罱皚宗弟子在修煉心法時一般都會進(jìn)入一個叫“修悟之境”的精神境界。在修悟之境里，修煉者的精神從肉體中脫離出來，落入心法所營造的玄妙境界，并在這個境界中體察瞬息天道，靈河迂回，萬象倏忽，由此心有所悟，境界得以擢升。

    修煉者的精神進(jìn)了修悟之境，他的身體狀態(tài)雖表現(xiàn)為熟睡，但有精神與之共鳴，也會有些特別的表現(xiàn)。一般來說，進(jìn)入修悟之境之后，天地靈氣緩緩進(jìn)入身體，但沒有積淀成靈力，故充盈于身而使軀體輕盈。大約一個時辰后，天地靈氣在身體里飽脹不已，并開始受心法引導(dǎo)，一點(diǎn)點(diǎn)轉(zhuǎn)化為靈力。如果靈氣超過了平時軀體所能承載的限度，肉身就會變得十分輕盈，受天地共鳴而飄浮起來。浮得越高的，便是資質(zhì)越好的，就好比現(xiàn)在，罱仁殿外頭的廣場上，出現(xiàn)了一個失重的假象，眾多修士失去意識，身體浮空，受靈氣波動而緩緩漂移。如果這時常安醒了，他一定以為自己身處太空，為一堆堆太空垃圾所環(huán)繞。

    但常安沒醒。

    他飄得很高，比任何人都高，而且浮力很大，幾乎把常守烽拽得雙腳離地。

    他在半空中發(fā)著光。

    發(fā)著，在陽光照耀下也毫不遜色的光。

    所以，有幸目睹這片太空垃圾場的，唯有進(jìn)入不了修悟之境的常守烽。

    當(dāng)然，他不知道什么是太空垃圾。

    但他一定覺得眼前這個景象異常醉人。

    繩子勒著他的腰，上升的力量拉扯著他，使他的腳尖僅僅碰著地面，有時還會離地兩寸，而他的心就隨之暴跳，生怕一陣微風(fēng)就將他倆刮到山溝溝里去了。

    不過他的擔(dān)憂并不必要，因?yàn)橹鞒秩四绞遣粎①惖?，他在罱仁殿里看著情況，不容半個弟子飄出廣場外。

    此時他以欣賞的眼神看著遠(yuǎn)處的常安。

    宗主眼光獨(dú)到，常安真是一個天才。

    常安在空中高高地飄著，發(fā)著光。

    他進(jìn)入的是修悟密境，一個比修悟之境更加玄妙的精神世界。

    修悟密境的名字來自長澤世界里不時出現(xiàn)的小秘境。這個世界有很多空間罅隙，有的隨機(jī)開啟，有的定時開啟，里面是大大小小的次空間，有的景致與外面無異，有的則神秘且危險。自古以來就有修士到小秘境里探險，從里面挖掘到不少的珍寶，出來之后實(shí)力大增。仙盟成立之后，金星道人組織了一批修士，專門研究小秘境。此后，密境探險就變得有組織有紀(jì)律，傷亡事故大大減少，于是密境便成了提升實(shí)力賺取財(cái)寶的代名詞。

    而修悟密境，雖名為密境，但與小秘境并不相同，而是借了它的名字，來表示這個更加高等的修煉境界。

    只要心性切合，修煉罱皚心法并非難事。然而，若想進(jìn)入修悟密境，達(dá)到常人十倍的修煉速度，沒有天資是不行的。目前，整個罱皚山能進(jìn)入修悟密境的就只有常安和宗主，整個廣場也就他們倆在發(fā)光。不過宗主浮得不高，只微微地飄浮在木榻的上方，不比常安，幾乎把常守烽吊在半空。那是因?yàn)樽谥鞯男逓橐颜榛?，能隨心調(diào)節(jié)天地靈氣流動，這才不會受澎湃的靈氣所制，吹得找不著北。

    雖然罱皚心法只有一本，但各人的修悟之境是不同的。在常安的境里，通常是云的世界，他躺在云的躺椅上，舒服地睡覺。有時密境里會出現(xiàn)一把大叔的聲音和他嘮嗑，常安有興趣了就跟他說幾句，沒興趣了就叫他閉嘴。常安覺得這個無形的大叔可能是罱皚宗的哪位飛仙宗主，閑得無聊就到各個弟子的修悟之境里串門，因?yàn)樗?jīng)求助于莫方師兄，問他怎么趕走修悟密境里的大叔，而莫方卻說，在修煉心法時出現(xiàn)聲音是很正常的，那是心法在引導(dǎo)你向更高重進(jìn)發(fā)，只要順應(yīng)聲音的指引便是。

    “可是那個大叔的聲音經(jīng)常問我百珍柜有什么新的菜式?！背０蔡岢鲎约旱囊蓡?，“難道這也是心法的指引？”

    “呃……”莫方不著痕跡地抹去額邊一滴冷汗，“常師弟，下回你修煉時，盡量吃飽一點(diǎn)吧。”

    于是常安又挨罵了。少爺說他一吃完飯就睡覺，懶過死豬。

    常安覺得冤枉。

    不經(jīng)意間，便是幾個時辰。

    歡樂的時間過得特別快。

    徜徉在修悟之境的時間特別歡樂，當(dāng)然也過得特別的快。

    當(dāng)夕照斜臨，山岳涂金，云氣蒸騰，大拋紅霞，廣場上的罱皚宗弟子在浮游中相互碰觸而又分開，自體回環(huán)轉(zhuǎn)動，軀體表面陰陽輪換，橙紫相接，地上的投影時時形變，向后拉長漸淡，最后切入山體東坡，與萋萋苒苒的草木一并淹沒于重藍(lán)疊霧中。

    此時山霧又盛三分。

    若是平時，百珍柜已經(jīng)隆隆震動，傳出一道又一道色香俱佳的菜式。

    但此刻，知味堂里空無一人。百珍柜與百潔柜相伴無言，靜守一方。

    廣場上無人醒來。莫方的淡茶又換了三道。

    但不是所有的物事都如此闃靜。

    廣場里，某塊磚石，受萬足踏過，平坦而圓滑的，向天的那面。

    它濕了。

    當(dāng)然，它不是陡然就潮濕至此。它濕，是濕了一個過程的。

    先是一滴，兩滴，三滴，滴滴落在同一處，使得磚石上的水漬一點(diǎn)，兩圈，三濺，層層擴(kuò)大，最后竟?jié)窳苏麎K磚石，而水亦滲入石間縫隙，悄然舔舐偷生在磚石間的苔蘚。

    這些無端滴落的，不是雨水。

    因?yàn)闆]有那片孤云，只為一片石磚而化雨。

    讓石磚濕透的，是常守烽的汗。

    他在出汗，不斷地出汗，痛苦地出汗。

    倒不如說，因?yàn)橥纯?，他才不斷地出汗?br/>
    他的痛苦來源于身上的繩。這條繩子勒了他整整一天，幾乎將他攔腰折斷。

    但他默默地忍受著。

    同時默默地流汗。

    常守烽進(jìn)入不了修悟之境。與其說進(jìn)入不了，倒不如說，更可能的是，修悟之境拒絕他進(jìn)入。

    當(dāng)然，這不是他的想法。

    常守烽一向的信念是，努力一定會成功。

    所以他很努力。

    現(xiàn)在更是努力百倍。

    為了牽住常安，不讓他飛走，常守烽努力地當(dāng)一塊頑石，同時假裝自己也進(jìn)了修悟之境。

    但頑石不好當(dāng)。常安浮力很大，常守烽只有腳尖踮地，身體吊在半空。

    這樣的姿勢使他臉色青紫。

    胃也硌得難受。

    他想喘氣，但不敢。他怕莫方發(fā)現(xiàn)，這廣場上有一個人沒進(jìn)入修悟之境。

    而且，沒進(jìn)入修悟之境的，還是個內(nèi)門弟子。

    他甚至不敢睜開眼睛。

    他生怕一睜開眼，面前就站著莫師兄。莫師兄臉上有一抹端正的笑容，想當(dāng)然的，他也會很端正地將毫無天賦的內(nèi)門弟子驅(qū)逐出宗門。

    想到這里，常守烽就覺得自己能熬下去。

    至少，要在幾個弟子睡醒，輸?shù)舯荣愔?，他才可以認(rèn)輸。

    本來，常守烽的字典里沒有“認(rèn)輸”二字。

    但是今天，他恐怕要換一本更厚的字典了。

    因?yàn)?，常守烽的耳朵里，風(fēng)動、樹擺、蟲鳴、鳥叫，各種聲音源源不絕，次第相交。

    但是。

    還有一種聲音，不屬于其中任何一類。

    它從無到有，一下，再一下，又從遠(yuǎn)到近，一點(diǎn)，又一點(diǎn)。

    最后它在常守烽面前消失了。

    常守烽睜眼，一條縫，他現(xiàn)在的力氣只能睜這么大了。

    他從縫里看到一雙鞋。

    這雙鞋只露出一點(diǎn)，其余的遮掩在藍(lán)色長袍下。

    他艱難地抬頭，與莫方對視。

    莫方的笑容分外端正。

    但有一絲無奈。

    常守烽一看就知道，自己瞞不過莫方了。

    “常師弟，你累了吧?！蹦浇忾_繩索，常守烽摔了下來，莫方一手托住，“心境隨緣，無需勉強(qiáng)自己，覺得重了，放下也無妨?！?br/>
    莫方一手扯過飄浮的常安，一手撈著頭暈乏力的常守烽，回到罱仁殿里。

    他把常安翻了個身，面朝大地，然后放手。

    常安就貼在罱仁殿的頂梁上發(fā)光。光芒照亮了罱仁殿。

    “坐吧?！蹦秸f了，回頭一看，常守烽居然跪在地上?！俺煹苣氵@是……”莫方驚訝地問。

    “莫師兄，請代宗主責(zé)罰于我吧?！背Ｊ胤檎f，“身為內(nèi)門弟子，本應(yīng)處處為人表率，上敬宗主前輩，下攜外門兄友。然而弟子愚鈍，入門數(shù)月仍未達(dá)練氣，不配當(dāng)內(nèi)門子弟，更是有辱宗門。如此劣徒，理當(dāng)逐之以凈宗門！”常守烽雙手奉上宗門玉佩，低頭迎接最壞的結(jié)果。

    很久，罱仁殿里一句話也沒說。

    莫方靜靜地看著常守烽。常守烽靜靜地跪著。

    “常師弟?！蹦介_口，話題卻另起一灶，“我曾聽聞外門管藥田的何前輩對你大加贊賞，這是為何？”

    “??？”常守烽懵了，“何……何師兄？”

    現(xiàn)在是講這種事的時候嗎？

    “某天我碰到何前輩，跟他談了一陣，何前輩可是三句不離常師弟呀?！蹦叫?，“這是為何？”

    “呃……可能是我在藥草的栽培方面對何師兄有些微幫助……”

    “嗯……那么，菜園的張前輩呢？”莫方說，“他說，自從你來了之后，各種蔬菜長勢喜人，菜品更佳。恐怕，你也向張前輩貢獻(xiàn)了些微的幫助吧？”

    “出力的主要是師兄，弟子不敢貪此謬贊?！?br/>
    “張師兄出的是力，常師弟能出的就是點(diǎn)子了吧?！蹦绞掷锬弥粋€空茶杯，兩指搓轉(zhuǎn)著把玩，“不過說起來，我也得向你道聲多謝呢，因?yàn)槟阋蚕蛭邑暙I(xiàn)了‘些微’的幫助，不是嗎？”

    “?。?？我沒——”常守烽語塞。他真的沒想起自己幫了莫方什么忙。他入門以來一般都跟外門弟子呆在一塊，越來越覺得自己是個不稱職的內(nèi)門弟子。

    “你為專門打理榴蓮樹的廖前輩改進(jìn)了肥料，使得榴蓮樹更加茁壯，樹根更加深入地底，吸收兩米下的氮磷鉀。托你的福，現(xiàn)在的榴蓮又大又重，刺還非常硬。以往叫醒宗主至少要砸爛五個榴蓮，那可是極大的浪費(fèi)，如今，三個即可。”莫方扶常守烽起身入座，斟了杯茶給他，“自從你來了，整個宗門都受益于你。這樣的恩人，罱皚宗又豈敢恩將仇報，更別說逐你出門，這樣的話，莫某人可是擔(dān)當(dāng)不起啊?！?br/>
    常守烽聽了，心里狂涌喜悅?？伤樕先匀皇墙辜钡?。

    “可是我至今仍未得心法要領(lǐng)，連修仙的門檻也未曾踏進(jìn)一步，這可如何是好——”

    “機(jī)緣未到罷了。”莫方說，“常師弟身上的天生靈氣分外濃郁，你的資質(zhì)甚好，甚至好的令人妒忌。”

    常守烽驚訝地看著自己。太久沒有進(jìn)展，他幾乎忘了自己本來就有天生靈氣。

    “本門心法精要，卻是非精非要，全憑心緣。緣分有遠(yuǎn)有近，但終必實(shí)有，有則必至。師弟不缺緣分，因?yàn)槟闵砩系奶焐`氣便是最佳的緣，你缺的是靜候緣至的心?！?br/>
    “那我要怎么做才能……”

    “不必問如何做，只需靜靜的等。等是動作，卻也不是動作，等是個事兒，卻又不是個事兒。有人一天兩天等到，有人一月兩月等到，有人一年兩年等到，也有人終其一生都等不到，但那人絕不是你?！蹦秸f完，悠悠地喝茶，“明白嗎？”

    常守烽迷迷糊糊地?fù)u頭。

    “既然如此，這廂就此打住?！蹦秸f，“常師弟喜歡實(shí)干，那就替我做點(diǎn)明白的事吧?！?br/>
    “什么事？”

    “幫我送飯，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