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晚上,阿芙才好生舍不得的叫元娘把澄遠抱走。
她悵然若失地坐到梳妝鏡前,那一瞬間只覺得格外熟悉,不用想便知道篦子放在何處,伸手便取了出來。
她正若有所思,叔裕走到她身后,握住她的肩,坦誠道:“阿芙,這融冬院后排耳房里,還有從前我的兩位妾室,各生下了一個庶子。你莫著急,我明日便打發(fā)了去,可好?”
阿芙回頭,笑道:“都生了你的兒子了,你還要打發(fā)去哪里?”
叔裕語塞。
阿芙拍拍他的手:“好啦。養(yǎng)著便養(yǎng)著,也好給澄遠做個伴。只要你不再去她們那兒,咱們,便當她們不存在便是?!?br/>
叔裕道:“你不用難為自己....”
阿芙的眼睛亮亮的:“我不難為。驟然趕走你身邊的這些人,她們也不好安置,咱們就當給澄遠積福了。”
叔裕的心突然松弛下來。他環(huán)住阿芙的肩膀,在她頸側輕輕吻了一下:“你先卸妝,我去把外間的燈吹了。”
當下這個話題便按下不提,兩人洗漱后早早歇下。
叔裕累了,加上明早還要去皇帝處匯報,沒過多久便睡著了,阿芙卻久久心情不能平靜。
她很難想象之前自己在這個府里生活的時候,到底是怎樣的心情,又過的是怎樣的生活。
從元娘等人的描述里,她時而不可理喻,時而又知書達理;有時候待人苛刻,可有時候又稚氣可愛的很。
阿芙覺得那個人陌生極了,又打心里覺得那個人就是現(xiàn)在的自己。
就這么輾轉半宿,她才睡著。第二日晨起時候,叔裕早已上朝去了。
待他回來,便緊鎖著眉頭,連阿芙問他也懶懶的,不愿意多說的樣子。
害得阿芙格外擔心出了什么差錯,被皇帝責罰了之類,直到婉婉悄悄告訴她,聽周和說這場大戰(zhàn)是戰(zhàn)勝而談敗,明明王裴之軍深入敵后,勢如破竹,可偏偏朝廷還是賠了糧食,息事寧人。
阿芙松了一口氣,接著又皺起眉頭。
屏退了眾人,阿芙抱住叔裕的脖子,柔聲道:“夫君,你還記得之前你怎么說的嗎?”
叔?;剡^神來,“嗯”了一聲。
阿芙在他唇上輕輕一吻:“你說過的,要我?guī)湍慊I謀來著。你什么都不跟我說,我這個軍師可怎么做事?”
叔裕“噗嗤”一笑,摟著她的腰將她抱到炕上,兩人肩并肩躺下。
“我心里煩,怕說話重了傷著你。原想等我自己消化了不好的情緒,再同你說的?!?br/>
“我閉起耳朵,你說的重話我都不聽,好不好?”阿芙故意逗他開心。
果然是管用的,叔裕微笑,將她摟緊。
“這次季珩打得很苦,但也很好,幾乎就要把南紹趕盡殺絕了??删驮谶@個點上,軍糧竟然斷了。你二哥先前給我來信,說南紹的作戰(zhàn)能力并沒有想象中的那樣頑強,只是福安的間諜太多,以至于南紹一打一個準,以至于我軍的將士,冤魂甚多。”
“今日我入宮,我興致勃勃跟皇帝談起南紹的事,他卻含混其詞。我越想越覺得此事不對。想到之前他無論如何不許我這個兵部尚書領兵,卻在這緊要關頭把我派出去收糧,我只覺得,皇帝好像不想跟南紹作戰(zhàn)似的?!?br/>
“先前我還想彈劾新苗法,還有那個涉嫌通敵賣國的工部尚書馬躍,現(xiàn)在看來還得謹慎,先看看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之前在汴州,我就懷疑皇帝對我起疑?,F(xiàn)在看來,的確不是空穴來風?!?br/>
阿芙捕捉到一個熟悉的名字:“工部尚書?白雅嵐,是工部尚書的夫人嗎?”
叔裕開心道:“你都記起了?”
阿芙搖搖頭,笑道:“讓你空歡喜了,婉婉告訴我的。婉婉還說,我那時覺得白雅嵐極盡奢侈,難不成,花的是工部尚書的貪來的錢?”
叔裕捏了捏她的鎖骨:“是啊。這事你之前也跟我說過,是以我才留了心?!?br/>
阿芙歡天喜地趴到叔裕身上:“你看你看,我一老早就開始做貢獻了,是不是,是不是?”
叔裕笑著接受她的投懷送抱:“是是是...”
說著又想起一事,于是道:“阿芙,你記得你有位庶妹入宮了吧?我同你說過的,跟你阿娘一直不對付的那位姨娘生的,如今被圣上封為美人的?!?br/>
親戚太多,阿芙早忘了個干凈,含糊道:“嗯,怎么了?”
叔裕道:“皇帝對她的確頗為寵愛,專門提到要你進宮去拜見她?!?br/>
“我同她從前親近嗎?”阿芙奇道,“按說省親的話,也沒有要我這個嫡姐去省的吧?”
叔裕道:“那是你的小妹,你們姐妹倆沒怎么一起長大。我估摸著,是她如今圣眷正隆,想給你個下馬威罷了?!?br/>
阿芙聽著都頭皮發(fā)麻,攥了叔裕的衣領:“能不能不去?你便回皇帝說,說我病了,可好?”
叔裕嫌她胡說八道不吉利,扣著她的后腦深深吻了一記,吻得阿芙暈頭轉向,一聲不響趴在他胸前,才調笑道:“還胡說不?”
阿芙老老實實:“我明天就去?!?br/>
叔裕失笑:“是娘娘接見你!又不是你接見娘娘。這幾日你多問問元娘,免得觸了規(guī)矩。到那日你也叫元娘跟著你,千萬機靈著些,宮里可不比宮外。”
接下來的半個月都頗為忙碌。裴季珩和王穆之凱旋,兼皇帝將裴叔裕未死之事公布,舉國歡騰。
宮里的內(nèi)侍在八月初來到裴府,傳召阿芙入宮陪侍。
裴叔裕本想著他就在宮門外候著,偏生他今日又要早朝,實在是分身乏術。
越想越是萬般的不放心,給內(nèi)侍塞了重禮,又請他叫宮里的喬貴妃和穆淑媛照顧著。
內(nèi)侍笑道:“放心吧裴尚書,兩位李夫人也進宮,今日是向家的姐妹聚會,不拘禮的?!?br/>
一聽說向純和向煙也要去,阿芙、叔裕、元娘婉婉櫻櫻周和,哪個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叔裕牽著阿芙的手,親自將她送進轎子里:“凡事小心,切莫出頭。實在不行你就拉出我來當擋箭牌,怎么也好使的?!?br/>
阿芙手心里都是汗,乖乖點點頭。
她是最晚到的,進了向雨的宮殿,果是異香陣陣,簾幕習習。
向雨坐在上首,底下是向純和向煙。
阿芙聽叔裕說這三位姐妹她哪個也合不來,行禮問安后,不由得惴惴不安地坐到了向純對面,自成一列。
向雨的聲音還有些稚氣,說起話來一點也不含糊,把那宮妃的架子擺了個十足十:“裴夫人,好久不見了。本宮甚是思念啊?!?br/>
阿芙急忙站起來道:“回娘娘的話,承蒙娘娘掛心?!?br/>
旁的場面話,她竟也是不會說了。
向純和向煙在一旁冷眼看著,只覺向芙少有這樣謙卑過,不由都心底暗暗解氣。
殊不知阿芙心中早不記得他們誰是誰,哪里還有斗氣的沖動,只想著趕快了結這件事,回去抱她的澄遠去。
向雨被她噎了一下,抿抿唇接著道:“聽說你府中妾室剛給裴尚書生了個庶子?姐姐倒是賢惠,就叫左一個庶子,右一個庶子的生。比起當年顧夫人對待我阿娘,可是差遠了。”
阿芙更不知道說什么,心想阿娘再怎么對妾室,這不是還生出你們這些妖魔鬼怪來了嗎?可見漏網(wǎng)之魚還是多....
見她站在那不說話,向雨接著道:“大姐姐,你說呢?”
向純心里恨阿芙裝鴕鳥,只得站起來恭敬道:“娘娘說的是。妾身定也向裴夫人學習?!?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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