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國公府一大早便兵荒馬亂的開始了一日的節(jié)奏。

    門房開門未久，便有一個梳高髻滿身富貴的婦人著下人敲響了大門,攜著冰人施施然入了國公府。蓼氏難得起遲了些,方梳洗畢,便聽聞了這么一樁消息，人已經(jīng)呆懵了——

    鄂國公與三老爺早去了朝堂點(diǎn)卯，而威武侯專門請了兵部右侍郎之妻凌悅前來說和，提親對象正是那二侄女蘇令蠻！

    蓼氏腳步錯了一錯，好險搭住容嬤嬤手,聲音都變了調(diào)：“你說給誰提的親？”

    “威武侯！”

    容嬤嬤面上的橫紋綻開,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凌悅算是難得的全福太太，高堂建在,膝下兒女雙全方，夫妻和美,挑這么個人選，威武侯亦是用心良苦。何況就在大軍回來的第二日一大早,足見其心之切、之誠！

    “八抬大轎、明媒正娶的正妻？”

    蓼氏仿佛做夢一般,原來與老爺亦曾暗中討論過,只大家都不敢深想,還說許要鄂國公府推一推，沒料到……連推都不用推，竟然直接就提親了？

    “正是?！?br/>
    “這真是……”蓼氏舌頭打結(jié)，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說道。不過如今蘇令蠻并未記入國公府名下，提親的話按照規(guī)矩，該是向她親身父母提才是,她作為大伯母，是沒資格應(yīng)了的。

    但便宜事自有便宜處理。

    定州千里迢迢，若阿蠻口頭應(yīng)了，她這邊做個過繼，手續(xù)上慢一步，事實(shí)大差不差地倒也過去了。

    蓼氏心里匆匆過了個遍，一邊忙不迭吩咐丫鬟們前去花廳布置務(wù)必不怠慢了客人，一邊捋捋鬢角，照了照西洋鏡，發(fā)覺這身端莊不失體面，便扶著容嬤嬤出去了。

    “去與阿蠻那邊說一聲。”

    玉笛脆生生應(yīng)了，哪料小八這人嘴甜會來事，早就得了消息，蘇令蠻已經(jīng)匆匆趕來，候在花廳外，見蓼氏滿臉喜氣，當(dāng)先便道：“大伯母，阿蠻有個不情之請。”

    蓼氏一詫，面上不禁綻了抹笑：“阿蠻來的正好，大伯母正巧有樁喜事與你分說?！?br/>
    蘇令蠻盈盈便拜了下去，露水沾衣，初秋的清晨地面濕冷，蓼氏這些日子來與阿蠻頗處了出了些情誼，忙俯身欲扶：“阿蠻，你這是干什么？地上冷，起來說話！”

    蘇令蠻犟，“阿蠻有個不情之請?！?br/>
    蓼氏見她擺出這般大的陣仗，心下揣測起這所謂的“不情之請”來，嘴里已經(jīng)一疊聲地應(yīng)了。蘇令蠻這才道：“阿蠻想請大伯母幫我拒了這婚事?！?br/>
    蓼氏第一反應(yīng)莫不是二侄女瘋了？這般大的喜餅從天上砸下來，尋常小娘子哪個不歡歡喜喜地接了，哪還一個勁兒地往外推？

    再說嫁過去便另開一府，直接當(dāng)家做主，上頭雖說有個繼婆婆，可也管不到自家來，關(guān)起門來完全便可以過自在的小日子，府中既沒小妾又沒通房，威武侯又是這般出眾的人才，瘋了才不要。

    她強(qiáng)硬地將蘇令蠻扶起身，嘴里將這些好處掰開來翻來覆去地講，奈何蘇令蠻主意硬，說來說去也還是原來那句話：推了。

    蓼氏無奈，她是當(dāng)真為了蘇令蠻好，不說威武侯前程如何，天下女兒家，有幾個嫁了人就能自在隨心的？

    夫婿好，未必婆婆好，婆婆好，未必夫婿好，看威武侯這般急切心誠，可見當(dāng)真是歡喜極了阿蠻，嫁過去不說旁的，頭先幾年總還是好的，趁勢生個兒子鞏固了地位，往后再來香的臭的，也都不怕了。

    “罷罷罷，”見蘇令蠻這犟頭不開竅，蓼氏點(diǎn)了點(diǎn)她額頭，也不強(qiáng)求，“大伯母這便幫你回了去，日后后悔也莫怪你大伯母?！?br/>
    蘇令蠻點(diǎn)點(diǎn)頭，這下又乖巧極了。

    經(jīng)蘇馨月一事，縱然還未到親女兒的地步，可亦是當(dāng)真在心里當(dāng)子侄輩疼的。蓼氏嘆了口氣，心中想著措辭，打發(fā)了蘇令蠻去，人已經(jīng)往花廳去了。

    凌夫人本揣著十拿九穩(wěn)的打算來的，莫說威武侯人才，對方不過一個邊疆小地方的小官之女，縱然顏色好才情佳，可到底是高攀，誰會將送上門來的如意姻緣往外推？何況鄂國公府的做派吃相京中都是傳遍了的，將老家來的娘家侄女嫁人來籠絡(luò)人心，既不是頭一回，更不可能是最后一回。

    這簡直是毫無懸念的一樁順?biāo)饲椤?br/>
    孰料蓼氏帶進(jìn)來這么一個消息，雖然措辭客氣婉約，不會讓人下不來臺，凌夫人卻還是詫異地瞪大了眼睛。她日子順?biāo)鞈T了，自然不會為難人，心里反倒對這反其道而行之的蘇二娘子起了一絲好奇之心。

    ——當(dāng)真是不同流俗啊。

    想到家中那整日里嚷嚷要嫁給威武侯的小女兒，她掩了掩嘴笑道：“怪道威武侯回京第二日，便著急忙慌地將我差遣來，現(xiàn)下可曉得了，人家不買他的帳！”

    蓼氏訕訕笑道。

    這么一樁婚事往外推，她也肉疼地不行：“這不是抹不開面，只是得勞煩夫人好好與侯爺說道，莫惱了我等無知婦人才是！”

    凌悅一臉奇特地帶著冰人出了鄂國公府，劉侍郎今日去工部點(diǎn)了個卯便急急回來，見夫人回來忙迎了上來：

    “夫人，事情辦得如何了？”

    凌悅好笑地?fù)u頭：“沒成?！?br/>
    “沒成？”劉侍郎想到一大早便在工部瞎晃蕩的威武侯，臉都綠了：“怎么就沒成了？”

    “還不是人小丫頭不樂意?！?br/>
    “不樂意？”縱然劉侍郎滿腦門官司，也忍不住哈哈大笑，幸災(zāi)樂禍起來：“該！”

    一忽兒又愁眉苦臉道：“侯爺?shù)男宰幽阋膊皇遣恢溃@般看來，還不知還如何折騰人。”

    那邊廂威武侯已經(jīng)得了消息，心塞得像堵了快大棉花，越來越膨脹，心火燎得唇上起了燎泡，怎么就給拒了？

    忙招了幕僚聚起來，先是囫圇摸著報了幾樁事，最近京中太平，除了幾個紈绔斗毆，沒甚大事。甚至宮里頭那位也安靜得出了奇，楊廷翹了翹桌子，先吸引了旁人注意，又開始扯起話題：

    “我那友人最近又遇上一樁難事?！?br/>
    李褚煥心中好笑，面上擺出一副正經(jīng)樣子道：“主公不妨說說。”

    “按著先生的提示，他冷了小情人許久，誰料這小情人身邊左一個愛慕者，右一個傾慕者地冒出來，這便罷了，小情人見著他非但沒個好臉色，還拒……拒了我那友人的提親。你說……是不是弄巧成拙了？”

    楊廷還不知道這“友人”暴露了。

    一雙俊目半攏著，露出點(diǎn)為難困苦之色，黑臉穆琛道：“不能?。可匣貙傧掠昧讼壬挠?jì)策，府中后院可……”把他當(dāng)了個香饃饃，親香著呢。

    另一幕僚已蹙起了眉：“確實(shí)是個糟糕主意。如今屬下夫人在家中見了屬下，都冷言冷語的，昨日好不容易才哄回來了?！?br/>
    小妾那些個不過是個玩意，哪里能跟當(dāng)家主母比。

    楊廷臉垮了，心有戚戚焉，很想說一聲確然如此，天下女子不可以常理推，更不能以兵法論。

    卻聽李褚煥道：“那左一個愛慕者右一個愛慕者，可不是讓主公您那友人吃味才做出來的？主公，您可千萬不能軟了，否則……將來夫綱不振啊?！?br/>
    楊廷搖搖頭，昨日他回府加緊打聽了，那姓杜的小白臉已經(jīng)在家中跟老母親鬧上了，若他不搶先一步提親，恐怕到時候只能看到看著佳人別抱了。

    哪里是做出來的假事？

    如今威武侯提親之事已經(jīng)散了出去，杜家的想要提親，恐怕也得掂量著來。至于那大黑炭……老鎮(zhèn)國公為人審慎，自不會去趟這渾水，只是，宮里那位……

    何況那姓杜的都能有四十無子不可納妾的規(guī)矩，他威武侯原就沒有納妾的心思，如何做不得？本就是從心罷了，跟阿蠻有甚關(guān)系？

    李褚煥見楊廷面色一變再變，生怕這主公軟了心智，沉了溫柔鄉(xiāng)，忙道：“主公，天底下哪有大丈夫讓女子翻到頭上的道理？現(xiàn)下不壓服了，往后可如何？”

    楊廷狐疑地看著他，見周圍人一臉戚戚然，心下那絲反對又咽了下去。

    威武侯不得不承認(rèn)，他如今是情長氣短，……有些扛不住了?？蓪傧陆砸荒樒谂蔚乜粗洲D(zhuǎn)念一想，反正是托辭友人，與他本身無礙，若當(dāng)真要服軟，這些人也不知情。

    心下一想通，面色登時舒暢了許多，鄭重點(diǎn)頭：“先生說的是?！?br/>
    李褚煥當(dāng)主公采納了，捋了捋胡子，這才頷首贊道：“主公友人需與主公學(xué)學(xué)，方曉得這何為男兒錚錚氣概?！?br/>
    楊廷俊面微紅，到底功夫還未修煉到家，只訥訥應(yīng)了聲，將后邊之事通了氣，便趕忙將幕僚們都散了。

    “郎君？您有事找我？”

    莫旌聽聲進(jìn)來，卻見主公難得展顏，一張俊臉更是神采飛揚(yáng)，顧盼神飛，待聽威武侯道：“昨日退回之物給本侯拿來。”

    莫旌轉(zhuǎn)身去了隔壁將東西一樣樣碼好重新包起，這些可是郎君一樣樣親自挑了的，昨夜綠蘿退回時，郎君的臉仿佛要吃人一般，硬聲吩咐要扔了，還是他莫旌堅(jiān)持留下來——

    誰料郎君竟然也知道自己沒扔？

    莫旌自是不知道自家主公已經(jīng)心安理得地給自己找了個屈服的理由，拎著一堆禮物，屁顛屁顛地親自上鄂國公府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晚上還有一更。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