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民居中，已是下午——路過的時候，順手在街邊買了菜，提拎著回來。說起來，葉君生衣裝樸素地提著兩捆食材，走在路上的時候，儼然一位家庭主男的模樣。

    別人看著，別說北方第一才子，就連秀才身份都瞧不出來，還以為是沒出息的男子，否則如何會在市場買菜？

    圣人有訓(xùn)：“君子遠(yuǎn)庖廚”，觀念早已根深蒂固。真正的讀書人，基本不會沾染這些事物。

    而對于哥哥的非常理行徑，葉君眉卻早已習(xí)慣。以前倒覺得有些突兀，但自從明白到哥哥的神通身份，一切都可以有堂皇的理由解釋：既然哥哥都會飛了，會買菜做飯又有什么大驚小怪，不可接受的？

    進(jìn)入庭院的時候，葉君生突然說了一句：“我們該換個地方住了?！?br/>
    葉君眉先是一怔，隨即醒悟過來：哥哥這是想換個安靜的環(huán)境，以免頻頻被人打擾。

    不難想象，今天以后，會有不少人找上門來，懷抱各種各樣的目的，難免不厭其煩。

    “哥哥，你拿主意就好了?！?br/>
    一如既往，葉君眉沒有任何異議。

    “嗯?！?br/>
    葉君生點點頭，放下食材后回到房間去，不一會，有瑯瑯的讀書聲飄蕩而出：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冀若垂天之云……”

    《莊子?逍遙游》，想象無比瑰麗廣闊的一個篇章。無論前世今生。葉君生都極為喜歡的篇幅。每次讀著，心向往之?？偸浅錆M一種無拘無束的大浪漫情懷。只可惜縱然目前身為術(shù)士，掌握神通，但距離文中所述的超現(xiàn)實世界，仍然很遠(yuǎn)很遠(yuǎn)。

    或者，正因為遠(yuǎn)，所以才顯得如斯美好吧。

    至少當(dāng)前。他愛讀書，喜筆墨，偶爾買買菜，下下廚。穿梭于市井之間，與其他人并無多少區(qū)別。

    這，也是一種生活。

    ……

    今天是大年初二，揚州城中熱鬧不減，尤其是各大家族舉辦的新春文會，更是增添許多興趣濃生的話題。

    得得得！

    每隔一段時間，街上便響起馬蹄聲，皆是青衣打扮的小廝騎著馬，打馬從專用的過道上穿過，負(fù)責(zé)傳閱交流各處文會的佳作。

    一首首詩詞。便通過這樣的方式散播開來，廣為人知。

    有時候，口口相傳的速度也不見慢多少，許多剛剛出爐的新作，一經(jīng)快馬傳遞，不用多久就傳開，為人評頭論足，連帶一些精彩的點評賞析都受到追捧，熱度直線上升。

    相比市井之間。普通百姓那種簡單而樸素的熱鬧，文會自然屬于讀書人的節(jié)日。一俗一雅，涇渭分明，宛如兩個世界發(fā)生的事。

    揚州三大豪門，郭家、周家、西門家，三足鼎立，屬于規(guī)格最大的文會。無數(shù)的目光自然都注視追逐他們的動靜，每每有質(zhì)量不錯的作品出來，總是第一時間便傳出，傳到別家文會上，供人觀閱點評。

    往年之際，周家邀請到的文人騷客名氣最大，水準(zhǔn)最高，例如江南三大才子中的梅雪海，便屬于周家的座上賓。有他壓陣，懸念總是最低限度的喪失。到了最后，公布出來，輿論結(jié)果十有都是推崇梅雪海的作品為尊，力壓群雄。

    不過今年，因為要全力備戰(zhàn)才子競賽的緣故，梅雪海一早就聲明不會參加新春文會。

    他的缺席，引得許多人大感遺憾。期間周家曾讓人去游說，希望梅雪海能出席，隨便寫首應(yīng)景之作即可?？杀凰麛嗳痪芙^了，慨然道：“除非不參加，一旦要參加，必然會全力以赴……如此，卻又有違本心。”

    其是個高傲的人，不滿意的作品，絕不會公之于眾。

    對于他的自律，嚴(yán)格要求自己，許多人都大感贊賞。放言整個江南文壇，梅雪海的文品也是無可挑剔的，口碑不錯。諸種因素加起來，他正名列才子競賽盤口榜第一位。

    第一，是一種莫大榮光；更裹挾著巨大的壓力。

    權(quán)衡之下，梅雪海干脆閉關(guān)，只等競賽正式開始。

    今年文會缺了他，無疑遜色不少，周家受到打擊，氣勢明顯低落，已被西門家壓住。

    西門家有古問道，來之平州的大才子。他痛飲美酒，意興蓬發(fā)，一口氣便寫出九首詩詞，每一首，都是水準(zhǔn)之作。

    九首齊出，風(fēng)頭一時無兩，早早就確立了明顯的優(yōu)勢。后來各家文會倒是出了不少作品，但相比之下，還是相差一籌。

    隨著時間消逝，大局漸定。

    西門家已開始擺慶功宴了。

    ……

    有人歡喜有人愁，竹山，郭家莊園的氣氛就顯得較為低沉。士子殫思極慮，可始終受限于文才天賦，差距就是差距，有時候根本無法彌補。

    無佳作面世，士氣受到打擊，自然有怨言，發(fā)牢騷。扯著扯著，最后竟又怪罪到了葉君生頭上。

    怎能不怪他？

    本以為有他這位北方第一才子坐鎮(zhèn)，無論如何，只要發(fā)揮出水準(zhǔn)，拿出有質(zhì)量的作品，相信不會被西門家壓得那么死，以至于抬不起頭來。這么多年，最慘的就屬于今年了。

    聽著這些毫無道理的責(zé)備，劉天辰這個老實人終于忍不住了，跳起來慷慨陳詞，說對方欲加之罪，甚至直言，葉君生就是被他們的無禮之舉所氣走的。

    這一番話，自然引得一大片犀利的言辭反擊。

    于是乎，一人面對幾十人的論戰(zhàn)，結(jié)果毫無懸念，說“失敗”都算是臉上貼金，“慘敗”才是最佳形容詞。

    劉天辰心里那個恨呀，猶如滔滔江水，絡(luò)繹不絕；又猶如尿道崩潰，一發(fā)不可收拾。最后只得灰溜溜打著“尿遁”的旗號名義，躲進(jìn)莊園里去了。

    “既然受邀參加文會，有吃有喝的，最起碼也得拿出些誠意來，不說多少，一首作品總該要的?！?br/>
    “可不是，白吃白喝白玩，事后拍拍屁股走人，虧他還是個北方第一才子，我呸，第一混吃子還差不多?！?br/>
    “三小姐也是，怎得就輕易讓他走了呢?！?br/>
    劉天辰“避難”去了，諸多士子猶自不罷休地說著。

    “省省吧，三小姐與西門二公子的關(guān)系，你們又不是不知道，哪里真會斗起來？”

    “話雖如此，但文會歸文會，一碼歸一碼，總不能被人看扁了?！?br/>
    他們說得義正詞嚴(yán)，卻不曾想過：面子從來都是靠自己掙的，丟了面子，不在自身找原因，而一味地推卸責(zé)任，怨天尤人，未免搞笑。

    張山宗坐在圈子里，面色黯淡：本來邀請葉君生來，希望能一鳴驚人什么的，他附帶也沾些榮光，哪里料到最后的結(jié)局亂糟糟，不可收拾，反而變得更糟糕。

    失策呀！

    心里一聲哀嘆，琢磨著是不是該拉上劉天辰，提前告辭離去。

    對于諸人的怨氣，其實他也有幾分明白：新春文會，形式自由，又無官方組織，不那么正規(guī)?？墒侨绻腥吮憩F(xiàn)杰出的話，東家漲了面子，高興，就會命人派發(fā)獎勵。

    別小瞧了這獎勵，分到手上，每人差不多有一貫錢呢，算是很豐厚的了。

    事關(guān)大家福利，最后化為一場空，自然有人借題發(fā)飆。

    打定主意，張山宗也不敢聲張，悄然起身，進(jìn)莊園找劉天辰。

    莊園甚大，一時間張山宗也不知道劉天辰跑哪里去了，心里不由有些埋怨，穿梭于走廊之際，迎面遇上兩名丫鬟——莊園有內(nèi)外之分，文會期間，外莊開放，可以自由走動。但內(nèi)莊卻屬于管轄之地，非請莫入。

    這兩名丫鬟，明顯是屬于服侍郭三小姐的隨從。此時一人正捧著一塊托盤，上面擺著一碗白粥，三碟小菜。正往內(nèi)莊走，一邊走，一邊小聲說話：

    “小姐今晚有點怪，晚飯的時候一點胃口都沒有，現(xiàn)在才感覺餓了，要吃粥呢。”

    “倒不是怪，而是她在畫畫?！?br/>
    “畫什么畫，以至于如此沉迷？”

    “《梅花圖》，只是畫了十幾幅，都很不滿意，揉起來扔在地上，是以有些暴躁。”

    “啊，原來這樣。不過小姐精于丹青，怎會畫了十幾幅還不滿意呢？這般情況，可從不曾出現(xiàn)過?！?br/>
    “我也不大明白，但小姐這畫，是想憑想象臨摹別人的畫作?！?br/>
    “哦，那畫作肯定是名家作吧，難怪臨摹困難?！?br/>
    “才不是呢，而是一個比小姐還年輕的少女畫的。白天的時候你不在，是以不清楚。”

    “什么？對小姐還年輕的少女畫的？誰這么厲害了得！”

    “嗯，她姓葉，名‘君眉’，她的哥哥更厲害呢，據(jù)說是北方第一才子，其在畫上題了一首詞，小姐喜歡得不得了，抄錄在紙上，三番幾次誦讀。我在邊上聽著，都聽熟了?！?br/>
    說著，自然而然念出來。

    郭家三小姐飽讀詩法，身邊服侍的丫鬟亦非等閑，不是那種大字不識的女人，知書識禮，懂得文墨。

    她們的議論聲本來壓得甚低，偏偏那張山宗有心，悄悄豎起耳朵來聽，一字不漏聽了去，滿心歡喜，猶如泉涌般壓抑不住，差點要笑出聲來。(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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