(fā)絲,顧晴骨瘦如柴的身軀被掩蓋,只剩下鐫刻著美麗高貴的面龐,她如同沉睡千年的睡美人,等待英勇神武的王子披荊斬棘來到城堡中喚醒她。
“言總……他,今天公事比較忙,脫不開身。”張助理的目光不明地閃爍了下,仿佛被問住了,一時語無倫次,期期艾艾地拼湊著話語,一聽便知是臨時編造的借口。
慕惜冷哼出聲,拿這種用爛了的借口來糊弄她,太可笑了吧。他不是一貫舌燦蓮花口若懸河的嗎?競標會上他左右逢源八面玲瓏的本事,她早已見識過了,而今天,連三歲小孩都騙不過去的理由,他也好意思說得出口,真是大失往日水準。
但她并不知道,病房門外的走廊上,一直有一道目光,如影隨形,時刻關注著里面所有的動靜,悄然落在那坐在床邊猶如雕塑的女子身上,眼神由淺轉(zhuǎn)深,仿若那夜幕中閃爍的星星,眼底緩緩浮上一層溶溶月華,朦朧而水漾,遮蔽了一切探究的目光,那隱約透露出的光芒,由熾熱逐而變得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