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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富庶，向為天下之最。平日里廟街燈會已是熱鬧非凡，此次更兼韓言力?；淬舨皇?，深為東吳揚眉吐氣。這一夜，不論是達(dá)官顯貴還是平民百姓，都是身穿錦衣，盛裝出行。

    建業(yè)城內(nèi)流光溢彩，各色各樣的絢爛花燈爭奇斗艷，夜色與燈火交相輝映，街道上更是熙熙攘攘，人潮涌動。不少富貴人家費盡心思彰顯身份，競奢賽富，金銀、琉璃、珠玉裝飾成寶光四射的華貴燈盞，更有許多人家在門前高臺，令人在臺上表演百藝雜耍，精彩紛呈，引來人潮如涌，還有一些心思靈透對店家在門前擺了彩棚，里面懸出燈謎，擺了錦緞金銀作為彩金，引得無數(shù)男女皺眉苦思。而這些店家卻在暗中賺足了銀子。

    大街之上，一個面目清秀，身穿儒衫的書生正緩步走在街上，他的手邊是一個五六歲模樣，粉琢玉漆的女孩。女孩一只手勾著那書生的右手，另一只手正拿著一根鳳凰模樣的糖畫，小嘴一下一下地舔著。

    “姑姑，接下來我們?nèi)ツ睦锇?？?br/>
    “不是讓你叫我叔叔了嗎。”那書生故意板下面孔，道：“小心我以后不帶你出來?！?br/>
    “你本來也常常留下我一個人的。”女孩鄙夷地看了書生一眼，然后又急急地舔了一口糖畫，含糊不清地說“要不是我跟的快，今天你又要把我丟下了?！?br/>
    書生的臉像是微微地紅了一紅，道：“亂說，我怎么會是這種人?！?br/>
    女孩愈發(fā)鄙夷地看了書生一眼，黑瑪瑙一樣的眸子斜斜的向上一瞟，那意思分明是，你就是這種不上路的人。

    書生輕輕地拍了一下她的腦袋，輕聲道：“若若要宮燈嗎？“

    “不要啦。“女孩微微搖了搖頭，一臉你的追求很有問題的樣子。道：“家里的宮燈多得堆成了山，我才不要這些一樣的東西?！?br/>
    “那你說，你要什么？”書生微微擦著額頭，一副我就知道你這個小鬼很是麻煩的樣子。

    “去吃老張餛飩吧?！比羧魹趿锪锏拇笱劬σ婚W一閃，像是一只小老鼠面對著滿缸的大米，一臉幸福憧憬的模樣“那里的餛飩好好吃，可是每次買到家里的都不好吃?！?br/>
    “上次有人吃了那餛飩鬧肚子?！睍⑽⒖人粤藥茁暎溃骸叭缓筇婺橙藥юQ飩的我，被罰抄了二十遍女戒?！?br/>
    若若一下子抱住了書生的手臂，奶聲奶氣地說：“姑姑對若若最好了?！?br/>
    “不要用你的糖畫在我衣服上畫畫?！睍荒槦o奈地看著古靈精怪的侄女，嘆息道：“那過去吧！今天這么熱鬧。那該死的老張不知有沒有提前收攤。”

    江南富庶，飲食多有講究，各色小吃更是不勝枚舉，。這餛飩不過是最最普通不過的一種而已?！袄蠌堭Q飩”更是在平凡不過的一個小吃招牌。上到公侯王族，下到販夫走卒，都曾吃過。

    然而這老張餛飩，卻是建業(yè)城內(nèi)，極為不平常的一個小吃攤。

    無論何人，無論何時。你都可以坐在他家的板凳上，一邊和他聊著天，一邊等著餛飩的出鍋。但是，他每天只做八十碗餛飩，賣完就走。無論你什么身份，都不會再理睬你。

    無疑，這是個非常有趣的人?？墒窃诮I(yè)這樣的皇城腳下，總有一些人，想要通過一些特權(quán)，獲得一些特殊。

    而這，無疑又成了老張的一大特點。

    他可以多做，給那些達(dá)官貴人去嘗個鮮。但是多做的那些餛飩——大部分人吃了以后，都不得不和茅房多說了幾次“我來了！”“我又來了！”“我又要來了?！?br/>
    戲弄這些貴人，自然會有不小的麻煩。也曾有人打上門來，用刀指著那老張，問他是哪來的膽子敢這么做。

    老張神色如常，笑道：“膽子太小，一緊張，就不知道怎么包了。”

    那人被氣的笑了起來，說那你現(xiàn)在給我包一碗

    老張依舊笑，已經(jīng)被您嚇破了膽，忘了怎么包了。

    江南的世家雖然很霸道，但畢竟是數(shù)百年積淀下來的世家。不會為了這些些許小事，做出一些沒品的事來。

    事情的結(jié)局在江湖上流傳的版本至少也有十多種，人們已漸漸不去在乎老張那奇怪的規(guī)矩，只是常常耐著性子來這里吃上一碗，十文錢的餛飩，聽老張和人天南地北地侃上幾句大山。

    而這位書生，顯然是其中長客。燈會才剛剛開始不久，老張那七八張桌子的餛飩攤已經(jīng)坐滿了人。其中既有錦衣玉裘的王侯公子，也有粗布麻衣的赤腳閑漢。空氣里，是滿滿的蔥花和餛飩的味道。

    “老張，還有位子嗎？“那書生看著熟悉的人滿為患的場景，在心底無聲嘆息。

    一個身材矮胖的老人正瞇著眼睛，細(xì)細(xì)地看著鍋里翻滾的浪花，連頭也不曾抬起來片刻，沒好氣地說道：“就這么大的地方，位子有沒有，你不會自己看啊。”

    一位錦衣公子輕輕笑道：“楚國公府的少爺不是要替你出資蓋個酒樓嗎？是你自己不要的啊。”

    “小老兒這么大年紀(jì)了，照看七八張桌子都有點吃不消?！蹦抢蠌堃幻鎿破疱伬锏酿Q飩，一面含糊不清地說道：“場子一大，估計你們都得拉稀?！?br/>
    小小的餛飩鋪里頓時笑聲一片。

    “讓讓，讓讓?！崩蠌堃幻姘佯Q飩端上，一面把兩個客人從兩張椅子趕在了一張椅子上，抬頭招呼著那書生，道：“要吃餛飩，還來這么晚?！?br/>
    “謝謝老爺爺?！比羧羰治枳愕傅嘏芰诉^去，也不在乎那椅子上是否粘了油漬，一屁股就坐了上去。

    書生微微苦笑，坐在椅子上等著餛飩的出鍋。

    “你是那天迷路的大哥哥嗎?！叭羧舳⒅磉叺囊晃簧倌?，脆生生地說道：“姑姑說，晚上一個人出去是會遇到大灰狼的。你遇見了嗎？”

    “若若！”書生急急地叫了一聲，目光里帶了些許責(zé)怪的味道。

    “大灰狼晚上也是要睡覺的?！鄙倌暌灰u青色儒衫，目光深沉，輕輕笑道：“你那姑姑是要騙你入睡，才說這些的吧?！?br/>
    若若聽罷之后，斜眼看了那書生一眼，目光里滿是我就知道你的人品大大不可信，以后再也不會相信你了的樣子，。

    書生臉色一紅，少年顯然已經(jīng)看破自己女扮男裝的樣子，而且對于自己的身份想是了如指掌。

    “大哥哥，那天你是偷偷跑出來，找不到家了嗎？”

    少年淡然一笑“算是吧。”

    若若一下就來了精神，眉目間盡是神采飛揚的味道，急急問道：“你是怎么跑出來的?！?br/>
    “這個嗎……”少年沉默片刻，看著女孩天真可愛的笑臉，心里面竟也感受著些許溫暖的東西在流淌。慢慢道：“等你長大了，自然就可以逃出來了?！?br/>
    “可我已經(jīng)是個大人了呀?！?br/>
    “額，這樣啊?！?br/>
    “哼。”若若把頭一抬，一副你才知道的樣子，板著自己的手指，驕傲地對著少年說道：“從去年開始，我就開始自己吃飯了，還會自己穿衣服呢?！?br/>
    那書生一口茶水卡在喉嚨中，差點噴了出來。

    而若若身邊的少年倒是一臉平靜的樣子，那樣真心地對著女孩笑道：“那可真了不起?！?br/>
    若若嘿嘿一笑，一副那是當(dāng)然的樣子“大哥哥，那你后來找到回家的路了嗎？“

    “找到了。“少年溫聲道：“只不過，找的有些久?！?br/>
    若若歪著腦袋，像是在仔細(xì)思考著偷跑出來的各種利弊，就像是一個人到了冬天在為明天穿哪件夏天的衣服出門而感到深深的焦慮。

    此時，熱氣騰騰的老張餛飩終于端了上來。數(shù)十只晶瑩剔透的餛飩盛在幾只粗制濫造的大海碗里，幾絲蛋皮飄在湯面上，散發(fā)著誘人的香味。

    書生從老張?zhí)幱钟懥艘恢恍⊥脒^來，把若若碗里的餛飩先夾到小碗里，替她吹涼，然后再送進她的嘴里。

    若若的小嘴一邊艱難地咀嚼著餛飩，一邊含糊不清地說著：“快點，快點?！比粵]有在乎那書生一個接著一個翻過來的白眼。

    曾幾何時，你也曾有人這般替你吹涼，一口一口地喂你吃飯嗎？你又是不是，把那一段時光，深深地掩埋在心底？同著那無數(shù)悠悠過去的歲月，同著那一去不復(fù)返的記憶，一起，流過了淚。

    少年目光深深，古井一般深邃難明的眼眸里，無數(shù)的光芒和思緒輕輕地閃動。看著近在咫尺的書生和若若，竟是有一種情緒，自堅硬的內(nèi)心深處，輕輕地開始碎裂。有一種壓抑了太久的東西，像是決堤的洪水，洶涌流淌，淹沒了所有的心扉。

    他舀起一顆餛飩，放入嘴中。那真是極好的滋味，遠(yuǎn)遠(yuǎn)勝過當(dāng)年阿嬤（吳越明州一帶對于母親的稱呼）給自己包的餛飩，可是一口一口之間，卻盡是涌起幼時一家老小圍在一起的樣子。少年的臉上依舊平靜含笑，只是有一顆眼淚，悄悄地從臉頰劃過，跌入碗中。

    “大哥哥你怎么啦。”看見少年流淚的若若顧不得還未吃完的餛飩，急急地用從書生出拿來的手帕，替少年擦淚。顯然是對這個陌路相逢的人很是投緣。

    “太好吃了。”少年平靜地說道：“所以感動得哭了?！?br/>
    書生看了那少年一眼，顯然是不相信有人居然在這般大庭廣眾之下，說出這般連豬都無法完全相信的理由。

    若若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低頭又吃下一只餛飩，像是在仔細(xì)感受著讓人流淚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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