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啟程后，我們一路穿過重慶地帶，到了陜西與河南交界，本打算就此告別，可不知道太子殿下對升兒講了什么，升兒心心念念想要去洛陽看看，我既私心想著去看看那名滿天下的牡丹，也拗不過升兒，左右也就是在路上耽擱兩天而已。不出兩日，我們已到了洛陽府地，我在馬車內(nèi)坐著，連日來的顛簸讓我頗有些精神不濟。

    這時聽到馬車外，太子殿下的聲音，他正叫我。

    梅姑便撩開簾子方便我倆說話。

    太子拿著鞭子遙指前方，對我們道：“前面就是伊河，旁邊是龍門山和香山，再往里去，便是龍門石窟，只是山路車馬難行只怕要下馬步行?！?br/>
    “聽聞這龍門石窟開鑿于北魏孝文帝年間，之后歷經(jīng)幾朝陸續(xù)大規(guī)模營造，達數(shù)百余年之久，南北通達百余公里，現(xiàn)存有窟龕、造像、碑刻題記千萬有余?！蔽艺f得眾人興致盎然，接著道：“我從前和父親宦游時就曾路過此地，只是當時大雪封山，抱憾錯過了?！?br/>
    梅姑笑道：“小姐當時還因為這件事和老爺鬧呢，說是大雪為佛祖天然披了袈裟正是好看呢。”

    升兒湊過來問道：“姐姐和父親出游怎不帶上我??？”

    花奴出口道：“那會兒少爺你只怕是還裹在被子里喝奶呢！”

    當下眾人笑做一團，我見升兒臉青，便呵斥了她們。

    太子殿下沖副官一揚鞭，副官便高聲令下：“下馬！”

    整個軍隊訓練有素，齊齊下馬，連鎧甲響動都頗有節(jié)奏。

    太子殿下喚了一小兵過去，指著前面吩咐了些什么，不一會兒那小兵跑回來，遞了一方羃離回去。太子殿下跳馬下來，走到我面前，把那羃離遞給花奴，對我道：“如此遮面既不會影響視線，也不必擔心遇著路人了?！?br/>
    “殿下真是心細如發(fā)！”花奴最心直口快，我既攔不住她，心里也確實這樣覺得。

    山爬了半日，梅姑年紀大，漸漸力氣有些不濟，渠儂扶著梅姑，也累得不行，小聲問道：“這山路還要走多久才能到??？”

    花奴聽見后立馬嚷嚷道：“副官，你能不能和太子殿下說說，我們能不能休息下啊，這山路這么長，小姐、姑姑可都要累壞了！”我心里真是又氣又笑，這花奴倒是機靈，自己想休息，就拖上了我。

    太子殿下和升兒回頭看我，他看了看前面，路確實還長，于是吩咐道：“全軍原地休息！”

    花奴和渠儂扶著我和梅姑歇在一塊大石上，花奴蹲在地上幫我捏了捏腿，乖巧的問我道：“小姐你腿酸不酸??？”

    我無奈的笑笑道：“你起來吧，等下山路還長，還需體力?！?br/>
    她聽了便耍寶兒似的吐了吐舌頭，坐到旁邊。

    渠儂這時候貼到我耳邊，小聲道：“小姐，我看太子殿下雖和少爺說著話，可眼睛時不時的往這邊看呢？”

    我下意識看了一眼太子殿下的側(cè)影，他正和升兒說著話。今日晴空萬里，遠處白云飄渺，雖美卻觸及不到。我對渠儂輕聲道：“你看錯了?！?br/>
    這時候，方府的兩個侍從，高安和高意突然竄到跟前兒，用衣服兜了好些個果子，沖我道：“小姐，小的們方才見那邊有好些果樹，想著大家也渴了，就過去采了好些解解渴。”

    我看那果子鮮紅欲滴，不禁也食欲大動，于是示意花奴給我拿了一個，擦擦干凈，吩咐道：“這果子看著解渴，你們兩個帶著其他府丁再多采摘些，給軍中將士也分些?！?br/>
    “等一下！”太子殿下突然快步走過來，接過那果實看了一眼，問道：“你是在那顆樹上摘得？”

    方意不明所以，遠遠地指著后邊那顆樹答道：“就是那邊那片林子。”

    太子殿下看了一眼，了然于胸，淡淡道：“這是金銀木的果實，有毒，不能吃的?！?br/>
    花奴聽了嚇得呀的叫一聲，趕緊把手中的果子扔在地上，呸呸呸的突出嘴里剛嚼的，啐道：“你不知道這果子有毒沒毒就敢給小姐吃呀！”

    高意和高安相視一眼，嚇得趕緊跪下磕頭：“小的眼拙，錯把這果實當成了小的家里山上一種果子，差點誤害了小姐，小的們不是有心的，姑娘饒了小的們吧?！?br/>
    升兒發(fā)了火：“差點毒到姐姐還狡辯，府里是這么教你們規(guī)矩的嗎！”

    我見事態(tài)不好，想著左右那兩個家丁今日受了此番訓斥，日后做事必定會兢兢業(yè)業(yè)，便攔著到：“算了升兒，他們也才入府不久，不過也是想立功表現(xiàn)。世人哪有不犯錯的呢，以后謹慎些便罷了，起來罷。前面風景正好，大家莫要壞了心情?！闭f著，我看那兩個府丁依舊跪著不敢起來，便道：“你們不要怕，以后做事當心點就是。起來罷。”

    太子殿下點點頭，“現(xiàn)下也歇息夠了，我們接著啟程吧?！?br/>
    我們復(fù)又走了十余里路，眼前景光忽變，兩山對峙、一水中流。此處便是伊闕，傳聞隋煬帝游覽至邙山，看到伊闕誤以為此處是真龍?zhí)熳拥幕蕦m大門，從此此處被稱“龍門”。

    “你們看那！”太子殿下遠遠指到。

    伊闕山狀如龍門，山上窟龕猶如蜂巢，那佛像情態(tài)千百各都栩栩如生，北魏人們崇尚以瘦為美所以佛雕造像也追求骨瘦輕奇，而唐代以豐腴為美佛像也大多臉部渾圓雙肩寬厚，衣紋流暢。仰視那像龕群雕，那佛像豐頤秀目，嘴角含笑，頭部稍低，俯視眾生，叫人身處其境只感莊嚴肅穆，敬而不畏。

    梅姑拍著渠儂的手道：“你們看那，那石壁上的舞姬刻的真真兒似的，那衣帶好像隨時會被風吹起來似的。”

    渠儂也笑的開心道：“是啊，特別是后面那些彈箏、奏箜篌的樂女，你們仔細聽。”她認真的聽了聽：“好像還能聽著那音樂纏繞似的！”

    花奴聽了一下，快嘴道：“這里供的是佛像，我聽著明明是佛音裊裊！”

    升兒聽著她們碎語，也跟著道：“是么？可我聽著，明明是山間流水的聲音啊?！?br/>
    “呵！”太子殿下開口道：“看那釋迦大佛，刀法平直、堅勁質(zhì)樸！”說著，他雙手撐著欄桿，感嘆道：“這都是歷經(jīng)幾朝幾代工匠的心血，我朝自開朝以來，一直都有修繕維護，只是近年來邊疆戰(zhàn)火不斷，又逢黃河水患，百姓顆粒無收。這古物修繕的工作也隨著按下了?！?br/>
    我亦隨著道：“朝代更迭，戰(zhàn)事總是相似的重復(fù)，只有這些古物，歷經(jīng)時間不緘不滅?！?br/>
    忽然聽得山間傳來一聲聲吆喝：“山蘋果嘞！賣山蘋果嘞！”

    太子殿下聽著叫聲，瞇著眼看過去，遠遠瞧見石壁底下一果農(nóng)正挑著兩擔子蘋果，于是示意副官把那果農(nóng)叫過來。

    副官遠遠喊道：“腳夫，過來！”

    那果農(nóng)聽著后，忙挑著擔子便過來，怪石嶙峋的，竟也走的飛快?？拷丝?，那果農(nóng)竟是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常年靠山生活的人，背被擔子壓得佝僂著，諂笑道：“官爺，買點山蘋果？”

    “你這兒有多少，我都要了。”說完，副官遞給那果農(nóng)一錠銀子。

    太子殿下親自挑了一個，用壺里的水沖洗干凈遞給我，道：“方才聽你侍女說你渴了，正好吃這個解解渴?！?br/>
    我接過來，道了聲謝。他又對副官吩咐道：“叫兩個人，先給方府的人一筐，余下的分給各將士?！?br/>
    那果農(nóng)候在一旁，一壁用斗笠扇風，一壁用毛巾擦汗，笑著道：“這位官爺對夫人可真好。”

    我面上一紅，正不知如何解釋。太子殿下看了我一眼卻搶先笑道：“老先生家住何處??？”

    那果農(nóng)指著山后面：“翻過兩個山頭就是了，家里老婆子還等著我回去吃飯，小的就先告退了?！?br/>
    我看這老先生怎么一把年紀，卻要日日翻山越嶺，販賣瓜果以為生，便多了一嘴問道：“怎么老先生，兒女不在身旁么？”

    聽我提起兒女，那果農(nóng)眼中瑩瑩似有淚光，長嘆了一口氣，道：“前兩年啊朝廷打仗就來抓人充軍，我兒新婚燕爾不久就被抓走，兒媳悲切過度留下個孫兒給我們老兩口啊，就撒手人寰嘍，我們兩個老的在家守著，就等著兒子回來?！?br/>
    我聽著心中格外悲憫。

    花奴心腸最軟最先開口道：“老先生莫要難過了，等過兩年仗打完了，令公子就能回家了。”

    那果農(nóng)抹著眼淚兒道：“唉，這行軍打仗的，生死未卜，只盼著我兒能跟了個像軍爺這么好的人，跟著也能好過一點?！?br/>
    太子身旁的黑臉副官往日最是疾聲厲色，此刻竟也有些觸動心腸，問道“不知令公子何名何姓？興許我認識?！?br/>
    那果農(nóng)聽了，忙佝僂起來，道：“小兒姓袁，小字元素。官爺要是能找到小兒，小老兒便是當牛做馬也要報答官爺?shù)亩髑?！”說道激動，那果農(nóng)竟作勢就要跪下去，副官忙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