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諾手機正來一條短信,他低頭去看,聽到琳達這句話,他的眼睛在屏幕上足足停頓了十秒鐘,才抬起頭。
他的眼神已經(jīng)不能用驚訝來形容。
“是的,我知道你聽見了?!绷者_聳聳肩,似乎她也很不想發(fā)現(xiàn)這個小秘密似的,“那天我們?nèi)コ燥堉?,我覺得有點不對勁,所以又去保潔休息室轉(zhuǎn)了一圈,恰巧就看到這個杯子放在那里。我認識這個杯子,它是你的,前因后果一聯(lián)想,我就知道自己被你發(fā)現(xiàn)了。”
明諾把手機放進口袋,既然被發(fā)現(xiàn),他也不必再裝下去。
“你為什么要這么做?”明諾問,“吉莉安一直很栽培你,為什么你要背叛她,幫西蒙做事?”
“她并不是栽培我,只是栽培她的助理。換阿貓阿狗在這個位置上,也一樣會成為她的心腹,被她悉心栽培。只是我運氣比較好,爬到了這里而已?!绷者_壓低聲音,身子后靠,習慣性地倚著柜子,“說到底,她只是想要個有能力的幫手,這幫手是誰都行。你可不要說得像她對我恩重如山似的,我們之間只是單純的工作關系,談不上背不背叛,更與忠誠無關。”
“既然只是單純的工作關系,跟誰不一樣,為什么你離棄老上司吉莉安,選擇西蒙?”明諾問道。
“吉莉安不行了,她已經(jīng)失去上層的歡心,出局是早晚的事。我不能跟她一起失敗退出,要找下家,西蒙是最佳人選。”琳達說,“而且,吉莉安是個太過精明的上司,在她手下工作,你這輩子都只是她的下屬,西蒙則不同,他這個人呢……”
琳達想了想,嫣然一笑:“不會永遠是你的上司?!?br/>
“你這樣說,西蒙會傷心的?!泵髦Z嗤笑。
琳達也是一嗤,下巴微揚,輕聲問:“你也不想一輩子做人下屬,給人打工吧?到我們這邊來,我們一起往上爬,如何?”
明諾斬釘截鐵地說:“不?!?br/>
“為什么?”琳達問,“你不想爬上去,看看上面的風景嗎?”
“我想看,不過不著急。上面的風景固然好,沿途的風景也不錯,我愿意多欣賞一會兒。”明諾道,“更何況,別人都是走臺階上去,偏偏我坐纜車,我怕纜車不穩(wěn),半路掉下來?!?br/>
“可是你知道有多少人磨爛了腳,死在半路上?”琳達聲音漸沉,“你還想下次再為一個小窟窿滿城求人?還想再被組長推出去背黑鍋?還想再每時每刻,因為‘失業(yè)’兩個字焦慮得吃不好睡不穩(wěn)?”
明諾一瞬間咬緊了牙。
“你怎么知道的?”他脫口而出。
琳達微笑,不予回答。
旗袍被毀,依照ruby所說,香榧集團內(nèi)只有她與小琴兩人知道。小琴失職,據(jù)明諾了解,已經(jīng)停職在家,ruby則表示在這三天里,她不會將這件事說出去。而《ego》雜志社內(nèi),知道這件事的組長為自身考慮,嚴禁明諾將此事外傳,明諾對外求助時也說得模棱兩可,至于思思,明諾信她不會胡說。
所以琳達怎么會知道這件事?
明諾忽然想到,中午思思曾問他是否得罪了ruby,否則無冤無仇,ruby怎么就一口咬定,旗袍是他弄壞的?
……原來如此嗎?
“ruby是你的人,還是西蒙的人?”明諾寒聲問道。
“這有區(qū)別嗎?”琳達輕笑,“語言是蒼白無力的,反倒是事實最能讓人警醒。我沒有害你的意思,只是想通過這件事讓你知道,如果不爬上去,你就永遠要過這樣的日子。”
明諾靜靜看著她,沒有說話。
“這件旗袍獨一無二,你是補不好的。你的上司心里有數(shù),卻根本沒有維護你,反倒著急撇清關系,推你出去背鍋。而且你以為自己過了這一關就夠了?不,這種事有一次就會有兩次,有無數(shù)次,只要這種膽小懦弱的庸人一天在你上面,你就一天翻不了身?!绷者_緩緩道,“所以加入我們,一起爬上去,別再讓這種庸人壓在你的頭上,對你為所欲為。”
“可是我不明白,”明諾問,“為什么是我?”
“我了解你的能力,你在所有編輯當中是能力最強的,卻最不受重視。因為你的能力太強,讓你的組長產(chǎn)生了危機感,她不敢放任你爬上來頂了自己的位置。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因為我喜歡被人挑戰(zhàn)?!绷者_長出一口氣,她的蠱惑進入尾聲,開始收網(wǎng),“只要你點頭,這次的事我可以幫你解決。既然我設了這樣的局,就一定有解決的方法,否則靠你自己是搞不定的?!?br/>
“如果我不同意呢?”明諾問,“我就會被炒魷魚?”
琳達搖搖頭,糾正道:“如果你不同意,你在這個圈子就混不下去了?!?br/>
“哦。”明諾應了一聲,點點頭,沉默下來。
琳達以為他的沉默是在思考,在斟酌,在認真考慮是否要加入她跟西蒙。其實這根本不需要思考,修補旗袍的壓力橫在眼前,明諾答應也要答應,不答應也要答應。
否則難道真的就這么灰溜溜地退出他奮斗了六年的時尚圈,去個未知的領域重新開始?
可是琳達等了很久很久,還沒等來明諾的回復。
琳達開始覺得不對勁了。
她換了個站姿,好好將明諾今晚的反應梳理了一下。明諾的確如她所說,在雜志社能力突出,卻一直不受重視。琳達一直以為是他個性軟弱可欺導致的,可是回想剛剛,明諾除了正常的驚訝之外,竟然沒有流露出半點驚慌失措。
怎么會這樣?
“咳咳。”這邊,琳達百思不得其解,開始心慌,那邊,明諾抬起頭,清了清嗓子,“琳達,我已經(jīng)26歲了,早過了被雞湯忽悠的年紀?!?br/>
他平靜地直視琳達,黑黑的眼珠像是能一眼望到底,坦誠而直白:“你所說的往上爬固然好,不過你要拉攏我,根本不是因為這個。我分析了一下,你要拉攏我,總共有兩個原因?!?br/>
“第一,你怕我把你跟西蒙的事說出去,所以設個局為難我,再親自把這個局解開,以此顯示你的手段,好叫我不敢輕舉妄動。且如果我加入你們,就成了你們一伙,自然也不會干賣隊友的事?!?br/>
“第二,西蒙想借雜志財政危機的機會逼吉莉安下臺,吉莉安偏偏請來jk和leo助陣,扳回一局。如今leo是吉莉安與西蒙之間爭斗的砝碼,他站在哪邊,哪邊就會贏,而我恰好在與leo交往,所以你拉攏我,等于拉攏了leo。說認可我的能力是假,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所以,”明諾總結(jié)道,“綜上所述,這是一碗帶有明顯欺騙性質(zhì)的毒雞湯,對不起,我不喝。”
然后明諾懶得廢話,轉(zhuǎn)身就走。
琳達的高跟鞋重重踏了一下。
“你這是拒絕我的幫助?”琳達冷聲問,“你真的不想在圈里混了嗎?”
“三天之期還沒到,你怎么就知道我補不好?”明諾回頭,冷冷地看著她,“琳達,你說我為了旗袍擔驚受怕,其實你何嘗不是。自從你發(fā)現(xiàn)我知道了你跟西蒙的秘密,你也擔驚受怕了很久吧?不過不瞞你說,我壓根沒打算到吉莉安面前多嘴?!?br/>
“我出來工作的第一年,我老爹就跟我說過,職場里的秘聞八卦,聽到了也要裝沒聽到。吉莉安沒有栽培過我,我在《ego》兩年,她單獨找我談話的次數(shù)一只手都數(shù)的過來,我跟她才是真正單純的工作關系。我沒必要到她面前多嘴告密,更何況以她對你的信任,說不定還要反過來懷疑我在你們之間挑撥離間,所以你根本沒必要這么防著我。你自己是個小人,才會看所有人都是小人。”
“不過現(xiàn)在不一樣了。你給我設這么大的套,還想把我趕出這個圈子,說實話我有點生氣?!泵髦Z一手□□口袋,一手握著杯子,那個辛普森先生圖案的馬克杯他不要了,“所以這件事……我不會就這么算了!”
明諾抬腳離開。
明諾回到自己的工位,把筆記本電腦合上裝進包里,拎著包往外走。走到樓下伸手打車,坐進車里報出家里的位置,而后飛快地用手機軟件訂了一張今晚飛上海的機票。
十點多起飛,落地時臨近午夜。
然后明諾點開短信那一欄,最上面那條短信來自一個陌生的號碼,在他與琳達說話時發(fā)來,內(nèi)容十分簡潔,只有一個“羅”字,一串地址。
如果明諾沒猜錯,這是羅老太太的地址。
就是這條短信,給了明諾虛張聲勢的底氣。反正已經(jīng)走投無路,哪怕只是陌生人惡意的玩笑,他也決定去試一試。
所以他要連夜趕去上海,轉(zhuǎn)道蘇州,親自會一會羅老太太。
他的身份證沒有隨身帶,要回家去拿。好在時間充分,經(jīng)得起折騰。他晚飯沒吃,餓得肚子咕嚕嚕直叫,下了車直奔樓下7-11,買了個三明治,打算待會兒去機場的路上吃。上樓開門,以為房間里又是空無一人唯有只貓,卻發(fā)現(xiàn),客廳燈亮著。
再一轉(zhuǎn)頭,書房的燈也亮著。
他走過去,一路上繃緊的五官頓時松弛開來。
他笑著說:“你在家???”
言勵伏在工作臺上,正低頭寫著什么。聞言含混地應了聲“嗯”,不甚熱情。
明諾以為他在畫設計圖,湊近了才發(fā)現(xiàn)不是。那紙上密密麻麻全是數(shù)字與英文,分門別類畫著表格,旁邊還散落了好幾張,跟言勵正在寫的東西差不多一樣。
要不是明諾知道言勵是設計師,看他這樣寫寫畫畫,還要以為他是個會計。
“這是什么?”明諾隨便拿了一張,“什么……tax?這是什么稅?”
“別動!”言勵一把從他手里把紙奪過來,按在桌上,同時幾張紙收在一起,拿了本大書整個蓋在下面,抬頭,防賊似的瞪著他,聲音冷得要結(jié)冰,“不要亂動我的東西!”
明諾被他嚇著了,手肘里掛著的包垂在桌上,里面的電腦碰到桌面,發(fā)出“咚”的一聲。
“對……對不起?!泵髦Z趕忙道歉。
言勵搖搖頭,沒說什么,繼續(xù)在紙上寫寫畫畫。
明諾去抽屜里拿了自己的身份證,又簡單換了身衣服,背起包往外走。走到客廳,轉(zhuǎn)頭望望書房,言勵的表情比剛剛還要嚴肅,眉頭都要擰成一股麻繩了。
言勵的心情應該非常不好,否則不會平時那么溫柔,今天卻無緣無故吼自己。為安全考慮,明諾輕手輕腳走到門口,開門,打算偷偷溜出去。
可惜開門的聲音太大,還是被發(fā)現(xiàn)了。
“你要去哪兒?”書房里傳來言勵的聲音。
“我……”不知怎的,明諾下意識瞞住了自己要去上海的事,“我今晚加班,不回來了?!?br/>
“加班不會跟我說一聲再走?”言勵哼道,“去吧,別太累了,注意休息。”
“哦?!泵髦Z扁扁嘴,問他,“你吃飯了嗎?”
“沒?!毖詣疃檀俚鼗卮稹?br/>
明諾從包里拿出那塊三明治,擱在客廳的茶幾上。
“我把三明治放茶幾上了,待會兒你忙完了記得吃?!?br/>
房間里傳來了同樣短促的“嗯”。
一直到坐進出租車里,明諾才狠狠地打了一下自己的爪子。
“他吼你,你還把自己的晚飯給他,你是不是賤!”明諾小聲地嘟囔,絲毫沒意識到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從口袋里拽出手機,密碼解鎖,打開通訊錄,查找言勵。
“我生氣了!”他自言自語地說,“所以拉黑他,絕交一小時。要是他打電話過來道歉,哼,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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