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陽顰著眉,食指放在唇上沖她做了個噤聲的姿勢。
外面的腳步漸近,容螢忙捂住嘴,緊張地點了點頭。
“人呢?瞧見人了么?”
這個地方得天獨厚形成一道屏障,茂密的藤草足以蓋住他們兩個人,透過葉片間的縫隙能看清前面的黑影……人數(shù)還不少。
容螢擔(dān)憂地拽緊他衣衫,陸陽伸手將她往懷中掩了掩,她索性就埋在他胸前,連大氣也不敢出。
“陳銘不是說郡主在這附近的么?沒看花眼吧?”
“笑話,她方才就在我跟前的,難道還有假?”
另一人冷笑:“你也有臉提,九歲的小丫頭,在你跟前你都抓不住,真不知王爺養(yǎng)你做什么!”
王爺?
果然是她那幾個叔伯所為。
容螢吃驚之余,禁不住狠狠合攏五指。
一群刺客忙碌了一宿,此時難免有怨氣,三兩句話之下皆動了怒。
“我警告你說話客氣些,你若有能耐,倒是把人找來?。 ?br/>
“你當(dāng)我不想?要是方才換做是我,早把她拿下了,豈會讓兄弟們在這兒搜一個小孩子!”
“你什么意思,是說我辦事不利了?!”
“難道不是么?”
原本盼著他們尋不到人能夠早些離開,誰料這兩個竟大有要在此地干一架的意思,照這么下去發(fā)現(xiàn)自己是遲早的事。容螢不由暗自叫苦,正緩緩抬起頭時,冷不丁看見一抹隱在草叢中的青色,一對眼珠紅得發(fā)亮,信子極有節(jié)奏的往外吐。
她連忙朝陸陽使眼色。
他其實早已發(fā)覺,奈何追兵就在旁邊,此時但凡有絲毫動作都會引起他們的注意,陸陽皺了皺眉,只沖她輕輕搖頭。
青蛇緩緩挪了過來,容螢不敢再看,仍舊把頭埋回去。
“比劍術(shù)我可不一定會輸給你?!?br/>
“好啊,口氣不小嘛,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厲害!”
那兩人還吵個沒完。
“多說無益,請吧!”
話音正落,劍氣激起一陣疾風(fēng),樹葉沙沙作響,有石塊落在肩頭。青蛇被砸中之后顯然露出不悅的姿態(tài),蛇信子越吐越快,陸陽心知不妙,急忙抬了抬臂膀,將容螢掩在身下。風(fēng)還未停,左臂處便傳來錐心刺骨的巨痛,不用低頭也知道是被咬中了。
容螢眼睜睜地看著那條青蛇的嘴釘在他胳膊間,樹影之下,他微微擰眉,除此以外竟無太大的表情變化。
剛要張口,陸陽就伸手將她嘴捂上,提醒她別出聲。
刀光與劍影在身側(cè)交織,容螢靜靜縮在他懷中,視線里的毒蛇兇悍非常,他就那么一聲不吭的坐著,護(hù)著她的那條胳膊卻半點沒動彈。
河邊二人正打得酣暢淋漓,眼見情況不對,終于有人出面制止,刀劍相撞,聲音清脆。
“行了!要吵也不會挑個好的時間,眼下是你們胡鬧的時候么!”來者將武器擲于地上,“再怎么說郡主也就只是個小姑娘,能跑多遠(yuǎn)?先把人找到,屆時隨你們打到天上去,我也懶得過問。”
說話的人似乎是極有身份,那兩人很快收了手,皆不敢頂嘴,唯唯諾諾地道了聲是。
“傻愣著作甚么,還不趕快找人去!”
他倆忙各自將佩劍撿起,緊隨其后。
山林中平靜下來,有微風(fēng)從臉旁吹過。陸陽再低頭時,那條蛇已不見了蹤影,手臂隱隱有麻木之感。因擔(dān)心對方會半途折返,他足足在原地等了半個時辰,料著人已走遠(yuǎn),陸陽這才松開容螢,俯身而出。
肩膀疼得厲害,他行至河邊,撩起袖子準(zhǔn)備處理傷口。容螢揪著衣擺在不遠(yuǎn)處觀望,想了想,還是慢吞吞的跟上去。
陸陽正掬了捧水在手,余光發(fā)現(xiàn)她一瘸一拐地走過來,臉上手上都有些輕傷,于是便將水潑了,走到她跟前。
“腳受傷了?”
容螢垂下頭,微不可見地頷了頷首:“嗯?!?br/>
陸陽并未多說什么,挑了塊干凈的石頭,扶她坐好,隨即半跪在地上檢查她小腿的傷勢,骨頭的位置不太對,才將將碰了一下她便倒抽口涼氣。
容螢看他沉著張臉,不由擔(dān)心:“該不是摔斷了吧?”
“沒有,脫臼了?!标戧柼嫠粜m,“可能有些痛,忍著點?!?br/>
“哦。”
他手法很快,但聽咔噠兩聲輕響,容螢還沒來得及叫疼,腿就已經(jīng)接好了。
她坐在石頭上,兀自動了一下,腳踝尚有些許不適,不過已無大礙。剛抬頭,便見陸陽從河邊回來,拿帕子擰了水,蹲在她面前給她擦洗泥垢。
在坡上滾了好幾圈,說不清此時究竟有多狼狽。陸陽將她臉和手背的泥土擦凈,之后又解開她衣衫,將蹭破皮的地方一一清洗。比起早上,容螢現(xiàn)在安靜了許多,不哭不鬧,就那么沉默地看著他。眸中有探究,也有許多說不明白的情緒。
衣裳明顯不能再穿了,陸陽除下自己的外袍罩在她身上,仔細(xì)系好帶子。
“他們還在找你,別再亂跑了,這一帶不安全?!?br/>
雖是責(zé)備的話,但他的語氣竟出奇的柔和。容螢裹緊袍子,垂著眼瞼,聲音悶悶的:“嗯?!?br/>
不經(jīng)意瞥到他左肩,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你的傷……”
陸陽這才想起來,忙將袖擺卷上去,容螢瞪大了眼睛,看得分明,他結(jié)實的臂膀上一片青紫,兩個深深的小孔凝著血,略有幾分可怖。
陸陽眉峰微動,撩袍從靴邊抽出一把小刀,毫不遲疑,又快又狠地從傷處劃過去,深黑色的液體順著手臂往下淌。
耽擱太久,毒液擴(kuò)散得很快,只能用這種方式將毒血放出來。好在那條蛇的毒性不強(qiáng),否則他也挨不到現(xiàn)在。
剛打算清洗傷口,瞥見容螢神情微怔,陸陽以為是嚇到了她,忙背過身去。
清澈的河水染上了淡淡的紅色,自眼前緩緩流過,容螢盯著那片血色發(fā)了一會兒呆,等回過神時,陸陽已包扎好胳膊,放下袖子。
他起身朝這邊走來,在她頭頂上落下一個大大的黑影,容螢抿了抿唇,正要說話,他卻先開了口:“他們近來會往南邊搜,你最好北上,這樣遇到的幾率會小些?!?br/>
容螢聞言便是一愣,原以為他還會逼著自己跟他同行,連說辭都想好了,眼下聽這口氣……是不打算管她了?
“那你呢?”
陸陽搖了搖頭:“我居無定所,去哪里都無妨?!毖粤T,他轉(zhuǎn)身走到樹下,抱著劍倚樹而坐。
容螢見他閉上眼睛小憩,心中有些小竊喜,然而剛起身時,望著眼前茫茫的大山,她竟無法抬起腳。
自己一個人要怎么離開呢?銅仁府有多遠(yuǎn),在什么地方,哪個方向,她全然不知。
冷風(fēng)在背后獵獵的卷著,身上的衣衫很厚實,隱約帶了一股淺淡的皂角香,容螢?zāi)笾圩樱D(zhuǎn)頭去看陸陽。
他好像已經(jīng)睡著了,看上去格外疲憊,臉色由于之前流血的緣故泛著蒼白,因為衣服給了自己,只穿了件深衣,瞧著整個人很單薄。
容螢狠下心,別過頭走了幾步,又走了幾步。河邊那塊染血的布條映入眼簾,是之前他清洗傷口時留下來的。她雙腳一頓,釘在原地,咬住下唇,然后扭頭往回跑。
毒素并未清干凈,四肢無力。
陸陽靠在樹上,本打算等容螢走遠(yuǎn)再跟上去,不料衣擺忽然被人牽了牽,他睜開眼,便見她巴巴兒地坐在一旁。
“怎么了?”
“你要去哪兒?……帶上我吧。”
聽罷,陸陽倒是吃了一驚,兩人四目相對,他終究沒說什么,只伸手在她頭上揉了揉。
“嗯?!?br/>
她擔(dān)憂道:“……你不會丟下我吧?”
“不會?!?br/>
見他又靠了回去,容螢奇怪:“咱們現(xiàn)在不走么?”
“暫時不走……”陸陽合上雙眼,“我歇會兒。”
他眼底下有一圈青黑,面容憔悴,不知是不是昨天一宿沒睡。容螢琢磨了一陣,起身去尋了片葉子給他接水。
唇邊觸到一絲冰涼,陸陽一睜眼,看見她把水捧到跟前,怔忡之后生出些許感慨,垂頭就著她的手喝了。
“多謝。”
“不客氣?!比菸炘谒磉叾紫?,“你好好休息,我替你守著。”
見她態(tài)度如此變化,陸陽多少猜出些緣由,笑得無奈,仍舊道:“多謝。”
這一覺不敢睡太久,他不過靠了片刻,等身體有了力氣,便強(qiáng)打起精神,吹哨子將馬匹喚來。
一路避開官道,直到傍晚黃昏,兩人才抵達(dá)獅子坡附近的龍安鎮(zhèn),鎮(zhèn)子不大,歇腳的客棧只有一家,陸陽把馬交給店伙,領(lǐng)著容螢走進(jìn)去。
大堂之內(nèi)的人看到他二人進(jìn)來,不由紛紛側(cè)目。
畢竟陸陽一個大男人,只穿了件里衣,而外套卻在容螢身上,難免瞧著奇怪。
掌柜的尚在低頭算賬,發(fā)現(xiàn)柜臺前站了一個高挑的身影,這才抬頭,對面的青年生得俊朗干凈,然而雙瞳卻深沉幽暗,神色尤為清冷。
他忙問:“客官住店?”
陸陽點了一下頭:“要兩間房?!?br/>
“兩間?”掌柜顯然愣了愣,探出腦袋到處找第二個人,最終在柜臺下發(fā)現(xiàn)了那個小姑娘。她正仰著下巴看他,雖然頭發(fā)微亂,但那雙眼睛卻燦若晨星。
不太習(xí)慣被人這樣打量,容螢戒備地往陸陽身后躲。
陸陽低頭看了她一眼,于是開口補(bǔ)充:“兩間要并排著的。”
“好好好,這個沒問題?!闭乒褶D(zhuǎn)身取了門牌,招呼小二來帶路。
進(jìn)了客房,陸陽草草收拾完自己的住處,過來給容螢打點,她果然就在房間里站著等他。
陸陽把她頭發(fā)散下來,摸了摸,還有些濕,這樣子可不行。他轉(zhuǎn)身出去叫來店小二,給了些錢兩,讓他燒水、煮姜湯,再買幾件可以換洗的衣裳。
一切準(zhǔn)備妥當(dāng)之后,陸陽把衣裙遞給她,試了下水溫,說道:“你先洗個澡,等會兒晚飯好了我再叫你來吃?!?br/>
容螢捧著衣服,望了一眼木盆,又看了一下自己,話很誠實:
“……我不會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