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梅雨季似乎來得有些早,不過是五月中旬,雨水就一發(fā)不可收拾起來。
張繼興行走在深山中,頭頂上的斗笠快要擋不住劈頭蓋臉的雨水,但還是要時不時地揮動長刀為身后的人開路。
這絕對是一個瘋狂的計劃,五千禁軍昨天行軍至茅山腳下,休息了一晚,今天早晨就下起了雨。大多數(shù)人都以為拉練會暫緩,但主官們都催促他們帶上雨具,早點上路。
這次拉練的成績事關隊正的晉升,因此進了山以后就有什長帶著隊伍開始不同程度地抄近道,五千禁軍最后都打散在了山區(qū)里。
張繼興找了一處天然的石廈讓手下人躲會兒雨,啃幾口干糧。他伸出手試探著外面的雨,心想,老爹今年夏天怕是要為水災勞神了。
張大雍這半年都待在建康城,但廟堂上的事處理起來遠比作戰(zhàn)來得棘手的多,因此沒有像郗道茂預想的那樣有更多的時間來陪她。
不過郗道茂只是在暗地里道了一聲涼涼,便自我安慰道,自己應該已經(jīng)習慣了。當初她剛嫁給他的時候,不是也想著能躲則躲嗎?怎么現(xiàn)在得了清閑,反倒空虛起來了呢?
張大雍在家門口下了車,姬管事打了傘過來:“公爺,您慢一點,雨大。”
張大雍接過傘,一手撐著,一手護著心口:“行行行,你忙你的去吧。”
張大雍進了中堂,把傘歇了擱在走廊上,從懷里摸出一塊包得四四方方的油紙包:“葳葳,我回來啦,我給你帶了德勝齋的糕點?!?br/>
郗道茂興沖沖地從后堂走出來,跨進了中堂的后門,突然停下腳步,整理自己的裙面,又扶了扶自己的頭飾,換上笑容:“夫君,你回來啦?!?br/>
張大雍看見了她的動作,很干脆地點破道:“在家里想我沒有?”
郗道茂眼珠子一轉:“沒有!”
繼興在軍隊里,潤玉回王家住了,郗道茂閑著也是閑著。每天不過是服侍張大雍起床上朝,修煉一會兒,看一會兒賬本,一個人用午餐,午休一會兒,做會兒女紅,等張大雍下朝而已。
張大雍知道她愛吃德勝齋的糕點,今天下朝時特地給她買一份,揣在懷里帶回來,怕被雨水淋壞了,畢竟空巢老人們還是要講究點情調(diào)的。
郗道茂拿了一塊抹茶糕點放入口中,這糕點清新爽口,是她最喜歡的口味之一。
張大雍看著她吃得嘴邊都是屑子,笑著伸手幫她擦拭:“吃得和孩子一樣?!?br/>
他琥珀色的眼睛,嘴角上揚的胡子滿是濃情蜜意。郗道茂還是有點怕這樣的目光,拿起一塊糕點塞進他嘴里:“你買的,你也吃?!?br/>
張大雍的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把糕點放入口中咀嚼:“味道還不錯,難怪你愛吃。”
哪怕做了幾年夫妻,有些事情還是差了一點——罷了,他們應該珍惜當下,不然就有些強行說愁的意味了。
郗道茂支起胳膊:“也不知道兩個孩子現(xiàn)在在干嘛?!睆埓笥旱溃骸皾櫽癫恢?,但繼興應該在拉練?!?br/>
郗道茂放下胳膊:“這大下雨天——”張大雍擺擺手:“以后行軍打仗還有比這更苦的,他既然選擇了這條路,便要努力走下去?!?br/>
郗道茂拍拍他的膝蓋:“嗯,最近朝堂上還好吧?!睆埓笥狐c頭:“度支曹給我透了底,就今年春夏的情況來看還行,只是今年雨水來得有點早,我讓水利曹的人下去巡視了。”
尚書臺改革還是很順利的,雖然有圣門整體投效,但專業(yè)人才還是有許多空缺的,畢竟張大雍不能把這么多緊要位置都交給圣門中人!
他知道有許多有才能的人礙于出身,一輩子都困厄在縣佐吏上,就讓蕭黯手下的密諜們擔任觀風聞使一職,明察暗訪有才德之人,不拘出身,風聞奏事。
但是重新劃分州郡就遇到了相當大的阻力,提出來已經(jīng)半年了,也只是把張大雍的大本營江北諸郡單獨劃為淮州而已。說到底還是因此此事傷害到了士族的核心利益——隱戶。畢竟他還不是皇帝,有些事情做起來還是少了大義名分。
張大雍的走神又讓郗道茂很不滿起來,她打了丈夫一下:“喂,你在想什么呢!”張大雍一抬眼:“公事。”郗道茂嘟起嘴:“不行,說好了在家里不許想公事的!至少人不在書房不可以——唉,別走啊,你現(xiàn)在起只能想我!”
張大雍作勢站起來要往書房走去,郗道茂從他的身后拉住他的袖子:“你給我站??!”
張大雍回過身把手壓在她的肩頭:“咱倆也算是老夫老妻了,最近怎么變得這么粘人了?”
郗道茂抗拒著他頂著胡茬靠過來:“挪開,扎手!胡子,胡子!”
張大雍故意在郗道茂的下巴和脖頸上蹭了起來,郗道茂兩眼看著房梁,裝模做樣地尖叫起來。
張大雍躺在榻上,郗道茂往旁邊的矮幾上擱了一盆熱水,在他的下巴上抹起皂角來,她抱怨道:“你就不能和長別人一樣的胡子嗎?”
張大雍長了半張臉絡腮胡,屬于胡子中的下品,沒能長成別人那樣的美髯,剛長出來那會兒和鋼針一樣硬,現(xiàn)在長長一點,半硬半軟,總之處理起來很麻煩。
郗道茂等到他的胡子差不多軟下來,才拿起刀心翼翼地給他刮起來。她第一次給他刮胡子的時候,動作很不熟練,差點兒把他的臉皮給割下來。
本來是輪不到她做這種服侍人的事的,但是她和張大雍打賭輸了,于是張大雍讓她給自己刮胡子時,她便不能拒絕。
“舒服?!睆埓笥洪]著眼睛,“嗯,夫人的手藝越來越好了?!?br/>
他說得曖昧,郗道茂的臉上升起兩朵紅暈:“別說話,你不怕我一不留神,給你喉頭上來一刀???”
張大雍等到她刮完了,才憋出一句:“這話你說了好多次了,話說你真舍得傷我?”
郗道茂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當然是舍不得——呸呸,以后回家第一件事就洗臉,一股味兒!”
王家后宅里,潤玉今天一早起來,神色便是怏怏的。王獻之還道是昨天夜里來雨,她受涼了,讓她多多注意身體。潤玉自家人知自家事,她只是在煩張繼興。
潤玉知道這個點上他應該在某處拉練,雨下得這般大,他肯定是在冒雨前行,雨天路滑,若是有個好歹——她不敢向下深想。
潤玉看向窗外,視線穿過厚厚的雨簾。數(shù)百里外,張繼興突然心有所感,從懷里摸出一個香囊來。
這香囊究竟是那日潤玉硬塞給他的,還是他腆著臉硬討過來的,其實都無所謂。衣服都濕透了,香囊自然也是無法幸免。他暗運真氣,衣服和香囊上都升騰起滋滋的水汽來,他手下的人見了,大氣也不敢出。
過了良久,一個叫沈默的伍長才敢以半開玩笑的語氣問:“張什長,這是哪家娘子送的香囊?!?br/>
張繼興不露聲色:“我家妹子給我做的——休息好了吧,休息好了就上路吧,爭取在天黑前能走出去?!?br/>
她那日和他說的一些話,他都聽進去了,包括回軍營的時候帶了一些酒肉,平時施一些恩惠來籠絡同袍。
他現(xiàn)在厭倦了這場拉練,如果他一開始就運用《道心種魔大法》,大可以一路疾馳穩(wěn)拿第一,但他還是想藏拙一下。
如今他察覺到潤玉人在遠方的思念,便沒有心情揣著明白裝糊涂地在山里打轉了。
張繼興手下的人發(fā)現(xiàn)他們的運氣突然好起來了,走了一段時間就好似摸到了門徑一般,在天黑下來之前就走到了山的那一邊。
新扎的大營里已經(jīng)有幾十個人圍著篝火裹著被子喝熱湯了,他們笑著說:“你們是第七,你們是誰手下的兵?”
沈默昂起頭:“我們是張繼興張什長手下的兵?!睂Ψ匠聊艘粫?,最后嫉妒地挖苦:“你們真是好運道,張什長硬是拖著你們拿了第七。”
沈默也算是能說會道:“我們什長將來肯定是要做大事的,這次一個隊正是跑不了了,運氣好的話,我們沒準能一起在他手下做事呢?!?br/>
對方想想也是,便是不能混個嫡系也算是有幾分情面的,就高高興興地接納他們一起來喝湯了。
孫康校尉親自過來關照張繼興:“張什長,沒有遇到什么麻煩吧。”
張繼興搖頭:“還是比較順利的。”他看著逐漸暗下來的天色:“到現(xiàn)在才回來十多撥人,這拉練怕不是要進行到明天早晨?!?br/>
孫康校尉尷尬地笑道:“這會兒肯定要提速了,老實說下大雨這事是沒有想到的?!?br/>
張繼興很快就明白了提速是什么意思了。營地選在一處高地上,一些士卒在門口找了三個背風少雨的角落搭起棚子,各自升起了一堆篝火。這樣只要不是位置太偏僻的隊伍,都能得到篝火的指引。
這種黑暗中的火光對人的影響是巨大的,不少隊伍都和打了雞血一樣,一路順著火光摸索過來。
到后來,最多的時候有十幾只隊伍一百多號人在同時發(fā)起沖刺,想要爭奪一個靠前一點的名次。
到了前半夜,五千號人基本已經(jīng)回來齊了,點名的時候發(fā)現(xiàn)還有幾十個個倒霉蛋沒回來,三個校尉均是嘆了一口氣,派出十幾名老教頭前去尋找。
張繼興去找了個帳篷,尋了個干燥的角落安頓好鋪蓋,倒頭便睡。他依依稀稀聽見,有人議論,說是有幾個倒霉蛋因為路滑摔折了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