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男孩霍然來說,這個世界的印象僅僅局限在山河灣內(nèi),至于山河灣在流云宗的哪里,流云宗又在整個世界的哪里,他完全沒有概念。
山河灣屬于一個舊世界的范疇,因為它太小,所以一切都被放大了。
男孩的童年時代過得還算安穩(wěn),無非是受些嘲笑。頭抬不起來這個問題,必須是到長大以后才會顯出它的可怕,成年人的世界,任何一個瑕疵都會被無限的放大,通過擠兌他人的缺點來抬高自己,這樣的機會沒人會放過。
小時候他不太明白這一點,只知道啞巴不能說話是真的不方便,也不受人待見。霍然出生第二年,隔壁林屠夫不知道從哪里抱回來一個男孩。山河灣嘴碎的婆娘問林屠夫,這個孩子是不是你親生的,小孩的娘親是誰?林屠夫眼睛瞪的跟卵子一樣大,掏出殺豬刀,大吼一聲:“老子的兒子自然是老子的,誰再多嘴,老子就劈了他!”
林屠夫挺得意,給兒子取名林重。林重和林屠夫長的十分相似,圓胳膊圓腿,關(guān)鍵是擁有一個強壯而端正的脖子,不像隔壁霍家的老二,腦袋永遠是耷拉下來的。
因為沒有娶上薛若塵,在霍大年面前感覺抬不起頭的林屠夫,這下得意了起來,屢次在丹青師面前夸耀自家兒子的健康,順帶埋汰一下霍家的苗有問題,霍大年看著自己兒子的脖子,也只能嘆氣認慫。
結(jié)果林屠夫這個看起來健康無比的兒子,到了四歲還不會說話。手語也僅限于吃飯拉屎等簡單需求,再看看低著頭,但爹娘喊的脆響的霍家老二,林屠夫再也不敢大聲炫耀了。這下林屠夫和霍大年兩人又平起平坐,再次成了共患難的弟兄。
霍然回憶起來,那段時間他和不會說話的林重,就像兩個剛從地里翻出來的土豆,每天呆頭呆腦臟兮兮地被扔在某個角落里。雖然日日廝混在一處,其友誼也只能建立在一些最粗淺的溝通之上。倒是沉默的時候,二人傻愣愣呆立在街邊,好像還能體會到彼此的存在。
有一天霍然和林重手拉手到胖姨家玩,胖姨就是薛若霜那個胖的嚇人的師妹胖妞。不說話的林重悄然鉆到了一個柜子里,胖妞怎么也找不到他,林重在柜子里安穩(wěn)地睡著了,順便還拉了一攤屎。而抬不起頭的霍然,由于失去了小伙伴的陪伴,坐在柜子上大哭不止,胖妞找了一整個下午,他就坐在那里哭了一整個下午。
當林重睡醒了,臭氣熏天從柜子里爬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累癱了的胖妞,指著林重上氣不接下氣說了句氣話:“我想殺了你?!睕]成想這句話深深刺激了林重,居然讓他開了竅。
“殺了你,殺了你,殺…”林重笨拙又遲緩的重復著這幾個字,眼睛里似乎籠罩了一層化不開的霧氣。剛站起來的胖妞一屁股又坐到了地上,大熱天沒來由的打了一個寒噤,似乎推開了一扇冰涼地府的大門。
從哪以后霍然和林重再也沒去過其他人家,他倆繼續(xù)像兩個矮小的幽魂,游蕩在山河灣的各個角落里。
從胖妞家回來以后,不說話的林重終于學會了說話,雖然基本上就一句“殺掉你”。但是這孩子似乎領(lǐng)會了殺掉的意思,語氣嚴厲,目露兇光,令人擔憂他的未來。
霍然的姐姐霍婠婠不信這個邪,給了他頭上一個栗暴,林重大哭,哭了幾聲之后堅定地說:“殺掉你?!被魥男【吞觳慌碌夭慌?,但是面對這樣一個小屁孩,她也有點心悸,她直接告訴林屠夫:“你兒子以后會成為一個喪門星?!?br/>
林屠夫聽了很掃興,就把林重提溜到了屋子里。林重對著自己的奶奶說:“殺掉你?!?br/>
林屠夫的老娘早已經(jīng)被這個莫名其妙出現(xiàn),又一直不開口的林重搞怕了,聽到孫子現(xiàn)在會說話了,樂得忘乎所以,說:“殺吧殺吧,只要你會說話,你想殺誰就殺誰?!绷种胤浅5靡猓痛藛适Я死^續(xù)學習語言的欲望,除了會喊爹以外,滿世界大喊的就是那句“殺掉你”。
對于霍然來說,林重會說話是件可悲的事,男孩就此失去了他唯一的朋友,因為林重對他也說那句話:“殺了你”,沒人愿意被殺,哪怕是抬不起頭的霍然。
霍然的童年很孤獨,失去了林重這個朋友就更孤獨了。他問姐姐霍婠婠:“林重為什么要殺死我?”霍婠婠很生氣地說:“傻啊你,這都想不通?因為你抬不起頭啊。”
霍然摸摸自己的脖子,覺得這個世界真是不可理喻。
和霍然不同,他的姐姐霍婠婠,向來是強悍而無畏的代表,做錯了事情也絕不內(nèi)疚,對于一切的贊美和詆毀,向來都報以輕蔑的一笑,這是她從小姨薛若塵那里學來的。除了怕鬼以外,她無懈可擊。她從來沒學會安慰人,更壓根不會安慰自己。
霍婠婠有一次到仙靈坊市買蔬菜,遇到了后來在丹青館旁開收尸鋪的孫小紅。這女子長的妖嬈無比,桃花眼,水蛇腰,小蔥一樣的玉指,正挾著一根碧玉青瓜挑選。
霍婠婠走到她旁邊,孫小紅瞄了她一眼,認出她是丹青師霍大年的女兒。孫小紅喜歡畫像,漂亮的女修都喜歡畫像,故此和霍大年混了個半熟。為了這份半熟的友誼,孫小紅特地熱心的幫霍婠婠挑了幾根碧綠新鮮的青瓜。那時霍婠婠已經(jīng)十二歲,依她的性格,并不把孫小紅放在眼里。青瓜到手,并不領(lǐng)情,瞅了瞅后她把碧玉青瓜扔了回去,對孫小紅說:“換換換?!?br/>
孫小紅有點生氣,覺得霍婠婠太不識抬舉,自己幫她挑幾根頂戴黃花的青瓜還不落好,就回瞪了一眼。
霍婠婠不耐煩地說:“這幾根太細了。”孫小紅順嘴說:“嫌細?等你長大了再要粗的吧?!边@句話暗藏殺機,霍婠婠沒聽明白,旁邊的男修們已經(jīng)心領(lǐng)神會地哈哈大笑起來。
霍婠婠知道不是什么好話,臉憋的通紅,生氣了,她生起氣來誰也擋不住。瞪著孫小紅說:“狐貍精。”
孫小紅好似沒有聽到,云淡風輕微笑著說:“你是不是叫霍婠婠啊?”霍婠婠一陣自豪,自己這么小就能被人記住名字,大聲回答:“對??!”
其實她看到孫小紅的笑容,就應(yīng)該知道事情不妙,女人對女人,哪怕她現(xiàn)在只是一個女孩,那會有真實的笑臉?;魥翄闪?,這導致她總是會陷入某種令她自己驕傲的錯覺中,。
孫小紅揪住霍婠婠,依然是笑吟吟地說:“帶我去找你爹評理?!?br/>
霍婠婠壓根沒有反抗的可能,就被孫小紅逮到了手里。
幾年后看到自己的爹霍大年,開的丹青館旁邊鄰居是孫小紅,霍婠婠才算是明白,孫小紅那天純粹是為了能和霍大年搭上訕才這么干的,狐貍精果然是詭計多端啊,她覺得自己沒罵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