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行長的門虛掩著，露出一指寬的縫隙，讓你只能看見里面晃動的影，卻無法看到具體的動作細節(jié)。

    喬兮的門敲得理直氣壯，為自己受了冤枉打抱不平，門開的一瞬間，王行長正坐在會客才會用到的沙發(fā)椅上笨拙的操作著茶幾上的咖啡機。

    喬兮在得到進門的指令后迅速的推開門，在辦公室里堆積的憤懣到了三樓的辦公室緩沖了些，看見了王雨璞的臉氣勢就更弱下去一大半，人有時候?qū)Φ燃壷贫染哂刑焐倪m應(yīng)性，對一手提拔自己的領(lǐng)導(dǎo)更是這樣。

    王雨璞從沙發(fā)上起身又在自己的辦公桌后面落座，高跟鞋踩出的節(jié)奏還在喬兮的腦海里回蕩。女人喜歡穿高跟鞋，希望用腳跟后面撐起的高度來拉長自己的曲線，身段美了，氣場便足了。有時候，不是高跟鞋架高了鞋主人的氣場，而是這兩根錐形的細釘子壓低了身邊人的高度，鞋跟越細便越是盛氣凌人，像釘子戳進你心里，釘子的頭越尖銳越容易嵌入柔軟的木塊。

    王雨璞坐穩(wěn)，揚起下巴，用鼻尖指了指茶幾上的咖啡機。

    喬兮很麻利的把奶泡機取下來在剛散了熱氣的咖啡上兌好，又抽了紙巾擦了擦杯子邊緣溢出來的奶泡。緊著步子端到王雨璞的辦公桌上。

    “這是給你喝的，我不喝這玩意兒，剛休了幾天假就忘了？”

    王雨璞是極其厭惡咖啡和所有含有□□的飲料的，除了味道上的苦澀令她難以接受，她有心悸的毛病，喝了咖啡夜里就別想高枕無憂的一覺到天亮。平時見客戶都是喬兮在一旁打理這些端茶遞水的瑣碎，她會貼心的在王行長的杯子里提前放好柚子茶或是菊花茶，所以這臺雅致的烤漆咖啡機王行長向來是碰也不碰的，再雅致也僅僅是在辦公室接見客戶時候提升品位的擺設(shè)。

    “領(lǐng)導(dǎo)...我...不渴...”

    “你過來！”

    咖啡的熱度在指尖尚有余溫，喬兮坐到王雨璞的對面，一米寬的辦公桌，正好隔開一段距離，稍微掩飾些許心有芥蒂的尷尬。

    喬兮臉上堆著不自然的笑容，王雨璞很熟悉這種笑容，每次在酒桌上對待那些喝了酒就開始搖頭尾巴晃的老總們，喬兮都會露出這種禮貌卻極為勉強的笑容。

    “您找我有事？”

    “怎么？休年假的時候把你叫回來，不高興了？”

    王雨璞對喬兮的反應(yīng)沒有絲毫的驚訝，揚起鼻尖示意喬兮自己拿杯角的方糖，而后又開始翻閱手中的檔案夾。

    王雨璞的淡定和喬兮心里翻滾的巨浪形成鮮明的對比，喬兮使勁兒的用小勺子攪著王雨璞親手沖泡的咖啡，勺子和杯壁的每次一碰撞都是她內(nèi)心的巨浪要破喉而出的警報。

    “王行，您找我，是因為懷疑我？”喬兮脫口而出，

    王雨璞聽到“懷疑”兩個字才正式把目光從檔案夾上移開，眼神在喬兮臉上定了幾秒鐘，嘴角含著笑，

    “懷疑...我懷疑你什么？”

    “您懷疑是我跟監(jiān)察舉報了您，不是嗎？但我對天發(fā)誓，這種缺德事兒不是我喬兮干的！”

    王雨璞的臉上顯出一種在領(lǐng)導(dǎo)的臉上固有的神態(tài)，一種自以為掌握的一切真理的確定和威嚴(yán)。這種表情喬兮從上了班開始經(jīng)常會見到，可是在王雨璞臉上這種嚴(yán)肅和莊重里也多了一股慈祥。

    “你這孩子，哪都好...就是好沖動！”王雨璞繼續(xù)續(xù)寫在自己臉上被察覺到的慈祥。

    “喬兮，誣陷你舉報我的人你覺得是出于什么目呢？”

    喬兮有些意外，就著王雨璞的話頭說下去，“還不就是頭腦一熱，熱完了為了自保就必須要要找個替罪羊！”

    王雨璞把剛才一直在翻的幾本檔案一字排開，羅列在喬兮面前，“能替罪的羊那么多，為什么獨獨選了你”

    “王行...我，不懂您的意思？”其實她被選為替罪羊的理由，她是懂一些的，對此她很有自覺，一種帶著驕傲的自覺。

    “你覺得我這層樓的氣氛很好嗎？或者說，你覺得整個支行的氣氛...很好嗎？”

    喬兮面露難色，王雨璞的臉色驟變，似乎是從剛才的慈祥里瞬間的覺醒過來，

    “不好，是吧！”

    對于行里的情況喬兮倒是有一肚子苦水要吐的，雖說是表面都和和氣氣你好我也好的融洽至極，可游走一派祥和之下的確是太多的不和諧。人都是要為自己的利益說話的，站在哪個角度考慮問題都不如站在自己利益的角度時候來得清醒自然。簡單地概括起來就是這座三層辦公樓里：一層是高端有余人、氣兒不足，二層是各局一室、互不牽扯，亓鈺來了以后倒是經(jīng)常會去她和李瀚宇的辦公室串門兒，但“沼氣”盤踞在一個科室太久了，新人舊人也都無力回天。三層更是糟糕，時刻有個前朝余孽在窺視著這位年輕的新主，好的看進眼里恐怕也要變成不好的。喬兮是明白王雨璞的難處的，憑他秦曉光無論哪朝哪代都照樣穩(wěn)穩(wěn)的端起飯碗來看，和這樣的人低頭不見抬頭見，實在難為了這位年輕的女行長。

    “姐，您是不是覺得管著這么大的一個支行，很累？”

    喬兮的話剛一吐口，王雨璞似乎是得到了最想要的答案，滿足的抬起頭看了看喬兮。對于王雨璞來說，喬兮時常是體己的，畢竟是自己親自挑選又一手栽培。她在看人上的眼光還是有的，這種眼光并不是單純地體現(xiàn)在把合適的植物栽進適合的土壤，而是她相信喬兮就是那個能在她需要的時候給予支援不至于令她單打獨斗的人。

    “你有個最大的優(yōu)點也是弱點，你知道是什么嗎”

    王雨璞用一個問句回答了喬兮的問句。在她身邊呆久了，喬兮的變化她都看在眼里，銀行是個蛇蟲鼠蟻一籮筐到處滋生細菌的地方。眼前的女孩還是初入職場時的模樣，可這些年的打磨卻使她的心不再像外表一樣年輕，好多事情她看得透看得精，看得甚至比她這個居高位的領(lǐng)導(dǎo)還要明白。

    喬兮又恢復(fù)了在這位領(lǐng)導(dǎo)面前那副嬌憨、甜美各摻一半的模樣，

    “那姐你說，我聽著...”

    “鬼丫頭！”

    “姐...你會懷疑我嗎？”

    喬兮借著這句寵溺多余怒罵的話湊近王雨璞，這次給她看一張真誠的微笑臉，不摻雜任何的功利和目的性的臉。喬兮自從轉(zhuǎn)崗以后很久都沒有以這張面皮示人了，現(xiàn)在還能享有這項特權(quán)的除了亓?xí)D，沒有其他人了。

    “我懷疑你什么？懷疑一個我親手挑選的人會去背后誣告我？懷疑一個20多歲的小姑娘會精打細算到記錄下來行里的每項開支？懷疑一個連被騷擾了都不吭聲怕給我添麻煩的孩子會去背后舉報我嗎？”

    喬兮啞然，她能看清所有人變來換去的臉孔卻沒有真正了解自己的掌舵人，她開始有些愧疚，無端的就相信了王雨璞懷疑自己出賣主子的言論?？墒撬谷欢际敲靼椎陌?，她也竟然從來都不知道她是明白的。她明白自己對知遇之恩的看重，也明白一個年輕人在實際生活上的短板，她更明白同樣身為女人，在泥塘子里栽著免不了會引來蒼蠅。

    “姐...對不起，我上來的時候還以為...”

    “你太年輕，有的時候還跟小孩兒似的，可有時候看事情太透了又不像是孩子，所以你比其他人累，我知道...瞻前顧后的做事情是怕傷了別人，我從你這個時候過來的，鹽巴黃蓮也都吃過了，我那時候沒人護著，可我希望我自己的人能有個遮風(fēng)擋雨的地兒。”

    王雨璞這番話說得沒有一絲的壓迫感，這一瞬間她不再是領(lǐng)導(dǎo)，或者不再僅僅是個領(lǐng)導(dǎo)，而是個率先開墾了荒地趟過了河水的先驅(qū)，喬兮看見她的眼里有淚在蕩，可是淚水又只是跑出來滋潤一下眼珠就又消失不見了。

    感動過后，她還是要恢復(fù)成那個高冷的決策者。

    “我知道，之所以找我替罪，一是因為我這段時間休假離行，要是您不找我，我連反駁的余地都沒有了。”

    王雨璞平和的微笑，表示同意她繼續(xù)說下去。

    “二是、我是您親自選的，要想拆了哪座房，首先得打掉承重墻不是嗎？”

    王雨璞噗嗤的笑出聲音，她用握拳的手抵住鼻子，盡量掩飾自己對這句比喻的肯定。剛才氣勢洶洶跑上來的是那個剛?cè)胄械暮⒆訂藤?，現(xiàn)在這個說話的卻是個值得托付和信任的左膀右臂。

    “還有呢？”

    “還有...可能我在他眼里，就是個傻丫頭！”

    王雨璞的笑容突然收住了，撐大了眼睛看著喬兮：

    “你知道是誰干的？”

    喬兮晃晃腦袋，眼珠刮著眼眶轉(zhuǎn)一圈，十幾歲的小姑娘想要在長輩面前抖機靈的時候都要這副模樣：

    “我是猜的，但嫌疑人太明顯了基本就可以定罪了！”

    “哦？那你再幫我猜猜為什么是他？”

    王雨璞拍了拍裙擺，剛才翹起的二郎腿已經(jīng)拆開了，這是人完全放松戒備的狀態(tài)，如果說急召喬兮回來的時候她有百分之九十九的肯定不是喬兮舉報了自己，那么現(xiàn)在那百分之一的不確定因素也變得確定了。她只是想驗證剩下那百分之一，卻沒想到連帶著驗證出來百分之百的意外收獲——她不只是在柜臺里撈上來一個客戶經(jīng)理，還撈上來了一個和自己一樣精明的人，最難得的是這份精明永遠不會被她拿來害人。

    “姐，你看過《鹿鼎記》嗎？”

    “噗...怎么講？”

    王雨璞明顯是在笑了，她順著喬兮靠過來身子把頭側(cè)過來聽有關(guān)舉報之人的玄機。

    “天地會那幫人總吵著要反清復(fù)明，其實...就是為了自己那點寶藏！”

    王雨璞輕輕的咳嗽了幾聲蓋住笑，半握的空拳散開掩住嘴巴，

    “鬼丫頭！你還把自己當(dāng)韋小寶了？”

    “想我大清百姓，吃穿不愁，祥樂安康，還有此等前朝余孽作怪，我要是韋小寶也要去護著皇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