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了個悠長的夢，被一群面容模糊的人團(tuán)團(tuán)圍在中間。他們在笑，溫和地看著她，她卻感到害怕。胸中好似有一團(tuán)火在燒，她不知道為什么，只是感到不安，想要躲起來，不讓他們再用那溫柔得溺死人的笑容看她。她瑟縮著后退，他們卻擁上前來，拉住她的手，不讓她逃開。她絞盡腦汁想著辦法，卻見那群人臉色一變，嚎叫著撲上前來，鷹般尖銳的爪子往她身上撓去。

    “你這個禍國殃民的罪人！”

    “你身份不明！你血統(tǒng)不正！”

    “你不該活著！你怎么可以活著！”

    她掙扎著醒過來，汗透衣背。想睜眼，眼皮卻逾千斤重，想叫，嗓子里卻好像依舊有那團(tuán)火燒著，發(fā)不出聲音，想抬胳膊，卻發(fā)現(xiàn)自己被綁住了。她不知身在何處，周身火辣辣地疼，卻又有一絲詭異的清涼。

    她平穩(wěn)呼吸，不敢聲張，五感越發(fā)敏銳。她聞到鼻端暖烘烘的沉郁香氣，聽到風(fēng)吹打窗欞的聲音，嘗到舌尖還殘留的苦澀味。

    她聽見略顯沉重的腳步聲踏在磚上的聲音，仿佛帶了雪，咯嘰咯嘰的，越來越近，帶著一股冷氣推開了門扇。

    “世子，藥熬好了。”這是一個聽上去年紀(jì)有些大的女人，語調(diào)平板，操著一股正宗的官話。

    屋里便有個男孩說：“放桌上涼著吧?！?br/>
    她嚇了一跳。本以為屋里就她一個，突聞男孩聲音，心里直打鼓，越發(fā)不敢動彈。她自醒來并未發(fā)覺有人靠近，可見他在這里有一會兒了。他是誰？她因?yàn)樘弁从行┗煦绲哪X中驀地蹦出那雙干凈澄澈的眼眸。

    “世子，我聽德生說了您的打算，老奴僭越，必須說一句，這不合規(guī)矩?！迸擞悬c(diǎn)猶豫。

    “嬤嬤，你也瞧見了，放著她不管，她必然活不過這幾天?！蹦泻⒏纱嗟卣f道，嗓音清脆動聽。

    那被稱為“嬤嬤”的女人更猶豫了：“是可憐，小小孩子被打成這樣，造的什么孽啊，唉！可她來歷不明，又無法簽身契，入了府后萬一有什么麻煩……”

    嗒、嗒、嗒，伴隨著有節(jié)奏的敲擊聲，男孩打斷了嬤嬤的話：“父親母親那邊我去說一聲，她年紀(jì)還小，相信有嬤嬤看著教著，差不到哪去?！?br/>
    那“嬤嬤”沒再說話，不多會兒，她感覺被人托了起來，靠在了哪里。牙關(guān)不知道被什么撬開，溫?zé)岬臏樦韲递氜D(zhuǎn)下去。有點(diǎn)苦，但是還好，比她吃過的多數(shù)東西都好一些。嗓子仿佛隨著這溫?zé)岬臏瓭欓_了，但她覺得還是不要出聲的好。

    她又被扶著躺下，拉扯過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沉重的腳步聲越來越遠(yuǎn)，直到聽不見。雖然心里明白了這兩人救了自己，但她聽著這兩人“世子”“嬤嬤”地喊，腦子里盡是那些拿鞭子抽過她的世家公子。不知這兩人救她是為了什么，便依舊不動聲色地裝死。

    “醒了吧？”清脆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微微笑意，聽起來很是和善，好像不似她從前見過的那些鼻孔朝天的小公子。

    她裝死被戳穿，全無尷尬，努力擠了個自覺很友好的笑臉，也不管對方能不能看到。男孩繼續(xù)說道：“剛才出去的周嬤嬤是我的奶嬤嬤，適才她給你傷處上了藥。你的手腳都斷了，怕你睡夢中亂動，就把你先綁了起來。等你養(yǎng)好了傷，或是投親，或是找人，便跟她說一聲。若是無處可去，便留在府里跟她學(xué)規(guī)矩吧。”

    “我一定好好跟著嬤嬤學(xué)規(guī)矩?！彼肓讼耄瑔≈ぷ討?yīng)了一聲。等了等，又努力扯了個笑：“謝謝世子?！?br/>
    仿佛有微風(fēng)吹過，她的額頭被輕輕撫了撫，鼻尖熏香味道突然濃郁，她禁不住抖了抖。

    “可有名字？”

    “沒有?！?br/>
    又是嗒、嗒、嗒的敲擊聲。大抵是藥效上來，她身上不覺得那么疼了，腦子也有些昏昏沉沉的，這敲擊聲極有節(jié)奏，哄得人昏昏欲睡。她正欲放縱自己睡去，卻又聽那世子老氣橫秋地道：“入府雖不太容易，但我既遇到你，便不能放著你不管。雖你如今零落成泥，但望你拋下以往，跟著嬤嬤好好學(xué)，日后能夠品性潔凈，琬琰為心。不如就叫你琬琰吧。”

    她“嗯”了一聲，跟洶涌而來的睡意做著抗?fàn)?，努力分辨他的話。頓了一會兒，那世子又道：“不好，這名兒太過招眼。聽聞異域有各色寶石美玉，有名為‘瑟瑟’，不若就叫瑟瑟吧，也很上口?！?br/>
    困意襲來，他說什么她無有不應(yīng)，卻聽不明白他在講什么了。又“嗯”了兩聲，實(shí)在抵不住，她沉沉地睡了過去。夢中，總有那么一雙星眸溫和地將她望著，只可惜她每次要去探尋那張面容，總是會被扯開。

    這樣醒醒睡睡一個來月，能睜眼伸腿下地后，被賜名“瑟瑟”的小乞兒終于見到了周嬤嬤真容。

    周嬤嬤有一張四四方方的臉，她那不茍言笑的神情瑟瑟在許多送靈儀仗的隊(duì)伍里見過。不同的是，周嬤嬤臉上還有一股神氣，看人的時候矜持又高傲，姿態(tài)卻很謙卑，這是瑟瑟從沒見過的。

    因著瑟瑟被打斷的手腳還沒好利索，只能坐著聽周嬤嬤教規(guī)矩。她知道若沒周嬤嬤與世子，便不可能再好好地坐在這里，更別提有床睡、有飯吃、有藥喝了。因此，即便周嬤嬤看起來不好親近，看她的眼神也充滿嫌棄，她卻仿若不懂，只乖巧地坐著，恭敬地聽她講府里的規(guī)矩。

    周嬤嬤講了一個半時辰，小半壺茶水下肚，看瑟瑟依舊規(guī)規(guī)矩矩坐著，也有些意外。她看著瑟瑟年幼，又是在外面野著長大的，本以為要狠下一番功夫才能調(diào)教得聽話。她心里詫異，面上卻不顯，撿著剛才講到的地方問了幾個問題，瑟瑟也都答得中規(guī)中矩，顯見得是聽進(jìn)去了，不由有些滿意，卻不表現(xiàn)出來。作為世子的奶嬤嬤，能抽出兩個時辰來已是不容易，自然不愿浪費(fèi)時間在不受教的人身上。

    送走了周嬤嬤，瑟瑟又爬回床上。大夫說她的手腳被打斷，不能多動，得好好將養(yǎng)著才有望恢復(fù)。周嬤嬤也強(qiáng)調(diào)過，府里不能留手腳殘缺的丫鬟婆子，想要留下就得乖乖躺著。因此不管瑟瑟有多想出屋看看也忍了。

    瑟瑟百無聊賴地躺在床上，回憶著剛才周嬤嬤講的內(nèi)容。她對于周嬤嬤說到的很多地方都不太理解，只能囫圇吞棗先記住，回頭再細(xì)細(xì)琢磨。正想得入神，眼光瞥見一個沒留頭的小丫鬟在門口探頭探腦，不由開心地道：“二丫，周嬤嬤走了，快些進(jìn)來陪我玩會?！?br/>
    周嬤嬤平日里在內(nèi)院，這一個多月照顧瑟瑟的任務(wù)就交給了二丫。二丫與她差不多大，小的時候一家子都從外頭買進(jìn)府，現(xiàn)在做個灑掃的小丫頭。二丫的娘做得一手好菜，又通些粗淺的藥理，被安置在老太太的小廚房里，她爹做了馬夫，哥哥已經(jīng)成了親，留在莊子上，一家子清閑有余，油水不足，好在都是踏實(shí)的人，本本分分的也沒出過岔子。

    二丫年幼活潑，看著跟自己差不多的小姑娘被打成那個樣子，直駭?shù)谜f不出話來，自覺擔(dān)起了姐姐的責(zé)任，將瑟瑟的傷掛在心上，熬藥端飯不說，還經(jīng)常在不當(dāng)值的時候過來瞧她，給瑟瑟解悶。瑟瑟則從市井長大，極會看人眼色，自有一套生存道理，把二丫也哄得開開心心，兩人很快就成了小姐妹。

    “二丫，你來得正好，周嬤嬤講了好多，有許多地方我不明白的，你正好給我講講?！鄙稍诖采闲τ卣f。

    二丫上前看了看瑟瑟的臉色，見她神采奕奕，便給她掩了掩被角，才找了個地方坐了，跟瑟瑟聊起天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