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妖、海怪、野人|歐洲人的山海經(jīng)，想象中的新大陸

    權(quán)力與知識，1562年的西班牙美洲地圖

    作者：昭陽

    本文為法國社科院昭楊童鞋的作品(⊙v⊙)，原載于《地圖》雜志2016年第2期

    今天，我們常將美國以南的美洲稱為“拉丁美洲”，這是因為同屬拉丁語系的西班牙語和葡萄牙語分別是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近6億人口的第一大語言和第二大語言。西班牙在拉丁美洲擁有如此強大的文化影響力源于其歷史上對這里的殖民統(tǒng)治?，F(xiàn)藏于美國國會圖書館的一幅美洲地圖生動地描繪出了450年前西班牙美洲帝國的面貌。

    1562年美洲最精確新地圖

    這幅名為《1562年美洲最精確新地圖》的地圖繪制了大西洋及西歐和西非的大西洋沿岸地區(qū)，其描繪重點是美洲大陸。地圖標題的右方標明了地圖的作者、年代和贊助人。塞維利亞的繪圖師迭戈·古鐵雷斯繪制了該圖的底稿，他是負責(zé)美洲殖民地事務(wù)的西班牙商人會館的官方制圖師。安特衛(wèi)普的雕版師希耶羅·科克則依據(jù)古鐵雷斯的底稿進行雕版和刻印。該圖作者的身份和年代都告訴我們：這幅地圖和西班牙國王菲利普二世有著密切的關(guān)系。

    西班牙霸權(quán)的宣示

    16世紀，菲利普二世不但是西班牙及其美洲殖民地的最高統(tǒng)治者，還先后兼任英格蘭和葡萄牙的國王，并在意大利和荷蘭、比利時等國擁有領(lǐng)地。西班牙在他的治理下進入前所未有的巔峰時代，成為世界歷史上第一個“日不落帝國”?，F(xiàn)代研究者認為，《1562年美洲最精確新地圖》是菲利普二世定制的官方地圖，他希望通過這幅地圖向其他歐洲國家宣示西班牙在美洲的主權(quán)和霸權(quán)。

    地圖左上方繪著生有雙翅的勝利女神，她用右手把西班牙王室的徽章攬入懷中，這表示在新大陸的爭斗中，西班牙是勝利者。順著勝利女神的眼神和左手望去，我們看到位于地圖上方中部有一個圖框，圖框內(nèi)的文字敘述著美洲之名的來源。它告訴讀者，美洲的得名源于意大利航海家亞美利哥·韋斯普奇，1497年，卡斯蒂利亞王室（西班牙王室的前身）派遣他航行到美洲。顯然，這些文字是希望告訴其他歐洲列強：西班牙對美洲的統(tǒng)治是有歷史依據(jù)的。

    《1562年美洲最精確新地圖》也善于運用神話來美化菲利普二世在美洲的地位。地圖上方中部，一位手持三叉戟的勇士駕著馬頭魚尾怪獸拉著的馬車，馬車上坐著一位國王。這位手持權(quán)杖、端坐在御輦中的國王就是西班牙國王菲利普二世，其前方的勇士則是古希臘神話中的海神波塞冬。菲利普二世和海神波塞冬正沿著從伊比利亞半島到墨西哥的航線飛速奔馳。

    根據(jù)神話描述，波塞冬是海洋的王者。地圖繪制者讓海神波塞冬為西班牙國王開道，一方面固然是為了贊頌和討好菲利普二世，但另一方面，也反映了當時西班牙海軍稱霸海洋的事實。1571年，由西班牙海軍統(tǒng)帥的神圣同盟艦隊在勒班陀海戰(zhàn)中擊敗了橫行地中海的奧斯曼帝國艦隊；1588年，西班牙海軍出動由數(shù)百艘戰(zhàn)艦組成的“無敵艦隊”，遠征英格蘭。這些史實都說明了16世紀西班牙海軍的強盛。

    《1562年美洲最精確新地圖》上描繪的在海上馳騁的菲利普二世

    地圖上的美洲大陸

    《1562年美洲最精確新地圖》繪制的主體是美洲大陸，反映了1492年哥倫布遠航巴哈馬群島后的近70年間，歐洲人特別是西班牙人在美洲大陸的探險和殖民過程中所獲得的地理知識。但我們看到，地圖上的美洲并不完整，僅繪制了南美洲、中美洲和北美洲東南部的地區(qū)，這些地區(qū)也標注得比較詳細，而北美大陸特別是今天美國和加拿大的內(nèi)陸地區(qū)及太平洋沿岸地區(qū)在這幅地圖上沒有得到展現(xiàn)?？偟膩碚f，今天美國以南的拉丁美洲地區(qū)在圖上的信息量相對豐富。

    《新大陸的第一眼》是1892年由bin創(chuàng)作的表現(xiàn)哥倫布發(fā)現(xiàn)美洲大陸的繪畫作品，作品中繪出了西班牙王室的旗幟，表現(xiàn)了哥倫布及其船員發(fā)現(xiàn)美洲時的心情與神態(tài)

    這幅美洲地圖為何厚此薄彼呢？有兩大原因。一方面，盡管16世紀上半葉歐洲人發(fā)起了探險和殖民美洲的熱潮，但直到18世紀末，歐洲人才完成對美洲全部土地的探險和測繪工作。比如，阿拉斯加是18世紀俄國探險家發(fā)現(xiàn)的。因而圖上北美地區(qū)地理信息的空白是可以理解的。另一方面，當時西班牙在美洲的殖民戰(zhàn)略影響了該圖的繪制。當時西班牙殖民美洲主要目的有三，分別是掠奪貴金屬礦藏，種植經(jīng)濟作物和傳播天主教。中美洲和南美洲因為氣候溫暖濕潤、礦產(chǎn)豐富、印第安部族人口眾多，成為西班牙主要的殖民目標。在當時西班牙殖民者的眼里，北美的開發(fā)價值不高，所以其掌握的地理情報也相對較少。

    富饒的拉丁美洲與被忽略的北美

    現(xiàn)如今的拉丁美洲與北美

    不過，即使是西班牙人認識相對深入的中美洲和南美洲，在地圖上我們也可以發(fā)現(xiàn)一些和現(xiàn)實不符之處。比如，拉普拉塔河及其上游的巴拉那河和烏拉圭河在地圖上要比亞馬孫河寬闊得多，這可能是因為1520年1月10日麥哲倫率船隊環(huán)球遠航時曾誤將寬闊的拉普拉塔河口當作南大西洋通往南太平洋的航道，因此該圖的繪制者根據(jù)這類資料就夸大了拉普拉塔河的寬度，而同時歐洲人對亞馬孫河流域的探索還不夠深入。

    地圖錯誤一：亞馬遜河應(yīng)比巴拉那河、烏拉圭河更寬闊

    這種因為地理大發(fā)現(xiàn)的局限所帶來的錯誤認知不止一處，比如在美洲大陸的南端，火地島和南極大陸在地圖上是連在一起的，最南的航路是穿過麥哲倫海峽，而不是德雷克海峽。這是因為16世紀所有航船都選擇風(fēng)平浪靜的麥哲倫海峽通行，直到17世紀初才有航海家發(fā)現(xiàn)了火地島南端的德雷克海峽。

    錯誤二：火地島應(yīng)與南極分開，中間隔著德雷克海峽

    正確的麥哲倫海峽-火地島-德雷克海峽關(guān)系

    16世紀的西班牙美洲帝國

    盡管《1562年美洲最精確新地圖》有不足之處，這幅美洲地圖仍較為精確和詳細地展現(xiàn)出16世紀西班牙美洲帝國的全景。地圖上美洲的山脈、河流和海灣都被表示和命名，而且其地名基本是西班牙化的，“新西班牙”（西屬中美洲的統(tǒng)稱）、“新加里西亞”（今美國得克薩斯州）等地名已充分說明西班牙殖民者給美洲打下的烙印。

    新西班牙總督區(qū)——秘魯總督區(qū)

    除地名外，西班牙在美洲殖民地的行政結(jié)構(gòu)也在地圖上有所體現(xiàn)。我們可以在地圖左側(cè)的北回歸線下方看到一個大湖，大湖中有城堡的圖案，這個城堡就是今天墨西哥的首都墨西哥城。西班牙殖民者埃爾南·科爾特斯于1521年征服阿茲特克帝國后，摧毀了位于特斯科科湖湖心的阿茲特克帝國的都城特諾奇蒂特蘭城，又在附近新建了墨西哥城。后來由于城市的擴大和人口的增加，湖水被逐步排干，致使特斯科科湖已經(jīng)消失。墨西哥城從建城起就是拉美世界最大和最重要的城市。

    《1524年科爾特斯的特諾奇蒂特蘭城圖》。該圖是德國人friedrichpeypus根據(jù)埃爾南·科爾特斯提供的資料出版的?？茽柼厮拐鞣税⑵澨乜说蹏螅瑢⑺谀鞲绲囊娐剬懡o了當時的西班牙國王卡洛斯一世。該圖及科爾特斯寫給卡洛斯一世的信成為歐洲人了解這座阿茲特克帝國都城的最早資料。該圖的左側(cè)描繪的是墨西哥灣的情形。

    無獨有偶，南美同樣有一座以城堡圖案標識的城市，名為“國王之城”。這座城市后來改名為“利馬”，并成為秘魯?shù)氖锥肌＿@座城市的建設(shè)者是印加帝國的征服者弗朗西斯科·皮薩羅，他率領(lǐng)180名西班牙人征服了印加帝國，但并未摧毀其首都庫斯科城。不過，他認為庫斯科距離海岸線過遠，不利于和其他西班牙殖民地聯(lián)系交通，遂于1535年在靠近太平洋的位置新建了“國王之城”。

    墨西哥城

    國王之城利馬

    墨西哥城和“國王之城”分別是管轄中美洲地區(qū)的新西班牙總督區(qū)和管轄西屬南美洲的秘魯總督區(qū)的首府，它們在地圖上的符號有別于其他城市正是為了凸顯它們特殊的政治地位。

    西班牙又是如何維持如此龐大的美洲帝國的呢？答案也在地圖中。我們看到南美洲巴拉那河以西，有兩座大山和一個大湖包圍著一座名為“波托西”（位于今玻利維亞首都蘇克雷的西南）的小城。1545年，西班牙殖民者因在此發(fā)現(xiàn)了特大銀礦而建城。波托西銀礦從16世紀中葉至19世紀初一直是世界第一大銀礦，出產(chǎn)的白銀占全世界產(chǎn)量的一半還多。

    礦業(yè)城市波托西

    波托西的礦山

    這座銀礦不僅維系了西屬美洲殖民地的生存，還對世界歷史產(chǎn)生了深刻的影響。大量白銀通過西班牙珍寶船隊輸入歐洲，一方面成為西班牙維系其歐洲霸權(quán)，推進反宗教改革運動的資本；另一方面造成歐洲物價飛漲，刺激了歐洲商品經(jīng)濟的發(fā)展，促進西歐中產(chǎn)階級的崛起和土地貴族的衰落，這在歷史上被稱為“價格革命”。

    地圖上的《山海經(jīng)》和外國王室徽章

    《1562年美洲最精確新地圖》除了呈現(xiàn)一般的地理知識外，還在圖上繪出了大量的神怪，它們猶如《山海經(jīng)》中描繪的詭異形象。

    這些詭異形象有海龍、怪魚和人首魚身的塞壬等，它們多分布在海洋上，特別是南太平洋海域。這可能和當時歐洲航海家較少涉足此海域有關(guān)，因為未知的海域往往引起恐懼。地圖上還有許多當時歐洲人對美洲的獵奇認知，比如巴西內(nèi)陸畫有土著部落宰殺和烹煮人類的畫面；南美的南端繪有全副武裝的巨人。巨人形象的根據(jù)是麥哲倫的記述，麥哲倫遠航至此時，看到土著居民肥大、笨重的獸皮鞋子在海灘上留下的巨大腳印，就以為當?shù)厣钪奕恕?br/>
    來自北大西洋的神怪

    地圖上的詭異形象比較好理解，充滿了歐洲人對未知的想象。令人意外的是，這幅宣揚西班牙霸權(quán)的地圖上還印有兩個外國王室的徽章，它們分別是位于左上角帶有鳶尾花標志的法蘭西王室徽章和位于右下角的葡萄牙王室徽章。外國王室的徽章為何會在西班牙的地圖上占據(jù)一席之地呢？由于沒有直接的文獻可以說明，我們只能根據(jù)當時的歷史背景來推測。

    葡萄牙王室徽章

    1559年，西班牙和法國簽訂《卡托—康布雷齊和約》，由此結(jié)束了西法半個多世紀的沖突。該和約確認了西班牙在歐洲的霸主地位，同時定下了法國公主瑪格麗特和西班牙國王的婚約。同時，法國正在美洲大舉擴張，不但在北美發(fā)現(xiàn)了加拿大，甚至一度在今天美國佛羅里達州境內(nèi)和巴西里約熱內(nèi)盧建立起殖民地。地圖上將西班牙王室徽章和法國王室徽章并列繪出，可能一方面體現(xiàn)了法國和西班牙剛剛建立的婚姻聯(lián)盟關(guān)系，另一方面也體現(xiàn)了西班牙對法國在美洲勢力范圍的承認。

    《歡慶西班牙和法國締結(jié)〈卡托—康布雷齊和約〉后的和平》，文藝復(fù)興時期的油畫，現(xiàn)藏于意大利錫耶納市政廳。該作品反映了1559年西班牙和法國締結(jié)和約之后的歡慶與和平

    地圖右下角的葡萄牙王室徽章大約位于1494年簽訂的《托爾德西里亞斯條約》所規(guī)定的西葡兩國勢力分界線——西經(jīng)46°37′的附近，該分界線以西是西班牙的勢力范圍，以東是葡萄牙的勢力范圍。地圖上非洲西海岸附近還畫有一支駛往印度洋的艦隊，艦隊下方有說明文字——葡萄牙艦隊前往卡利卡特。這符合《托爾德西里亞斯條約》所規(guī)定的葡萄牙勢力范圍。所以，這幅展現(xiàn)西班牙美洲霸權(quán)的地圖也含蓄地表現(xiàn)了葡萄牙在大西洋的勢力范圍。

    《康蒂諾世界地圖》局部。該圖成圖于1502年，由葡萄牙人繪制，反映了15、16世紀葡萄牙世界探險的成果，也反映了葡萄牙和西班牙對世界的分割。圖上唯一的一條子午線即是《托爾德西里亞斯條約》所規(guī)定的葡萄牙和西班牙兩國勢力分界線。有學(xué)者認為，該圖上的分界線比實際規(guī)定的西經(jīng)46°37′分界線要偏西，反映了葡萄牙的利益訴求

    《1562年美洲最精確新地圖》反映了當時歐洲人對美洲的地理認知，也展示了西班牙在美洲的霸權(quán)。它既是16世紀西班牙美洲帝國興起的見證者，也是宣傳冊。這幅地圖的外交價值和國際影響力不僅停留在16世紀，根據(jù)美國國會圖書館的記錄，直到19世紀末20世紀初，這幅地圖還被南美國家當作解決邊境爭端的重要依據(jù)。因此，《1562年美洲最精確新地圖》是集政治價值和科學(xué)價值于一體的地圖杰作。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