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浦城一處客棧,燈火幽幽,熏香彌彌。
卓翊坐在銅鏡前,面色平靜如水。嵐衣在他身后,嬌俏如花,伸手替他將烏發(fā)撩在肩后,忽然地一笑,“公子真是生的好容貌,也不知迷倒了多少人家的女子呢?!?br/>
卓翊望著銅鏡里折疊的形貌,雙眼卻是在疼,苦澀從心頭涌起,攀上他沾滿灰塵的瞳眸,流下像是淚水的東西。
“公子,怎么哭了?”嵐衣見了,有些失措。
燈火在屏盞里跳動,閃爍著妖媚的光。
窗紙茫茫,月色在窗外柔柔軟軟。
“沒事,你早些回房休息吧,明日我們還要趕路?!?br/>
嵐衣點頭,向著卓翊斂衽一禮,緩緩?fù)顺龇咳ィP(guān)上了門。
卓翊無力地仰倒在柔軟的床鋪上,思緒飄飛。
今日剛剛得了消息,陸炳得知曹縝遇刺,暴怒之下杖斃十二人,都是或多或少有些義黨影子的人。想來陸炳已是猜到此事與義黨脫離不了干系。
對于陸炳報復(fù)性的行為,義黨所有人一致保持了沉默。
陸炳勢大,與他撕開臉皮火并無異于自尋死路。可生路究竟在哪兒,沒有人知道。
太元教三大掌教似乎有更重要的事情,也無心去理會此事。
因此,在陸炳杖斃十二人之后,喧囂的朝堂忽然之間陷入了冷寂之中,三方勢力都在靜觀,等待最好的一擊即中的時機。
其實,卓翊覺得太元教與陸炳之間的微小裂紋是可以拿來做做文章的,也許便能收到奇效,不過這手段途徑還需再三斟酌,畢竟那兩方都不是好惹的,一個大意便引火燒身。
沒錯,他認(rèn)為菻山如今就是在玩火。菻山不比那等朝堂勢力,根基太弱,朋友太少。那義黨雖然勢小,可其中聯(lián)姻、袍澤、同鄉(xiāng)、連襟各種關(guān)系錯綜復(fù)雜,要連根拔起,是需要很大的勇氣和魄力的。可菻山不同,菻山是**,是實際存在的組織,人人持刀,個個兇悍,而且還在不斷的培養(yǎng)新鮮血液。這樣的菻山絕對是陸炳求而不得,必當(dāng)除之的對象。那個男人將菻山推到這樣險惡的境地,究竟在想什么?
或許……
卓翊只覺得周遭忽然地一冷,睜眼時兀的便對上一雙冰冷的眸子,不帶一絲情緒。閃爍著寒光的匕首已經(jīng)接近咽喉,而他被殺氣所壓迫竟然做不出任何反應(yīng)。
死亡,不知不覺間離他如此之近。
那個男人命他下山之時有沒有想過這一刻呢,他死的這一刻,鮮血從他的喉,他的口,他的眼,他的耳,他的五臟六腑里狂涌噴薄,染紅這身后的一整面墻,這樣驚心動魄的場景那個男人見了大概也不會多發(fā)一言,只會嗤笑他的愚蠢和大意,給了敵人可趁之機。
是啊,只有嗤笑罷了。
卓翊的眼倏地睜大,腰部猛然發(fā)力,上身向床里一閃,那匕首幾乎是擦著他的肌膚刺在了床褥上。
刺客見他閃過,也是一驚,不及多想,匕首順勢上撩斜挑。
卓翊向床里翻了幾滾,已爬起身來,揉身撲來,將刺客壓倒在地上,發(fā)出重重的一聲悶響。
匕首被卓翊奪過抵在了刺客的咽喉,刃身泛著青光,顯然之前已是淬了劇毒。
恐懼和后怕隨著心跳一起翻涌,淚水竟這樣止不住地奪眶而出。
刺客見卓翊莫名地流淚,想要乘機掙脫,稍一用力,卓翊死死地按住他,顫抖地嗓音帶著哭腔暴喝:“你他娘的到底是誰!”
其實卓翊這時更想向著那個男人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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粲黃的燈火幽幽,白色的帷幔成了這前堂唯一的裝飾。
妖冶的紅在正中央跳動,像是一只妖魅的眼睛。
整個地上都是死尸,有些殘缺的身體還在痛苦的蠕動。每個人臨死前都是驚恐的表情,仿佛看見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鮮血的味道充斥了整個靈堂。
氣氛詭異的壓抑。
最后幸存的忤逆者勒緊了少年的脖子,匕首抵著他的咽喉,卻恐懼得連聲音都顫抖:“你不要殺我,你殺了我,諸長老不會饒過你的?!?br/>
男人冷笑,嘴角的弧度仿佛凝著冰霜,一步一步向著負(fù)隅頑抗的愚蠢的失敗者走去。
“你不要過來,你再上前一步我就殺了他?!扁枘嬲咦プ×俗詈笠桓静荨?br/>
少年驚惶,卻因為害怕已喊不出聲來。
“你不是不知道,他對于我而言才是最大的威脅?!蹦腥瞬粸樗鶆?,腳步慢慢踏上,嗓音涼薄的令人心寒。
忤逆者在恐怖的壓迫下崩潰起了最后一擊,身形如電,眨眼已刺到男人胸前,卻突然間停下。
“你早就出局了。蠢貨?!蹦腥松裆p蔑,眼角全是冷意。
“秦叔……”少年喃喃。
忤逆者仰面倒下,頭顱在半空滾落。
死亡,明明就那么輕易。
一聲輕響,男人手中的長劍掉落在地上。
“阿翊,別怕?!蹦腥俗哌^來半跪著抱住他,柔聲安慰。
少年微微的顫抖,這個抱住他的男人忽然間竟然那么陌生,那么遙不可及。
他不是哥哥,他是魔鬼。
少年想哭,卻哭不出來。
他眼前都是那個男人剛剛陰冷的眸光。
“你不是不知道,他對于我而言才是最大的威脅?!?br/>
少年眼里的淚水悄然地流下,淚痕在燈火下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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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翊的心還跳的飛快。
又一次,死亡離得那么近。
而那個男人同樣的遙不可及。
沒有人能救他。他只能靠自己。
他早就明白。
可是,卓翊真的想也這樣將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按倒在地,死死地扼住他的脖子,匕首抵在他的喉前,向著他咆哮:“我他媽的差點死掉!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那個時候自己會不會還是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