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一歲一枯榮。
十二歲的小少年和老者相對而坐。小少年的臉上始終是淡漠,哪怕上一秒,還有人在對他說那個一直向著他伸手的女嬰是他母親為他定下的妻子。而他對面的老者也收斂了臉上一貫的笑容,死死的盯著小少年的臉,不錯過他哪怕一絲一毫的神色變化。
忠叔已經(jīng)打好了腹稿,覺得在家城主只要表現(xiàn)出了一絲“悔婚”的意思,他就能給他講出一大堆關(guān)于孝道和一諾千金的大道理。
葉孤城面上一片平靜,心中卻是難得的有些茫然。他倒不至于害怕一個還在襁褓中的小姑娘,可是自從知道了那是他的未婚小夫人,便覺得有了幾分別扭。
畢竟他不是真的十多歲的少年人。前生葉孤城已過而立,卻一直沒有子嗣。他并沒有和幼兒相處的經(jīng)歷,方才待這個小姑娘親近,也只是因為心頭剎那的憐惜。
如今無端牽扯出了這樁舊事,葉孤城抿了抿唇,沉吟片刻后有些顧左右而言其他的道:“這孩子可有名字?是那方手帕上繡著的拂月二字?”
言語之中,葉孤城稱呼這個嬰孩為孩子,雖不是徹頭徹尾的拒絕,卻也依稀能夠表露出幾分態(tài)度——他只當(dāng)她是個孩子。
忠叔人老成精,知道不能威逼太過,如今自家城主在知道夫人與芷汐小姐的約定之后,還能將這孩子留下,便已經(jīng)讓忠叔看見幾分希望了。眼下小夫人還小,日后長在城主府中,和他們城主青梅竹馬一道長大,情誼也要親厚許多。
——忠叔自動的忽略了自家城主的年紀。不然也真不知道那十二三歲的少年和不足一歲的嬰兒該是如何“青梅竹馬”的。
白云城的老管家將那件女衣中包著的帕子遞給了葉孤城,垂頭道:“小夫人的名字,城主定奪便是?!?br/>
一日之內(nèi),忠叔對這小女娃的稱呼幾變。他是很有分寸的老者,此刻貿(mào)然冒出“小夫人”這個稱呼,自然是在試探葉孤城的態(tài)度。
葉孤城有些頭疼的捏了捏眉心,對忠叔抬手制止道:“此子尚幼,夫人之說暫且莫要再論了。”
心中憐惜這孩子孤苦,又覺得婚約之事頗有些無稽之談的意味,葉孤城否決忠叔對這孩子的稱呼,只對他道:“既然她與葉家有些淵源,也算是我白云城的表小姐,日后府中統(tǒng)稱一聲小姐便是。”
明白這已經(jīng)是自家城主的態(tài)度松動了,忠叔點了點頭,轉(zhuǎn)而有些為難道:“只是不知夫人的義妹夫家是何姓,如今小姐有名‘拂月’,然而這姓氏……”
方才見忠叔提及那位姨母有孕的時候,似乎容色尷尬,葉孤城便猜到恐怕那位姨母也是行事大膽之人。白云城的民風(fēng)開放,眾人團結(jié)一心,縱然女子未婚有孕,城中諸位也只會憐惜那女子遭遇,不會橫加指責(zé)。
聽忠叔說母親撿到她的義妹的時候,姨母年紀尚幼。她本就有些來歷,又在白云城中長大,估計總要比中原女子大膽一些,未婚而孕也不是不可能。
長輩的事情,葉孤城無意評說,只是可憐了這孩子生父未明,姓氏上便要有些尷尬了。葉孤城揉了揉眉心,道:“姨母姓甚?”
老管家嘆了口氣,對當(dāng)年的舊事也知道一些,于是他臉上的為難更加明顯:“芷汐小姐被夫人撿到的時候,前事盡忘,就是芷汐這個名字,還是她一直握著的笛子上刻著的?!?br/>
葉孤城皺起了眉頭——這么一看,這母女二人,情況倒是有些相似了。母親以笛子上的兩個字為名,女兒便要用帕子上的兩個字么?
忽然這時,吃飽了便乖乖的閉上眼睛睡去的小姑娘忽然抽噎一聲,從蓋在她身上的被子里掙出了一只小手。方才忠叔檢查她的襁褓,尋思著左右屋子里的炭火暖和,便沒有將她細細包好,而是扯過了軟塌上的毯子給她蓋在身上。
這會兒小姑娘在毯子里一陣折騰,竟然將毯子蹬開了一些。
一直閉著眼睛的小姑娘忽然睜眼,黑亮的眸子直直的注視著葉孤城。她一直沖著葉孤城伸著肥嫩嫩的小手,仿佛還記得方才這個人的懷抱有多讓人心安一般。
忠叔上前輕手輕腳的給她蓋好了蹬掉的毯子,轉(zhuǎn)身對葉孤城道:“城主,小姐這是喜歡您呢?!?br/>
喜歡……么?
葉孤城恍惚想起,葉孤鴻那個小子出生的時候,他已經(jīng)有十歲。當(dāng)年還是一個真正少年的自己,對于這個堂弟還是很好奇的。那時候葉孤城父母尚在,去探望新出生的堂弟的時候,葉孤城難得展露出幾分少年心性的戳了戳堂弟的臉。
孰料葉孤鴻那小子是半點也不給面子,登時就嚎哭了起來。不僅當(dāng)時哭得凄慘,發(fā)展到最后,竟變成了但凡他靠近一步,葉孤鴻便要啼哭不止的地步。
自己的母親和嬸嬸屢次安撫都沒有見效,于是只能尷尬的勸慰說是他年少有為,十歲稚齡便通體劍氣攝人,以至小兒啼哭罷了。
那時候葉孤城也不過是個十歲少年,雖然這話恭維了他的劍術(shù),可是家中的堂弟畏懼自己,葉孤城并不是不會傷心的。葉孤鴻大概也有什么心理陰影,前世葉孤城對這個堂弟不可謂不用心,親自教導(dǎo)劍術(shù),葉孤鴻對他卻始終是恭敬有余,親近不足。
大概自己始終是稚子緣淺吧,自家堂弟尚且如此,所以哪怕是撿到了這個小姑娘,葉孤城也沒有指望她能和自己有多親近。只是葉孤城沒想到,眼下他氣勢越盛,周身劍氣遠勝當(dāng)年,這個小女娃居然會主動對自己伸手。
心里像是被什么微微觸動了一下,葉孤城看著那只一直向著自己伸出的手,不由便走到了軟塌旁邊,將人整個用毛毯裹起,擱在膝頭。
已經(jīng)做好了下一刻這孩子便會哭鬧起來的準備,葉孤城用眼神示意忠叔站在自己身邊,隨時準備著哄孩子。
然而結(jié)果出乎了忠叔和葉孤城的預(yù)料。小小的女嬰頭頸還軟,葉孤城并不會抱孩子,還不懂得要用手托住她的脖頸。小女娃被抱得并不舒服,可是在葉孤城的懷中,她卻沒有在奮力的蹬動自己的小手小腳,而是乖乖的仰躺著,用小手勾住葉孤城的一縷頭發(fā),小小的“啊”了一聲,才又迷迷糊糊的闔上了眼睛。
膝上這軟軟的一團,讓葉孤城幾乎有一種無措的感覺。他看著這個碰瓷似的,一挨到他懷里就繼續(xù)安穩(wěn)的睡著的小姑娘,半晌才對忠叔道:“她這么嗜睡,可是病了?”
少年一本正經(jīng)的臉上是掩藏不住的煩惱,忠叔很少看見自家城主臉上這樣“豐富”的時刻,心中愈發(fā)覺得果然是夫人給城主定下的婚事,小夫人這么小就能影響城主至此了,還真是不同凡響。
——老人家總是想得很遠很遠?,F(xiàn)下,他們家小夫人還是個嬰孩呢,忠叔便已經(jīng)想著自家小城主會是怎么個光景了。
然而忠叔到底是備受三代白云城主信任的老管家,聽見葉孤城的話,他忍笑道:“嬰兒都是如此的。小姐看起來不足周歲,嗜睡些也是正常?!?br/>
葉孤城皺著的眉頭也沒有舒展,他用兩根手指夾著懷里的孩子舉在小肉臉旁的一只手,眼神細細的端詳了那個胎記許久,而后才將她的手包裹回了襁褓之中。
“不是刺青?!比~孤城對忠叔道。他一開始便留意到了這個特殊的印跡,他總覺得那印跡有些讓他在意??墒蔷唧w他在在意什么,葉孤城自己卻也說不清楚。
忠叔指了指那繡著一樣花紋的手帕,不太確定的對葉孤城道:“老奴如果沒有記錯,這個標志,應(yīng)該是芷汐小姐的師門萬花的標志。芷汐小姐說萬花是秦嶺青巖的一處隱秘山谷,夫人曾經(jīng)數(shù)次派人去找尋,卻一直沒有半絲痕跡?!?br/>
萬花。
葉孤城很確定,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自己從未聽過這個門派的名字——就如同他前世一直沒有聽說過自己的母親還有一個義妹,他還有一個未過門的夫人一般。
并不知道這一切突兀的改變到底是好是壞,可是葉孤城自問,自己重來一世,不就是為了有所改變么?
不愿意再多想,葉孤城垂頭看著乖巧的依偎在自己懷里的小女孩,心中竟然有些難得的柔情。他伸手探了探女孩的額頭,見她沒有發(fā)熱,這才放心一些。
收回了手指,葉孤城沉聲道:“既然她跟我這樣有緣,那么我也不忍看著這孩子沒了姓氏。既然芷汐姨母無姓,便讓拂月隨我姓葉罷。”
葉拂月,昨夜清風(fēng)巧拂月。也愿這孩子幼年所受苦楚盡數(shù)被風(fēng)拂去,從此只得安穩(wěn)靜好。
忠叔怔了怔,轉(zhuǎn)而知道這是城主疼惜小姐?!鞍ァ绷艘宦晳?yīng)下,忠叔便要起身告退了——府上如今多了一個小姐,而且這個小姐極有可能便是他們的小夫人,忠叔要安排下去的事情實在還有許多。
看著忠叔退了出去,葉孤城抱著葉拂月坐了一小會兒,剛想要將人放下,葉孤城卻恍惚覺得一陣暈眩。在墜入黑暗以前,他唯一來得及做的事情便是用力往后仰在榻上,小小的嬰兒被他護在身前,萬幸沒有被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