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東舟的仲夏夜，海浪翻滾，烏云密布，海和天連成一片,沒有邊際,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雷和閃電如影隨從,此起彼伏,把大康唯一的港口小城東舟籠罩在雷公電母的淫威之下，如一片孤舟，在茫茫的天地間無依無靠。

    雨還沒有下下來,狂風(fēng)夾裹著潮濕的海風(fēng)吹的滿室水汽，涼涼得打在身上黏糊糊的,水蛇一般的滑膩，非常的不舒服。

    林虎在林九身后站了好一會,不明白這樣的天氣，他往外看什么。他們在這家客棧足足住了三個月,窗外的景色已經(jīng)看了九十個日夜，從春末到仲夏，哪一日也比今日有看頭。

    林虎不滿意的瞪著他的背影,最終忍不住的走上前把窗戶關(guān)了：“快下雨了,我伺候你洗洗睡吧。”

    林九一動不動的看著他關(guān)上窗戶，沒有阻攔，問：“你說，這樣的天氣，約翰遜能不能平安無事？”

    林虎把窗戶加固，拉上窗簾：“誰知道他？”

    約翰遜的船離開東舟七天了，船上裝著林家的茶葉和瓷器，滿滿的一船，林九分文未收。林虎覺得他是自找的，哪有第一次做生意就全部賒賬？約翰遜是什么好東西嗎？一個油嘴滑舌的洋鬼子，也不知道小少爺哪根筋不對勁，硬是要跟他做生意。為了搶富家的生意，甚至一兩銀子都沒要，還說相信約翰遜的人品，等他把貨物賣掉后下次結(jié)賬。

    約翰遜是個老奸巨猾的商人，坐看林富兩家相爭，坐收漁翁之利。滿滿一船的上等茶葉和瓷器，多少銀子啊，小少爺就為了賭一口氣白白的送給了約翰遜。

    海上的風(fēng)險太大，這樣的暴風(fēng)雨天氣隨時會把船掀翻，人類在大自然面前，毫無還手之力，約翰遜也不例外?，F(xiàn)在知道害怕了？后悔了？賭氣的時候干嘛去了？林虎一點都不同情林九，只覺得他活該！活該！活該！唉，林虎沒有辦法勸說林九，搬出大少爺來壓他也沒用，林九根本不在乎大少爺?shù)囊庖?。要是肅親王爺在這里就好了，小少爺好歹還能聽一聽他的意見。

    窗外風(fēng)聲更大，閃電照在窗戶上，如同海蛇出洞，妖嬈詭異。

    宋云霄離開半個月了，在這半個月中，林九和約翰遜的關(guān)系突飛猛進，由原本的談得來的朋友變成合作關(guān)系。約翰遜不會輕易的結(jié)束和富家的合作，他是商人，講究利益，他的客人習(xí)慣了富家的貨，如果輕易的換成林家的貨，他需要承擔風(fēng)險，而這個風(fēng)險只能轉(zhuǎn)嫁到林九身上。他原本以為林九最多讓一成的利給他，結(jié)果林九竟然用滿滿一船的貨來換取他的信任。

    約翰遜當即感動的熱淚盈眶，毫不客氣的裝滿了林家的貨，承諾如果這船貨熱銷，今后只買林家的貨。

    竹香曾經(jīng)問過他這樣冒險值不值得，林九笑著回答：約翰遜是個冒險家，也是個貪心不足的人，他絕對不會滿足于這一船的利潤，再說，來往東舟的商人那么多，他和約翰遜之間的交易不用三天就會傳遍整個東舟，到時候，那些商人都會來找他，他敢在東舟和富家競爭，那些商人也就敢在他和富家之間選一個更合適的合作伙伴。

    免費的貨物只有約翰遜那一船，其他洋人來林家買貨都有優(yōu)惠，算下來比富家便宜不少，林九憑借著價格的優(yōu)勢，硬生生的占據(jù)了東舟三成的生意。

    奇怪的是富家竟然沒有絲毫的動靜，富滿財像是人間蒸發(fā)了一樣，任由林九肆無忌憚的搶占他的生意。衙門也沒什么反應(yīng)，只是每日巡查的次數(shù)比以往要頻繁，晚間也會象征性的在城里轉(zhuǎn)一轉(zhuǎn)，抓些偷盜之類的小毛賊。普通老百姓都說東舟這段時間的治安真好，官差老爺也比以前負責任多了。

    富滿財窩在四方客棧足足有半個月，這半個月，生意被林九搶了足足三成，最大最忠誠的合作伙伴約翰遜這次也運了一船林家的貨，如果沒什么意外，下次約翰遜再來，恐怕會選更多林家的貨物。富滿財恨得牙根癢癢，他怎么也不會想到，林家庶出的小少爺，竟然真敢在東舟和他搶生意，偏偏他又無計可施。

    林九像是突然在東舟冒出來，他的貨物更像是憑空出現(xiàn)在東舟，林九好像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只等著那晚上的激戰(zhàn)。激戰(zhàn)后的第二天，林九開始慢慢的摘取勝利的果實，而失敗的一方富滿財，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為所欲為。

    他并非毫無還手之力，東舟的碼頭和商鋪還有不少富家人?？墒撬桓覄?，京都皇家暗衛(wèi)都被他們殺的一個不留，富家的人又何必去送死？富滿財早已經(jīng)派人再次進京送信，只等著京都再派人過來收拾林九。肅親王已經(jīng)離開，林九還有多少依仗？

    富滿財現(xiàn)在摸不清楚林九的底細。肅親王離開時只帶了六個隨從，那隱藏在暗處守衛(wèi)林九的人到底有多少？萬一惹怒了林九，會不會派人干掉他？

    等，只能繼續(xù)等下去，等京都派來援手，只要干掉林九，損失的生意還會回到富家。富滿財隱忍在四方客棧，一想起當年資助過身無分文的林九，恨不得穿越回去親手捏死他。

    養(yǎng)虎為患，真是辜負了他的一片好心！

    林九，林九，林九，富滿財念著這個名字，只能咬碎牙合著血咽進肚子里，失去的東西早晚有一天富家要收回來，到時候，別怪富家手下不留情了！

    第二日，天氣晴朗，海面風(fēng)平浪靜，天空湛藍湛藍，一絲云彩都沒有，昨晚的雷陣雨來得急走的也急。岸邊的人望著平靜的海面，不知道寄托著期望的船只能不能安全的到達彼岸。

    所有人都知道林九佘了整整一條船的貨物給約翰遜，卻很少有人知道他和約翰遜之間還有一個約定。那一船茶葉和瓷器固然值錢，可約翰遜和他的約定比那船貨物要貴重萬分。

    很快，大江南北傳遍了一個消息，傳到東舟時，已經(jīng)是一個月后：孫彪孫將軍打了敗仗，北方的守衛(wèi)頂不住了，匈奴要打進來了！

    孫彪這三年從一個正四品的忠武將軍升為一品大將軍，統(tǒng)領(lǐng)北方十六州城兵將，抵抗匈奴的進犯。這三年，孫將軍屢屢大勝，匈奴的耳朵一車一車的運往京都，皇帝的賞賜也一車一車的運往邊境。孫將軍和匈奴打了三年，孫將軍的官職一路上升，匈奴卻越打越多。這才夏季，正是水草繁茂，放牧牛羊的好季節(jié)，匈奴卻選在這個時候進攻，打了孫將軍一個措手不及。孫將軍倉促之下領(lǐng)兵迎戰(zhàn)，身先士卒奮勇殺敵，異常勇猛，不幸被匈奴的暗箭所傷，戰(zhàn)死沙場。

    孫將軍一死，北方十六州群龍無首，猶如一盤散沙，潰不成軍，被匈奴連占六州，大有繼續(xù)南下，橫指京都之勢。

    十六州數(shù)不清的百姓拖家?guī)Э谀舷卤茈y，聽說已經(jīng)有百姓來到京都城下。比流感傳播更快的就是恐懼，從南下百姓的臉上，京都的人看到了無邊的恐懼和對匈奴的畏懼。就連戰(zhàn)無不勝的孫將軍都已經(jīng)戰(zhàn)死沙場，這個時候，還有誰敢去北方迎敵？

    恐慌傳到東舟時，威力已經(jīng)消弱不少，畢竟隔著一條長江，東舟的人不信匈奴的鐵騎能夠越過天塹。不過，他們也很擔憂，東舟畢竟是一個港口小城，全靠貿(mào)易來維持，北方戰(zhàn)亂，物資難以南下，生意也就不好做了。

    林九和富滿財自然也都聽到這個消息，兩人的反應(yīng)各異。

    富滿財滿心的歡喜，商人最喜歡戰(zhàn)亂，這是他們發(fā)財?shù)暮脮r機。特別是富家，天下第一富商，糧倉里的糧食堆滿倉，藥材鋪里的藥材都快發(fā)霉，只等著發(fā)一筆戰(zhàn)亂財。在東舟的這點失利算什么，他富家定然能夠趁著這次機會賺回來十倍百倍。富滿財當即寫信給北方的各家掌柜，讓他們屯足糧食和藥材，等高價時再賣出。他也知道，在這個時候，京都的人一定沒有心思管東舟的這點小事，他在東舟的人又拿林九沒辦法，暫時只能讓他一會，日后再向他討回來了。

    林九滿心的擔憂，聽到這個消息時，他忽然明白過來為什么宋云霄會急著離開。也許宋云霄早就預(yù)料到會有今天，北上就是為了迎敵。林九非常清楚大康在宋云霄心目中的地位，大康有難，宋云霄怎會坐視不管？可是，以宋清黎那多疑的性格，會讓宋云霄領(lǐng)兵打仗嗎？好不容易才奪取了宋云霄的兵權(quán)，他又怎么會讓宋云霄重新掌權(quán)？

    京都的爭斗，也許比昨日的雷雨夜還要陰暗恐怖，只不知道在這場爭斗中，到底誰會得到想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