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地底管道世界徹底沉寂了下來。
隨著心臟被燃燒著黑焰的古刀洞穿,九條當介身上惡鬼般的力量如潮水退卻,原本猙獰的龍形態(tài)也緩緩消退,呈現(xiàn)出正常人的體態(tài)。
就像是被一場雪崩淹沒的建筑,冰雪再度融化后,露出冰雪下的斷壁殘垣。
九條當介渾身布滿一道道深可見骨的狹長傷口,右半邊的身子也幾乎被此前燃燒的黑焰焚燒殆盡。
沒有了惡鬼的力量支撐,他身上的這些傷口僅憑他自己的血統(tǒng)是無法自愈的,不過以黑焰的破壞力,哪怕是那個堪比三代種的九條當介復蘇也于事無補。
“爸爸!”
小女孩終于跑了過來,一把撲在九條當介身上。
“爸爸你怎么了,你怎么不理雪奈???”小女孩哭喊著抱緊九條當介。
盡管她如往常一樣撲在了九條當介的懷抱里,但這份懷抱卻出奇的冰冷,她甚至沒有感受到對方的心跳。
“……雪奈,爸爸……在的?!?br/>
隨著純血龍類的力量消退,九條當介自我的意識竟然在這一刻緩緩復蘇。
他緩緩伸出僅剩的左手,拍了拍小女孩的腦袋。
可就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卻讓九條當介幾乎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在場秦夜等人并沒有打擾父女。
此時的九條當介在先前吸收進化原液的時候,已經透支了所有的潛力,再加上源稚生的爆發(fā),以及最終秦夜絕殺的一斬,九條當介已經油盡燈枯,他之所以還沒有立刻死去,僅僅只是內心的一抹執(zhí)念罷了。
九條當介先是朝身邊的秦夜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隨后將小女孩緊緊抱在懷里。
秦夜在此前洞穿了九條當介的心臟就緩緩退到一邊,他知道九條當介僅存的自我意識會復蘇,他同樣也知道后者的生命已經進入倒計時。
這一點,九條當介自己也知道,可對方將女孩抱在懷里的時候,神色卻是那么欣慰。
是啊,女孩沒有死在自己手里,哪怕讓他立刻去死又如何?
“雪奈別怕,爸爸在這。”
九條當介輕聲安慰著女孩。
“爸爸,你是不是不要雪奈了,雪奈以后會乖乖的,打針再也不喊疼了?!?br/>
九條當介的鼻翼酸楚,為了控制女兒逐漸失控的血統(tǒng),他前前后后為其注射了很多藥物,因為那些藥物的劇烈反應,每次女孩都會非常痛苦。
他拍了拍女孩的腦袋,“怎么會不要雪奈呢,你是爸爸永遠的寶貝啊,我以后還要帶你去周游世界呢,我們會去很多很多地方?!?br/>
“只要能跟爸爸在一起就行。”
“傻瓜,我們當然一起?!?br/>
小女孩仿佛想到什么,有些期待的說:“爸爸,那美月阿姨也跟我們一起去嗎?”
“為什么要美月阿姨一起?”
九條當介神色微微一怔,他沒想到女兒會突然提及對方。
雪奈忍不住低下腦袋,聲音低低的說:“因為……因為美月阿姨身上有媽媽的味道?!?br/>
九條當介內心復雜,他能夠感受到女孩內心的期盼。
雪奈缺少母愛,所以其內心一直是缺失的。
當初雪奈血統(tǒng)失控還在尚不明顯的時候,請求過田中美月照顧自己的女兒一段時間,而那也是他在研制進化藥的關鍵時期。
正是那次經歷,田中美月對女兒無微不至的照顧讓女孩感受到一種別樣的溫暖。
那是他無法給予的。
“會的,到時候我們和美月阿姨一起去?!?br/>
九條當介將小女孩摟得更緊了。
“謝謝爸爸?!?br/>
小女孩輕聲回應,漸漸的竟然在九條當介懷里睡著了。
小女孩本身因為血統(tǒng)失控,身體狀態(tài)就非常差,再加上不久前的情緒劇烈波動,早已身心疲憊,如今九條當介就在身邊,她內心非常踏實的睡著了。
九條當介輕輕拍打小女孩的后背,目光看向源稚生等人,輕聲開口,“局長閣下,你們會怎么處置我的女兒?”
“你的女兒會被安排到蛇岐八家特制的醫(yī)療地,那里是血統(tǒng)失控的混血種的聚集地,在那里她將會接受終生治療?!痹粗缮谅曊f。
九條當介苦笑。
所謂的醫(yī)療地,不就是變相的監(jiān)獄么?
沉默了半晌,九條當介深深開口,“還會有出院的可能嗎?”
“如果你的女兒能夠讓自身失控的血統(tǒng)恢復過來的話?!?br/>
源稚生吐出白色的煙。
只要被關押到蛇岐八家安排的醫(yī)療地,相當于無期徒刑的關押犯人,無數(shù)混血種這輩子都不可能會被安排出院,因為一旦血統(tǒng)失控,就會滑入深淵,那是永不可逆的進程,所以對于血統(tǒng)失控的混血種而言,他們只可能在醫(yī)療地老死,病死以及自殺。
當然,如果要是里面的混血種實在受不了那份孤寂與痛苦,還有很大的可能會從里面逃出來,但這種下場往往會死的非常凄慘。
久久的沉默后,九條當介看向男人,“還有煙嗎?”
源稚生有些意外,不過還是從身上拿出一包柔和七星,只是他還沒抽出,一個聲音從身側響起。
“還是抽這個吧?!?br/>
金色長發(fā)的男孩走了過來,拿出一根高希霸放到九條當介的嘴里,此時的九條當介已經力竭,隨時都會死去。
凱撒為他點了煙。
九條當介倚靠在管道的內壁上,閉著眼深深的吸了一口,半晌過后才緩緩吐出一道白色的煙霧。
就這一個簡單的動作,至少也有七八年的煙齡了。
“我以前是抽煙的,不過后來遇到了我的妻子,所以就戒掉了?!本艞l當介苦笑著說。
“她是個好女人,當初我們在教堂里做義工,后來相戀到結婚,我們的婚禮在教堂舉行,整個教會的弟兄姊妹在牧師帶領下為我們唱著圣歌,所有人都祝福我們,包括偉大的主。”
煙霧彌漫中,九條當介的神色露出追憶,一切都仿佛發(fā)生在昨日,女人發(fā)絲間梔子花般的清香還仿佛殘留在他的鼻翼間。
“你們一定很想知道我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吧?!?br/>
九條當介看向眾人。
包括秦夜在內的一行人皆是內心觸動。
他們當然想知道。
如果找到了幕后之人或是幕后的勢力,他們就有很大的機會將其揪出。
尤其是秦夜,如果能夠將幕后勢力找到,距離找到血清就能夠更進一步。
“幫個忙好嗎?”九條當介并沒有直接回答眾人。
“說?!?br/>
秦夜沉聲說。
“答應我,你們絕不能傷害雪奈,她還是個孩子,也沒有造成任何殺戮,這一切的錯誤都在我,我希望等我死后,不要告訴雪奈關于我的真相,就說我身患重病去了外地治療,等她真正康復后我就會回來?!本艞l當介說。
聞言,在場眾人皆是目光深深的看向九條當介,這個男人在生命的最后關頭,沒有想著利用自身最后的底牌活下去,而是極力在為自己的女兒爭取生存下來的機會。
沉默片刻后,源稚生緩緩道:“你放心,這些都不是問題?!?br/>
“謝謝……”九條當介目光變得欣慰起來。
“你們想要知道的一切,我都已經整理成文件資料,放在了我住處臥室床底左上角一塊木地板的夾層里?!?br/>
九條當介看向眾人。
“盡管我不知道那個幕后之人的具體身份,但必然是非??植赖臇|西,對方所謀求的東西是無法想象的,未來整個混血種世界都會因此而顛覆?!?br/>
九條當介不久前化身堪比三代種般的純血龍類,那已經是一種邪惡至極的強大物種了,可那名出現(xiàn)在教堂里的黑袍牧師,給他的感覺甚至是比惡鬼還要恐怖。
“謝謝?!痹粗缮钌钗丝跓?,煙霧繚繞下,他的目光看向虛無。
“嗚嗚,爸爸……”
這時,雪奈從短暫的睡夢里醒來,竟然摟緊九條當介的脖子,小聲哭了起來。
“怎么了雪奈?誰欺負我家小寶貝了?”
九條當介苦笑著輕拍了拍女孩的腦袋。
雪奈哀傷起來,“爸爸我做了個夢,夢見你去了另一個世界,沒有帶上我,我拼命在后面追你,可你就是不理我,我以為你不要我了?!?br/>
九條當介神色一怔,沉默了一會,苦笑說:“雪奈,如果以后這個世界沒有爸爸了,你會怎么樣?”
“爸爸你不會真要離開我吧?”雪奈忽然有些敏感的說,她仰起頭,盡管雙眼無神,可在與九條當介對視的時候,九條當介卻想要下意識的躲閃。
“當然……不會?!?br/>
“你騙人!”
九條當介撫摸著女孩的臉頰,感覺越來越疲憊,“……爸爸怎么……可能會……騙你?!?br/>
“我不信,除非拉鉤鉤保證?!?br/>
雪奈伸出小手,小拇指勾起來舉在半空,等著九條當介的手伸過來。
“……好,爸爸……跟你……拉鉤?!?br/>
九條當介欣慰的笑著,可他已經氣若游絲。
垂到半空的手終究是凝固了。
沒有力氣了么?
可明明還有太多的事情沒有做完,他答應他的妻子,每年都會帶著鮮花去祭奠她,在墓碑前為她讀一段圣經。
他答應過他的女兒,永遠也不會離開她,未來的日子還要帶她周游世界,看遍世界的每一處風景,可如今連一個簡單的拉鉤都做不到。
他甚至還答應過要請一個女人去看一場電影,終究是無法應約了。
太多太多的遺憾,他太累了。
從妻子去世,九條當介為了讓女兒自身失控的龍族血統(tǒng)能夠恢復正常,開始不擇手段的研制進化藥。
他在這家光明醫(yī)院的地下隔離室里制造那么多的殺戮與死亡的時候,其實他內心就被塞滿一塊塊巨石,直到這些巨石把他徹底壓垮。
九條當介永遠也不會忘記,當初在他逃離家族的時候,在那個暴風雨之夜,已經逃出距離家族之地很遠的他,隔著呼嘯的風雨,他又回頭深深看了眼家族高大的城墻。
那一刻,他發(fā)誓,他此生絕不會回來。
因為他逃離家族,并不是要逃離那個地方,而是逃離龍血的詛咒以及那命運里潑天般的血腥。
可最終九條當介不僅沒有逃脫,甚至還深陷其中,比那些失控的混血種掀起的殺戮還要血腥無數(shù)倍。
他是惡魔,是魔鬼,是不可饒恕的存在,他罪行累累,這樣的他,哪怕是死后也是要下地獄的,而他的玉子這時候應該在天堂里吧。
這樣看來,哪怕是他在死后,兩人也無法相見。
不過九條當介內心還有些慶幸,畢竟玉子要是知道他做了那么多的惡事,女人心中該是何等痛苦啊。
如今走向死亡,他心中反而有種莫名的解脫。
耳邊仿佛傳來圣詠,有白光傾瀉下來。
恍惚中九條當介好像和美月一起去看一場電影,美月穿著他喜歡的白色長裙在櫻花樹下等他,他隔著人群看到櫻花樹下的女人。
雪奈欣喜的拿著一束花塞到九條當介的手里,小聲在他耳邊說“爸爸加油哦”。
九條當介不由得鼓起勇氣來到美麗女人的面前,隨后兩人擁抱在一起,末了一行人來到妻子的墓前祭奠,隨后兩人帶著雪奈周游世界,走過世界的每一個地方。
直到他們都老了,在世界的一處定居下來,建了一座小教堂,九條當介在里面擔任牧師。
等九條當介年邁老朽的時候,一束光從他的頭頂傾瀉下來,他的玉子化作天使降臨而來,白光中,玉子朝他伸出了手。
九條當介同樣伸出手,最后被玉子拉入了天國。
吶,這樣走完一生是多么幸福啊。
九條當介嘴角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凝固在半空的手,最后無力的垂落了下來。
一直等待被九條當介拉鉤,滿臉希冀的小女孩不由得一怔,隨后臉色一變,“爸爸!爸爸!你怎么不理我啊,你不要雪奈了嗎?”
沒有聽到九條當介的聲音,雪奈哭的更悲傷了,“爸爸你醒醒,我以后會好好聽話,會乖乖打針,我再也不喊疼了……”
小女孩的哭聲撕心裂肺,在整個地下世界都回蕩著,可這個冰冷的地下世界再也不會有九條當介的回應。
一切的罪惡都將終結,九條當介,這個曾經為愛選擇化為惡鬼的混血種,終究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小女孩因為身心疲憊,再加上過度悲傷而昏迷了過去。
櫻上前來為女孩檢查身體,一把探起她的袖子,素白的手臂上生出一層鐵青色的細密鱗片,散發(fā)著兇戾的氣息。
“老大,這小女孩已經開始死侍化了。”烏鴉一臉凝重。
可源稚生沒有回應,嘴里叼著的煙掉落在了地上。
凱撒與芬格爾臉色深沉,一語不發(fā)。
秦夜仰頭看向頭頂,仿佛有光從厚實的頂壁上照射下來打在他的臉龐,冰冷又刺眼。
紫筆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