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飯，李靖卻不敢像往常那樣去午休，跑到客廳去看電視。

    那夢實在太詭異，也太冷酷。

    沒有人愿意做這樣的夢，更何況，李靖雖然變得成熟一些，但他還是不經(jīng)事的十五歲少年，又哪里肯直面那種冰冷黑暗？

    然而，雖然電視節(jié)目很精彩，李靖的眼皮兒還是一次重似一次地往下耷拉，不管怎么硬撐，卻還是撐不過睡意，不知不覺間，靠在沙發(fā)上又自做夢。

    …………

    …………

    “父親，我好了！”

    雖然那佛火燒不傷自己，但那疼痛卻是真真切切的，哪吒急忙揚聲喊了起來。

    李靖聞聲，急忙收起寶塔。

    哪吒果然精精神神，再無入魔的模樣。

    李靖忍不住斥道：“有什么事，咱們父子慢慢商量就是了，要不是銀角仙童及時送來為父的寶塔，你有個三長兩短，讓你母親如何能夠安心？”

    哪吒出奇地垂眉低眼，連連道歉。

    李靖嘆道：“明日要去大天尊那里請兵符，到時再跟他求求情。有他幫忙，或許還有幾分轉(zhuǎn)圜的余地?！?br/>
    頓了一頓，又道：“也可以傳訊給大哥二哥，不管怎么樣，他們也是你母親的骨肉，總要再試一試才是。”

    哪吒卻沒有初時躍躍欲試的心情，欲言又止，小半晌之后，頹然輕嘆。

    李靖只道他心里又有障礙，便道：“話由我來說便是，我總是他們的父親，西方教也得講究孝義！”

    當(dāng)下父子商議了些對策，又約好先瞞著殷氏，便各自去忙。

    接下來的幾天，李靖父子飽嘗了一番從未經(jīng)歷過的世態(tài)百味：

    與玉皇大帝提及的時候，玉皇大帝顧左右而言他；

    求見太上君，看門童子與他耍了半天太極，卻是連兜率天宮的大門也進不去；

    去求太白金星，太白金星云遮霧罩地扯了一大閑篇，敲了好大一筆竹杠，卻也沒換來半句讓人寬慰的話；

    傳訊給金吒和木吒，如來前部護法和惠岸行者卻反過來勸他，要反省要擔(dān)責(zé)，恒持善念，普渡眾生，立下大功德；

    走投無路、病急亂投醫(yī)時，所拜求到的同僚、朋友、前輩，或者敷衍，或者暗自幸災(zāi)樂禍，或者恥笑，或者勒索……

    就在李靖父子幾至絕望的時刻，玉帝忽宣李靖覲見，道：“寡人去求了圣人大老爺，天道如此，不能違背，不過，念在你勞苦功高的情面上，將殷氏百世轉(zhuǎn)生減為十世轉(zhuǎn)生。”

    李靖感激涕零，五體投地，連連謝恩。

    “你也不必感激興奮，殷氏雖然減了轉(zhuǎn)生，你卻也要被削去功德。本來轉(zhuǎn)生大典辦得圓滿，那是好大一場功德……”

    玉帝一聲浩嘆，道：“這場功德，足夠你越階晉至玄仙，乃是你成就金仙的根基。如今這一消減，卻不好說了?！?br/>
    李靖顧不上多想，只顧叩頭。

    玉帝便不再多說，揮揮袍袖，讓李靖退下，便也自隱去。

    二十天時間，說快真快，說慢也真慢。

    說快真快，這拜訪，那請托，又還得操演轉(zhuǎn)生大陣，時間一忽兒就過去了。

    說慢真慢，除去辦事，守在殷氏身邊的時間那是過一天少一天，一旦離了殷氏身邊，心里便似油燒一般，煎熬得很，又怎么會不覺得時間過得太快？

    紙終究包不住火，殷氏終于還是知道了轉(zhuǎn)生的實情，倒也沒太恐慌或是悲傷，反倒很是從容接受了現(xiàn)實，只是一改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習(xí)性，帶著李貞英到處游覽天界名勝。

    李貞英卻也乖巧，仿佛毫不知情，沒心沒肺的陪著殷氏玩耍，倒是讓殷氏多了許多笑容。

    每當(dāng)此時，李靖父子簡直恨不得大筆一揮，把天界歷法改了。

    但就算再改，又能改得幾天？該來的終究要來。

    天庭，閱兵臺。

    李靖驗過兵符，攜著殷氏、哪吒、李貞英步上高臺，站在前沿。

    李靖、哪吒、李貞英俱都一身戎裝，殷氏卻是一身素裝，仿若要去鄰居串門一般。

    雖是素裝，但她與李靖并肩而立，雙手互扣，卻完美詮釋了神仙眷侶的含義。其實這般親昵的動作，他們從未在外人面前做過，今日做來，卻稔熟無比，沒有半分不適。

    如來前部護法金吒和惠岸行者木吒俱都一身僧袍，行云流水般走上高臺，卻停在高臺右后側(cè)，與李家四人隔著半個臺子。

    李靖微不可察地偏頭看了一眼兩個兒子，暗自一嘆，就催動仙力，驅(qū)動閱兵臺浮空而起，向封神曠野上的封神臺飛去。

    這封神臺卻不是當(dāng)年姜子牙在岐山修建的土臺子，而是后來以黃金為基、白玉為體修建而成的闊臺，高九丈八尺，周三百六十五丈。

    玉皇大天尊又請元始天尊出手，給闊臺鐫上芥子須彌的法陣，把封神臺擴了萬倍之廣，可容億萬生靈。

    又按陰陽兩儀，將闊臺分為兩半，在魚眼上筑起高臺，陰儀用于謫仙，陽儀用于迎仙；黑白魚肚，不分彼此，按著四生六道，劃分不同區(qū)域，鑿雕各類神魔妖怪形像。

    此時封神臺已經(jīng)清場，空空蕩蕩，光滑可鑒，半點塵埃也沒有。

    封神臺下，旌旗招展，各路各鎮(zhèn)天兵神將陣列儼然，俱都按太上老君所授的轉(zhuǎn)生祈福道舞陣圖，分毫不差一一到位。

    陣中祥云繚繞，紫霧盤旋，仙氣凝聚，靈草欲生，不似是祈福陣，倒似是聚靈陣。

    但圣人行事，高深莫測，李靖諸人哪敢妄自揣度，又自向封神臺八方的高空望去。

    就見諸天神佛，或駕祥云，或馭仙禽神獸，三三兩兩，散落各處蒼穹，默然觀禮。

    兩天前，天庭鈞旨遍傳天界，令應(yīng)劫生靈靜候傳召。

    李靖與哪吒俱都不明，就算天兵天將盡出，也不過千萬之?dāng)?shù)，而應(yīng)劫生靈卻有億萬之巨，卻是用什么辦法將他們盡數(shù)傳召？

    不過，此時李靖深情脈脈，眼中只有殷氏，卻哪里還有心神去想那么多。

    殷氏雖從百世轉(zhuǎn)生減為十世轉(zhuǎn)生，卻也須分離一千二百年。

    換成天界時間，就是一千二百天。五年時間，也不算太難熬，但也絕對不會好過。

    只是，有一件事不曉得李靖和哪吒是忘了，還是不愿相及——

    殷氏轉(zhuǎn)生，若要修道，多半寡情絕性，將來相逢還記不記得今日情誼，著實難說；若不修道，便有十次姻緣，若她盡復(fù)今日記憶，那她又該如何面對這十一世的那么多丈夫兒女？

    靈霄殿傳來悠揚的鐘聲，三九二十七聲。

    “時辰到！”

    李靖心頭一震，卻不松開緊扣的手，使法揮動令旗。

    夔鼓響起，震懾人心，諸天神佛，俱都眼觀鼻，鼻觀心，澄思滌慮。

    天兵神將卻紛紛舉手蹈足，一時間旌旗變幻，兵卒來回奔走更替。陣勢開始運轉(zhuǎn)，封神臺上泛起靈光，漸漸強盛。

    李靖忽覺緊扣的手無法自主松開，急忙掙脫夔鼓的影響，扭頭一看，卻見身邊金光匝地，卷著殷氏往封神臺上去了。

    再抬頭看時，那封神臺上，點點金焰亮將起來，每點金焰中央，就是一個生靈，不時，就把萬丈巨臺擠密密麻麻。

    剎時間，四周議論聲嘈響如雷，綿綿不休。

    李靖卻不理身周這許多紛擾，神光如電，透過億萬生靈，直視臺上的殷氏。殷氏也似是能看見李靖一般，癡癡回視，忽然嫣然一笑，溫柔萬方。

    一通鼓稍歇，二通鼓又起。

    封神臺上，靈光愈發(fā)強盛，直至亮如白晝，無法直視，只見光蒙蒙一片，無法辨清臺上生靈。

    三通鼓盡聲歇。

    靈光忽地急劇黯然下去，眾仙睜眼一看，封神臺上空空蕩蕩，人影都已不見，一點塵埃不曾留下。

    李靖一時悲中從來，淚涌如泉。

    天兵天將一哄而散。

    他們或為魂魄所化，或為靈氣所聚，被封神榜約束，從來只會聽令行事，何曾有一絲自主想法，更遑論感情。

    觀禮的眾仙紛紛散去。

    他們大多獨自修行，家人朋友俱無，千百年來已煉就淡漠性情，就連兔死狐悲之念也已煉化得干干凈凈，哪里能體會得李靖此時的心情。

    金吒和木吒也自飄然而去。

    他們皈依釋教當(dāng)了和尚，已經(jīng)是出家人，早已斬斷情絲，此番送行，不過奉師命來了了塵緣，讓心底再無垢思，自是一滴眼淚也無，也不能體會李靖此時的心情。

    唯有哪吒和李貞英也淚流滿面。

    須臾之后，偌大的空曠原野只剩下李家三人，身影蒼涼。

    “流星！”

    不知站了多久，李貞英忽一聲驚呼，揚手指向南天門。

    李靖與哪吒轉(zhuǎn)身循指望去，只見點點金光，晃晃悠悠，從南天門向下界墜去，宛若傾盆淚雨。

    “媽媽就是這樣走的嗎？”

    已經(jīng)干涸的淚水，又從李貞英眼中涌將出來。

    李靖和哪吒默然不語，但也淚下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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