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黎梅找上，是在放學(xué)后。

    沐浴在落日的黃昏中，黎梅的金發(fā)像是閃光的瀑布，異色的雙瞳專注在手機的屏幕上，靈活的手指以極高的頻率在手機的按鍵上跳舞。

    此刻的學(xué)校禮堂除了她和黎梅再無旁人。她想起了開學(xué)典禮時的人山人海，真是鮮明的對比。過于空曠的空間與過于擁擠的空間一樣都能壓迫人的神經(jīng)，一個叫做孤獨，一個叫做不堪其擾，兩者她都深有體會。

    面對著這片空間中唯一的他人，鳳來棲不由得有些戒備，這戒備并非來自己兩人基本為零的交情，而是她在最初見到這個天才女生的第一眼起就感受到的那種異常的氣息——與人類的基準有所偏差的氣息。不過這種氣息倒是跟小千挺像的。

    鳳來棲不知道對方在玩哪一款游戲，不過不斷傳來的得分的提示顯示了對方的強悍。

    “放學(xué)后，禮堂?！边@是她收到的短信，也是她來此的原因。

    啪！黎梅合上了手機的翻蓋。

    兩人終于互相正視彼此。

    黎梅藍色的左眼和褐色的右眼一起看著她，使她感到些微的不適。哦，她明白這是不該有的反應(yīng)，對方跟她沒有區(qū)別，是一個人類，她現(xiàn)在的感覺卻像面對著異物。然而她可以掩飾自己的不自在卻無法將其消除。瞧對方嘴角露出的具有譏諷意味的微笑，她也看出了鳳來棲看似平常的面容下隱藏的波動了吧，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畢竟長著一顆如此聰慧與敏銳的頭腦。

    “請問找我來是有什么事，黎同學(xué)?！?br/>
    哦，她痛恨自己完全淪為官樣文章的開場白。這讓她深切感受到自己的虛偽，即使死過一遍也無法改變?nèi)祟惖谋拘詥幔?br/>
    “沒什么，就是同在一班，忍不住想跟鳳同學(xué)聯(lián)絡(luò)一下感情而已?！?br/>
    黎梅的表情十足的真誠，當然對于這話有幾分可信度，雙方都心知肚明。

    不過比起自己那拙劣至極的開場白來說，黎梅明顯更懂得如何捉住談話對象的注意力。她不是要讓自己相信她的話，只是知道怎么使人更加專注地聆聽罷了。瞧，自己本來隨時準備著敷衍一番就拔腿走人的心思不是因為這番有趣的表演而沖淡了許多嗎？

    “雖然我覺得挺扯的，不過我就當自己相信了?！?br/>
    “鳳同學(xué)果然是個通情達理的人。”

    “我這人不經(jīng)夸，你就別灌迷魂湯了。還是快點入正題吧?！?br/>
    黎梅詭異地笑了：“不知道鳳同學(xué)對前陣子發(fā)生的白骨連環(huán)兇殺案有沒有印象？”

    鳳來棲心里咯噔一下，這事就是自己干的，怎么可能會不知道？不過被外人提起就是另一回事了。她不由瞪著黎梅，目光閃爍不定。

    “有點印象。看不出來黎同學(xué)會對這種事感興趣？”

    “沒什么，我在警察局里有點關(guān)系，有時候會幫他們做點事?！?br/>
    現(xiàn)在的高中生到底是有多兇殘??？連警察破案都需要找高中生幫忙！鳳來棲忍不住想起了另一個出名的高中生偵探。

    “你說的是那個失蹤了很久的高中生偵探嗎？我也聽過他的名字。我覺得吧，他就不應(yīng)該出這個名，誰知道是不是被人報復(fù)了，不然怎么會平白無故地鬧失蹤？可憐他的女朋友整天以淚洗面?！?br/>
    “喂喂喂！好歹同學(xué)一場，別這么咒人?。　?br/>
    沒錯，失蹤的那個喜歡耍帥扮酷的偵探迷也是流雪鎮(zhèn)第一中學(xué)的學(xué)生，跟鳳來棲是校友，在學(xué)校里也算是個風云人物了。鳳來棲跟此人其實壓根不認識，不過他的女朋友小蘭就在隔壁班上，偶爾串個門也會打個招呼，算是熟人了。

    “放心，那家伙命硬得很，不會有事的。”

    “你這話應(yīng)該對他女朋友說。”

    “不不不，趁虛而入可不是我的風格?！?br/>
    “什么趁虛而入啊，你在想什么？”

    “哎呀，少裝了，鳳同學(xué)！不是你給我的建議嗎？趁著男朋友失蹤的空當去安慰傷心欲絕的美人，然后就可以由淺到深，逐步攻陷……”

    “我怎么不知道自己有這么會算計？”

    “原來是天然黑。不得了！了不得！”

    “黑的是你的心??！”

    “黑也不是我的錯??！天下烏鴉一般黑，是世界的錯?。　?br/>
    “世界已經(jīng)躺槍好多回了，夠了！不要再鞭尸了！”

    “鳳同學(xué)的話真是如醍醐灌頂，一下子就點醒了我。那么就讓我們誠實勇敢地面對自己犯下的錯誤吧。鳳同學(xué)，請問為什么白骨連環(huán)殺人案的每一個現(xiàn)場都會出現(xiàn)你的身影呢？”

    不可能！鳳來棲認為黎梅說的事是不可能發(fā)生的，這涉及到將軍的一項能力——影世界覆蓋，這是一種可以針對特定的事物進行信息屏蔽的能力，在被白十找到以前，鳳來棲一直被將軍的這項能力保護著，根據(jù)鳳來棲所遇到的黑暗自然靈的說法，黑暗只在不可見處，黑暗是神秘與未知，而影子卻是光的產(chǎn)物，影子本身是可見物卻會遮掩其他的事物，因此影是光與暗的邊界——處在影世界覆蓋下的鳳來棲，是絕對不可能會暴露自己的，這不是指她會像個隱形人一樣無法被人看到，而是指鳳來棲就像是覆蓋了一層絕緣體一樣，不管是活物的眼睛還是冷冰冰的攝像頭，不管是豎得筆挺的耳朵還是靈敏的采音裝置，都只能做無用功，一切來自外界的探知手段都無法穿透這層絕緣體，世界就像一臺收音機，里面亂紛紛你方唱罷我登場，然而名為鳳來棲的頻段卻經(jīng)過了加密以致聽眾們只聽到了雜音。

    “沒有不可能的事！鳳同學(xué)，每當我對這個世界的了解加深一分，我就越感到自己的無知與渺小，所謂的不可能，只不過是大多數(shù)人無知卻不自知的提法。好比那些仗著自己有幾分不尋常的際遇就覺得高手寂寞、高處不勝寒的，多半是等著被殘酷的現(xiàn)實打完左臉打右臉的龍?zhí)?。?br/>
    “哦。那我倒想問問，你到底知道我的什么？”

    黎梅緊緊地盯著鳳來棲的眼睛：“該知道的我都知道?！?br/>
    “是嗎？比如？”

    “比如有些早就死了的人卻又死了一次，實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鳳來棲抿緊嘴唇。

    “對于兇殺案，我還是有點興趣的。不過虐尸案什么的，我就不打算摻和了?！?br/>
    “虐尸案？”

    “連虐尸案都算不上。沒有哪具尸體會活蹦亂跳的，對嗎？”

    “是啊，一點都不符合尸體的標準?！?br/>
    “警方要我?guī)退麄冋页鰞词值男袃词址?，不過既然這不是謀殺，那我交不出答案也是正常的吧?！?br/>
    “……”

    “然而，有一個新的問題，卻非得交出答案不可。鳳同學(xué)，依你之見，小千是個什么樣的人？”

    這個問題也未免太突兀了，鳳來棲忍不住奇怪地看著黎梅：“除了比較害羞，大體上就是個普通的女孩子了?！?br/>
    “是這樣嗎？你不覺得她跟我有點像嗎？”

    鳳來棲的心提了起來，她有預(yù)感，接下來才是重點，前面雖然雜七雜八地說了一通，然而只不過是一場互相試探的熱身賽，而自己已經(jīng)落了下風。

    “你該不是想說她是你失散多年的姐妹吧？”

    “哈哈！”黎梅差點笑出了眼淚，“如果你知道，我是怎么來的，你就不會問出這種愚蠢的問題了。姐妹？在這個世界上，我連一個同類都沒有。”

    “……”

    “你有聽說過調(diào)整人嗎？”黎梅收住了笑聲，恢復(fù)了冷淡的本色，“你知道世間萬物本質(zhì)都是一串由完全因子組成的表達式，人類也一樣。因式改寫術(shù)已經(jīng)誕生了有些年頭了，這種技術(shù)簡直像極了傳說中的煉金術(shù)，水變油，鉛變金，說穿了不過是對物質(zhì)表達式進行了改寫而已，那么為什么不可以用在人類的身上呢？進化之路實在太漫長、太艱險、太難測了，何不把它掌握在自己手中，創(chuàng)造更聰明、更強壯、更美麗的新人類？這一切，只要通過改寫因子表達式的幾個段落就可以做到了——那幫蠢材就是這么想的！”

    鳳來棲表情復(fù)雜地看著黎梅。

    黎梅沖著鳳來棲扯出一個毫無笑意的笑容：“我就是調(diào)整人，被我叫作媽媽的女人，只不過是寄存我的胚胎的工具，唯一的任務(wù)就是把我生下來給我一個戶口。實際上，我是所有權(quán)屬于中央研究院的一件‘產(chǎn)品’?！?br/>
    聽到中央研究院的名字，鳳來棲猛地瞪大了眼睛，原來小千跟黎梅還有這一層聯(lián)系：“小千她也是……”

    “不，她跟我不一樣。”黎梅擺了擺手，“按照種類劃分，我是在受精卵階段進行了因子表達式改寫的調(diào)整人，而小千應(yīng)該算作強化人，即在體內(nèi)植入‘核’通過長時間的適應(yīng)發(fā)生變異的類型，不過兩者都可以歸入改造人的行列。但是，以上都不重要！你知道這些年來我?guī)椭醒胙芯吭鹤隽硕嗌俟ぷ鲉?？我在那里有些打聽消息的渠道。聽說最近中央研究院丟失了一件很重要的還處于研發(fā)階段的‘產(chǎn)品’?！?br/>
    鳳來棲長長地吁了口氣，黎梅的話說得那么明顯，只要沒把腦子長到膝蓋上就能聽得懂。

    沉默占據(jù)了這片空間好一會兒，殘陽如血，傾灑著最后的輝煌。

    “為什么跟我說這些？”

    “因為你跟小千已經(jīng)是朋友了。而我認為，在這件事上能有所作為的只能是你?！?br/>
    “為什么？”

    “因為只有你，還有你背后的存在擁有超越世間常規(guī)的力量?！?br/>
    ——換句話說，只有不受世間常理拘束的力量，才有對抗代表世間最大權(quán)威的“中央”的可能，對吧？

    明白了黎梅的意思，鳳來棲只能苦笑以對。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