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著噠噠的腳步聲，走廊里的聲控燈逐盞亮起，許慕然懷里抱著一本剛剛拿到的樣刊，心里的滿足感簡直豐盛得快要溢出來。

    她下午跟著老章去了趟印廠，名義上是檢查進度，實際卻是放/風。畢竟都是自家集團的，只要不耽誤上市，大家相互之間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臨走之前，值班組長在會議室里找到他們，交給他們一疊樣刊，說：“今天剛到了批新機器，就單開一條線印了點樣刊，拿回去發(fā)給大家看看吧?！?br/>
    老章將煙從嘴邊拿開：“啊，好?！?br/>
    許慕然連忙上前，將樣刊攬到懷里。剛從流水線上出來的印刷品甚至還帶著有些嗆人的油墨味兒，但她卻似渾然不覺一樣，將細滑的紙面拈在指尖試了又試。

    這種感覺十分奇妙，說是她二十多年來人生里的頭一回也不為過。

    她親眼看著自己腦海中的思想經(jīng)由軸承、絲網(wǎng)和墨板變成鉛字，如同溪水一樣潺潺流出；她所得到的愉悅感，不亞于一位母親歷經(jīng)辛苦的十月懷胎后終于見到自己幼子的欣喜。

    印廠的班長看到她這副模樣，不由得搖頭笑了笑，沖一旁的老章說：“新人吧？”

    老章沉默了一下：“是啊，新人啊?！?br/>
    他竟突然想起來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

    當時的他，跟現(xiàn)在面前的許慕然，兩人臉上的神情，簡直是如出一轍。

    回了單位之后，許慕然先行去了趟洗手間，等到辦公室的時候，她瞬間欲哭無淚——樣刊全部被瓜分了。

    全都，一本不剩地被分走了，連片紙屑也沒給她留下。

    許慕然沮喪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一言不發(fā)地開始敲鍵盤。

    她也想要一本啊……

    過了一會，程雪薇從外邊回來，臂彎里夾著兩本樣刊：“誰啊這是，把剛印出來的試稿放在茶水間里？”

    許慕然立馬跳起來：“哎哎，給我一本！”

    “喏，”程雪薇走到自己桌前坐下，伸長胳膊遞給她一本：“看吧?！?br/>
    許慕然畢恭畢敬地將雜志接來放在自己桌子上，沖對方低頭合掌：“大恩大德，永世難報，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程雪薇抬眼看她，一臉莫名其妙：“干嘛這么謝我，吃錯藥了？”

    許慕然笑了笑，沒說話，徑直坐下了。

    很快，她就會經(jīng)手許多試稿，觸摸許多樣刊，這些東西都將十分迅速地變得平凡無奇，甚至些許令人望之生厭。

    但在歷經(jīng)時間的洗刷過后，有些畫面不但不會褪色，反而會愈加歷久彌新，在不經(jīng)意地提到某些關(guān)鍵詞的時候，就會第一個被想起：像是夢想，熱情，憧憬，還有愛。

    就算時間過去了幾年、十幾年，甚至幾十年，在想起來的那一瞬間，她也依然會是記憶中的那個見到樣刊會激動到臉紅心跳的女孩子吧。

    許慕然進了電梯，便開始低頭刷微博。她今天下班下得晚了些，同事們都走得差不多了，整層樓里只剩下幾間辦公室還亮著燈。

    踏出了單位大門后，她站在原地四望，卻突然想喝奶茶。她搜索了自己附近的奶茶店地址，從中挑選出自己想喝的，便開始往那邊走。

    在去奶茶店的路上，許慕然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好像一直有人在身后不遠不近地跟著她，待她猛然回過頭去查看四周時，卻什么都沒有，只有三三兩兩神色匆匆的行人們，一言不發(fā)地快速走過。

    她回過神來，無奈地搖搖頭：大概這就是所謂的宿醉后遺癥吧，疑神疑鬼的。

    從店里出來的許慕然，可謂是滿載而歸。手里一杯，打包袋里還有一杯，分別是在路上喝以及到家煲劇時喝的。

    口感彈滑的薏米，沙沙的芋頭，以及味道醇香的牛奶，三者組合在一起，便是這家的招牌飲品，薏米紫芋牛奶。能在一天工作的“摧殘”過后喝到此等美味，簡直讓人幸福得想流淚。

    此時天色已經(jīng)快要黑透了，只剩一點搖搖欲墜的殘陽墜在地平線上，她無端地打了個哆嗦。

    下一秒，有兩個人冷不丁地從黑暗中跳出來，十分不長眼神地杵到了她面前。為首的男人個子不太高，流里流氣地沖許慕然笑了笑：“姑娘，一個人?。俊?br/>
    許慕然直接愣住了。他們想干嘛？劫財？劫色？甚至……

    她不敢再往下想，十分敷衍地看了對方一眼，便側(cè)了身，想從二人中間的空隙超過去。

    她的意圖被對方揣摩得清清楚楚，男人輕而易舉地封住了她可能選擇的路線，擋在她身前，油嘴滑舌地道：“美女，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啊？”

    一招不成卻未收手，更能斷定對方來意不純。

    路上行人不多，加上他們?nèi)苏镜奈恢帽容^湊巧，任人看都會覺得這三個人認識，只是湊在一起商量事情而已。許慕然抬頭看了看在對方身后站著的高大男人，心知自己一時半會肯定跑不掉，便干脆換了個姿勢跟對方嘮嗑：“是么，在哪見過??？”

    “在傳媒大廈的樓下啊，你不記得了？”

    聽到這話，她的心跳好像在一瞬間停了一下。

    啊，原來是這些人。

    她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張口就來：“我不負責時代金灣的稿子，關(guān)于那個小區(qū)的消息，我什么都不知道！”

    王三群看著面前被嚇得愣愣的小姑娘，腦海里突然升起一股好似強者凌駕于弱者之上的快感，他十分惡趣味地向她湊近了些，故意拽了個文縐縐的詞：“啊，那事兒早結(jié)了，我今天是來找你的。有段時間了，別來無恙?。俊?br/>
    從那天被周磬擺了一道，在眾人面前丟了臉之后，他這口氣一直吊在喉嚨里放不下——好歹也是蹲過號子見過世面的人，怎么就在這個女小白臉的陰溝里翻了船呢？

    從那天過后，王三群就每天晚上叫上人來報社大廈門口轉(zhuǎn)一圈，看能不能逮到周磬，或者許慕然，畢竟作為一個無業(yè)游民，他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雖說那天晚上她們兩個戴了口罩，遮擋住了面部，但總有些其他的標志改不了，起碼是一時半會改不了的，比如身高，發(fā)色，穿著風格，下班時間。

    而且，好巧不巧，許慕然今天背的包跟那天背的，正是同一只。

    來找她的？她跟這些人有什么關(guān)系？

    許慕然摸不定對方話里的意思，下意識地反問了一句：“找我？”

    “是啊，找你，和那天去找你的你朋友，我好久沒見過像你們倆這么漂亮的女的，什么時候有時間出來一塊玩玩？”

    ——周磬。

    周磬竟然因為自己，而跟這種人沾上了干系。

    晚風吹過街邊樹，發(fā)出輕柔的響聲。

    千百種復雜的情感倏然浮上心頭，重重變幻讓她一時間頭昏腦漲。許慕然遲鈍地想，她果然還是連累了周磬。

    以前那些被她刻意藏著的和不敢正視的心思，紛紛如同雨后的蘑菇一樣從濕潤的草地中生長了出來。

    在這段情感關(guān)系中，她一直站在周磬身后。

    從第一天見面周磬送她回家，到周磬送給她的餅干，到周磬如同天降神兵一樣出現(xiàn)在傳媒大廈的走廊中保護她，到周磬幫自己免于受球場的襲擊，甚至到昨晚周磬將自己從酒吧中接走，自己好像向來是受著保護和恩惠的一方。

    許慕然視線落向腳邊的地面，她能為周磬做點什么？

    她能為周磬做的，大概就是讓對方不要知道這些。

    她那個人，美好得不該跟這些齷齪事掛鉤。

    “不好意思，我們沒有時間，也不想跟你們扯上關(guān)系?！痹捯怀隹?，連她自己都有些驚訝于口氣中的冷硬，“井水不犯河水，煩請您高抬貴手，放過我們，謝謝?！?br/>
    王三群沒想到小姑娘居然會這么硬氣，怒極反笑：“我警告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論手段你能搞得過我？我建議你快點把她電話給我，否則……”他看了看身后的男人，又沖許慕然十分猥瑣地舔舔嘴唇：“今天就先拿你開刀?！?br/>
    趁對方說話期間，許慕然已經(jīng)悄悄將手伸進口袋，憑著感覺輸入1/1/0三個數(shù)字，也不知道到底對不對。

    她一咬牙，不成功便成仁。就在她正準備按撥號的前一瞬，電光火石間，突然聽到有個男聲模模糊糊地叫她：“許慕然？”

    話音一來，三人皆一愣，齊齊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許慕然抬眼一看，那不是鄭維星，還能是誰？

    鄭維星很快便來到她跟前，蹙著眉打量了她一下：“你在這兒干嘛呢？”

    不等她回答，他又轉(zhuǎn)身掃了一遍旁邊的二人，突然驚呼道：“哎喲我的天哪思誠哥，怎么在這能碰見你?。　?br/>
    王三群身后的高個男人遲疑了一下，試探地叫道：“星哥？”

    倆人對上了暗號，激動得相互熊抱了一下：“真是你啊！好幾年沒見了啊……”留下許慕然和王三群在一旁大眼瞪小眼：什么情況？

    幾分鐘后，兩個人終于敘完了舊，鄭維星勾著那人的肩，有意無意地往許慕然這邊瞟了一眼：“老誠啊，你看看，這姑娘是我同事，你就當賣我個面子，大人不記小人過，放她一馬成么？我……”

    “這哪行！”王三群立馬從一邊跳出來，臉紅脖子粗地吼：“之前都說好了，跟著老子過來堵人，別拿了老子的好煙不辦事！”

    “我本來就覺得你特地過來堵個姑娘這事兒不上道，泡不上就是泡不上，死乞白賴的算怎么回事？而且，是啊，”那人說，“這不堵到了嗎？”

    王三群：……

    “呵，真有意思，”鄭維星看了看王三群，毫不掩飾地笑出了聲，又轉(zhuǎn)頭跟那人說：“前幾天咱區(qū)派/出/所的高所長說要叫我吃飯，介紹點門路，到時候我叫上你一起，怎么樣？”

    一聽到派/出/所這三個字，王三群頓時慫了，氣急敗壞地哼了一聲，轉(zhuǎn)身就想跑路，卻被許慕然眼疾手快地揪住衣服下擺，她低聲道：“不要再來找我們兩個的麻煩。另外……”

    她猶豫了一下，問道：“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許是她問這話的時間地點人物都太詭異，三個人皆望向她。

    王三群很不可思議地笑了起來：“我們？我們想要什么？你們這些嬌貴的少爺小姐，居然還會關(guān)心我們想要什么……”

    他笑著笑著，聲音竟?jié)u漸低了下去，頓了幾秒，嘶啞地道：“我們這些小人物，只想有飯吃，有床睡，至于其他的，連想都不敢想?！?br/>
    一輪慘淡的彎月不知在什么時候爬上了天空，所有人沐浴著同樣的月光，心里想著的事卻大相徑庭。

    許慕然松了手，王三群連頭也沒回，徑直跑掉了。

    鄭維星跟人互換了聯(lián)系方式，道了別后便走到許慕然身邊，笑道：“今天真是巧了。”

    許慕然笑笑：“是啊，你跟那個人……認識？”

    鄭維星說：“我初中同學，當時成天混在一起打架。后來家里花錢把我送進高中，他只上了個技校，好像連技校都沒上完?！?br/>
    他又問許慕然：“剛剛為什么會問那么奇怪的問題？”

    許慕然沒回答他，視線落在他手里的打包袋上：“怎么，晚上就吃這些？”

    鄭維星也看了看自己拎著的餛飩，習以為常地答道：“加班，一直都去這家買晚飯，習慣了。”

    許慕然抿了抿唇，將自己手里還沒開封的奶茶遞給他：“實在謝謝你。”

    “喲，”鄭維星接過來，詫異地挑了挑眉，“還有禮物啊，不謝，啊?！?br/>
    她沒著急走，問他：“你們一般加班加到幾點？”

    鄭維星想了想，“八九點吧，也不是很晚。怎么，改主意了，要來我們組？”

    “不是。我就隨便問問，”許慕然笑笑，“那我先走了，不耽誤你加班了，今天這事兒，”她頓了頓，真心實意地重復了一遍：“太謝謝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