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度角的陽光，將清晨剛睡醒的花花草草上的露珠轉(zhuǎn)移到了行人臉上，變成了額頭滴滴滑落的汗珠。

    “快到了吧?！睒闳籼m一手勒緊馬韁繩，一手擦了擦臉上的汗水。

    “不遠(yuǎn)了。”熊續(xù)惺頭也不回地說。

    突然，前面的熊續(xù)惺縱身跳下馬，空中一個翻滾，地上一個回旋踢，樸若蘭還沒反應(yīng)過來，只聽見馬嘶鳴一聲，只覺屁股一陣抽搐，已經(jīng)被按在莊稼地里。

    “啊，你……”樸若蘭疼得話語也說不出來。

    說時遲那時快，兩支離弦的冷箭倏地從空中劃來，”“噔”地一響，射在他們兩人身旁，一支癱在地面，滑行了四五米之遠(yuǎn)，甚至刮起一層土，露出一刀凹痕；還有一支直入土里，還不忘很富彈性地一晃，好似樸若蘭猛然一緊的心弦。

    樸若蘭大驚失色，嚇得雙手不由自主地拽住了摔在地上的熊續(xù)惺的胳膊，不寒而栗。他原先陽光下的紅潤臉龐倏地陰沉下來，面如死灰，惶恐地支吾：“什……什么情況……”

    熊續(xù)惺右手支撐在地上，一個小幅度翻滾，用左手伸向樸若蘭。

    樸若蘭感到一股重重的臂力壓來，猶如頭沉水底，喘不了氣，原來是嘴巴被熊續(xù)惺捂住了。

    樸若蘭甚至從那只寬大結(jié)實的手掌下聞到了一股泥土和鮮血混合的味道，竟朦朦朧朧地想起自己小時候?qū)W醫(yī)，才疏學(xué)淺卻兀自上山采藥。

    他尋到書中靈藥，欣喜若狂，不顧一切地伸手抓，當(dāng)看到綠色的葉子在手中變成了暗紫色，才發(fā)現(xiàn)葉緣的尖鋸齒和連根拔起順帶的泥土，痛也隨之蔓延每一個神經(jīng)。

    他沒有紗布，沒有清水，只能使勁地吮吸，仿佛自己就化作了那一株植物，貪婪地吸收水分，生根泥土，那味道因為面前這一幕熟悉起來……

    這味道不就是嗎？樸若蘭一驚，心里慌道：“他流血了！”

    他艱難地睜開眼睛，因為徹夜未眠，方才又進(jìn)了塵土，難受極了。他勉強(qiáng)讓眼珠子往下探，映入眼底的便是紅紅的手捂住自己的嘴。

    樸若蘭剛想掙脫熊續(xù)惺的手，只見他另一只撐在地面上的手松出來，換做胳膊支著，把頭低垂到手指剛好能夠到的地方，伸直食指，盡力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樸若蘭心領(lǐng)神會地低了下頭，他感到熊續(xù)惺的手漸漸松開。來不及多想，兩人聽見”趵趵“的腳步聲，越來越響，越來越響，伴隨風(fēng)過麥田的窸窸窣窣聲，更加扣人心弦，仿佛下一秒就會出現(xiàn)在面前。

    這是方圓百里唯一的一片麥田，本是朝國百姓耕種的，因為和赤蠻國的番域之戰(zhàn)殃及了這里，白天沒人敢來收割，幾個膽大不怕事的年輕人也只敢晚上小心翼翼地運(yùn)些回去，好讓家里人填飽肚子。

    “人呢？”一個聲音從兩人頭上方傳來。

    “明明在這啊?！绷硪粋€更加粗曠的的聲音說道，“怎么不見了?！?br/>
    “再找找。”

    “難不成還能插上翅膀飛了不成？”

    “哼，就算他們是大雁，也早掉了南飛的隊伍咯?！?br/>
    說話的蒙面男子抬頭看了看萬里無云的天空，低頭的瞬間無意間瞥見了一支自己前面射的箭，就在那兩米開外的麥地上，那箭頭的金屬光澤在陽光下別提有多耀眼，簡直是塊金子般奪人眼球。

    那人對同伴交換了個眼神，故意道：“換個地方找找吧?！?br/>
    “哎，走吧，走吧?！?br/>
    樸若蘭聽到了，終于喘了口氣?！皼]事了”三個字還沒從他口中說出，一支箭朝他臉上捅來，鋒利的箭頭嚇得他閉上眼睛。

    那一刻，他仿佛看見了被他醫(yī)活的人在陰曹地府為他準(zhǔn)備了豐盛的宴席，看見了沒被醫(yī)活的人拽了鐵鏈把他綁到閻王面前判罪，看見了那些不得他診治的病人對他被冤枉無動于衷……

    他還看見了因救他而受傷的熊續(xù)惺用最后的力氣拍了拍他的手臂，笑容比陽光還燦爛，他卻被拍在衣袖上的血嚇昏過去……

    只聽見“嘩”的一聲，箭被擋在地上。

    熊續(xù)惺出鞘的劍，劍面猶如一面鏡子般，與沾滿鮮血的手形成了鮮明對比，不僅在陽光下泛起白光，還倒映出執(zhí)劍人的颯爽英姿。

    淡淡的眉毛、冷冷的眼神、薄薄的嘴唇，那兩蒙面人還未端詳清楚面前這玉樹臨風(fēng)的模樣，只見一套劍式的“白蛇吐信”襲來，快如閃電。

    一人還來得及拔出佩刀便倒在了地上；另一人見招架不住便砍向還軟在地上、蜷曲身子的樸若蘭。

    還好樸若蘭反應(yīng)快，雖然不會武功，但靈活地“滾”了個身，躲過了蒙面人的致命一刀，隨即從他身后竭盡全力地一腳踹去，把他踹去老遠(yuǎn)，自己也被力的相互作用“彈”開兩米，一陣搖晃還是沒能穩(wěn)住重心，“哎呦”一聲便摔倒在地。

    所幸樸若蘭倒在麥上，不然他臉若刮花了，想必他要徹夜不眠地研究美容術(shù)了。

    熊續(xù)惺一個跨步跳高，騰空一劍劈下便把那蒙面人招架的佩刀折彎，嫻熟地反轉(zhuǎn)劍面往那人肩膀一扣，左腳往那人膝蓋一頂，那人便跪在地上。

    熊續(xù)惺的劍直指蒙面人的喉嚨，一寸一寸逼近，在距離他毫米的時候停下，往他下巴一挑，冰冷道：“說吧，誰派你來的？”

    一抹殷紅鮮血從蒙面人的嘴巴溢出，“浸沒”了整個下頜，然后”浸沒“了身邊的土地，最后幾束麥穗也被壓成了紅色，像是一株株紅瑞木。

    樸若蘭已經(jīng)站了起來，好奇地湊了上來，然后從他一臉的驚恐看來，他如果早知道是這樣一幕肯定是不過來。

    “這就死了？”熊續(xù)惺將劍端指著地上的蒙面人，居高臨下的劍在他的黑色衣服上拭去了血色，若無其事地說，“就這個。”

    “當(dāng)然死了，這還能活？”樸若蘭答道，“咬舌自盡了?！?br/>
    樸若蘭看著蒙面人的慘狀，納悶地想:熊續(xù)惺是有多么高估人的生命力？還是說，生命頑強(qiáng)得咬斷舌頭還能活下去？或者說，自己真能妙手回春，把舌頭給接上？

    “那這個呢？”熊續(xù)惺拖來了不遠(yuǎn)的另一個蒙面人，“這個還能不能讓他說句話？”

    樸若蘭拂過下衣，蹲下身子，伸出袖中的手，挪到那人鼻子旁，又撩開那人衣袖，搭在脈博上，搖了搖頭道：“這個也死了?！?br/>
    說完他又出于診病習(xí)慣，將那人的衣袖輕輕放下。

    “那你救哪個？”

    “??？我哪個都救不了啊，兩個都死了。”

    “那能救哪個？”

    “我的太子殿下啊，你當(dāng)我神仙啊，兩個都死了，一個都救不了，已經(jīng)沒有脈搏和呼吸了?！?br/>
    “你這么沒用？”熊續(xù)惺突然慌張地問，“我還以為你能救活呢?！?br/>
    樸若蘭感覺眼前的熊續(xù)惺真的是把自己神話了，居然還能起死回生，難道這些年朝國人已經(jīng)把自己傳成神醫(yī)了？

    樸若蘭似哭似笑地說：“普天之下都沒有人能醫(yī)救，這不是病入膏肓，而是無藥可救，因為這不是病，是死了。”

    “壞了，大事壞了！”熊續(xù)惺猛然大叫，麥穗都被他話語嚇得彎了腰。

    “怎么了？”樸若蘭緊張地問。

    “你這么沒用，還怎么能耽擱？”熊續(xù)惺道，“快，上馬，上馬，救人去?。　?br/>
    樸若蘭揉著腰，錘著背，經(jīng)不住熊續(xù)惺催促，忙說：“殿下莫急，有我在，保正沒事。”

    “就是有你這個連區(qū)區(qū)兩人都救不活的庸醫(yī)我才擔(dān)心啊。”熊續(xù)惺笑道，“還是趕快吧，已經(jīng)耽擱不少時間了。”

    樸若蘭無奈地笑了笑道：“對了，你手怎么樣了，還能騎馬嗎？”

    “我不騎馬，坐你馬上？”

    “哈哈哈?！?br/>
    熊續(xù)惺撕了撕衣角，只怪材質(zhì)太好，用了最好的云錦，沒有撕下來。他本想再撕一次，卻也不免有些心疼衣服，便作罷。

    他伏下身子，扯下那蒙面人的衣帶，纏在了受傷的左手上，用右手和牙齒打了個結(jié)。傷口剛包扎上衣帶便濕了一塊，樸若蘭一旁看了都不禁“嘶嘶”地咬緊嘴唇。

    “你叫啥，又不是你流血。”

    “看了都疼?！?br/>
    “對了，你不是朝國第一大夫嗎，給我把血止了總行吧?！?br/>
    “沒問題！消毒藥草、止血藥草、補(bǔ)血藥草，還有那個要敷，先要將毛巾弄濕擦拭……”樸若蘭一邊口若懸河，一邊放下隨身的藥箱。

    “算了算了?！毙芾m(xù)惺看見這操作，不禁嘆服。

    “別啊?！睒闳籼m不舍地拎起藥箱，雖然知道熊續(xù)惺不需要了，還是惋惜地說道，“相信我，很快的!”

    熊續(xù)惺剛想回馬上，卻愣了一下。

    熊續(xù)惺拉下那蒙面人的面紗，伸進(jìn)他胸膛前的衣服夾層，又把他翻過身扯下衣服，露出了整個脊背。

    陽光給萬物的表面鍍了一層金，卻總有錯過的角落，熊續(xù)惺的背影在已身跨馬背上的樸若蘭看來，若有所失，又若有所得，被越來越高的陽光越拉越長。

    終于，樸若蘭說：“續(xù)惺，怎么了，還不上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