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遙。
季濃瞧著他緩緩踏入這有些昏暗的船艙,卻仿佛分花拂柳漫步帝京春光之中,桃李不言自有光華萬千。
她霎時便懂得,原主那樣幾可稱得上是冷酷的人,卻偏偏甘心與他糾纏半生。
“殿下,可感覺好些了?”船中簡陋,并無遮擋的屏風(fēng),他便在她床前幾步外站定,說話時微微垂下頭顱,聲音清潤而溫雅,恰到好處的關(guān)切又叫人如沐春風(fēng)。
季濃暗暗嘆了口氣,感慨果然是女主十五歲就瞧上的人,長相好看且不說,便是這份柔潤溫和就能秒殺少女的春心啊。
“不礙了。勞謝大人費心?!奔緷饣叵肓艘幌?,這時候原主對他還是滿腔怨懟,自然也沒什么好臉色給他,便也擺出一副冷臉,“不知還有幾日能到得京城?”
“若是順利的話,五日之內(nèi)便到了?!敝x遙似是習(xí)慣了她這幅冷淡的模樣,連語氣都未變,仍是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樣,“因殿下前幾日病著,路上便放慢了些?!?br/>
“哦?!奔緷庀肓讼?,卻也找不出什么話題同他繼續(xù)聊下去,便只能尷尬地點了點頭,期待著他自己能夠領(lǐng)會她的精神。
可謝遙讓她失望了。仿佛沒察覺出她的逐客,倒是抬起了頭,緩緩道:“殿下此番回京,陛下跟前如何奏對,可想好了嗎?”
謝遙這話一說,季濃倒是愣住了。劇情傳送的時候,可沒有告訴她原主是怎么對付她那個深不可測的爹??!她怎么知道原主是如何獲得“帝王飽含愧疚的寵愛”的啊!
季濃臉上還竭力維持著方才的冷淡,可心中已經(jīng)是打起了鼓。依原身和謝遙現(xiàn)下的關(guān)系,是肯定不會聽他的建議,可是,她真的很想知道啊。
因為眼前這位謝大人,將是皇帝晚年里最為信重的大臣。
謝遙見她這幅樣子,倒是微微一笑,本就奪目的五官,似乎又美上了幾分。就在季濃對著他的美色神情恍惚之際,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侍女竟都不在這船艙之中,而謝遙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坐在了一旁的榻上。
“你莫不是還在怨我叫你殺了許晉陽?”
啊這突然親昵的語氣又是在鬧什么啊!難道這兩個人,在廣陵時期,就已經(jīng)冰釋前嫌了嗎...她不記得原著中有提到這一段啊。
“可你若不殺他,若不親手殺他,陛下那里,又如何交代。你應(yīng)當(dāng)知道,他不僅僅是你的父親,更是你的君主。”
“我如何不知,我比你謝遙更知道這一點?!奔緷夂鋈桓V列撵`地回答道。
“不,殿下,此番回京,您若是仍舊想做那個萬人之上的長公主,就必須忘掉這些?!敝x遙嘆了口氣,眸光溫柔的仿佛在看最心愛的舉世珍寶,“您不能只將那個人當(dāng)做父親。但您必須將他當(dāng)做父親?!?br/>
謝遙這句話說的沒什么頭腦,可季濃仍舊是懂了。她忽然回憶起原著中老皇帝說的那句“所有兒女之中,唯獨在小十跟前,能全無防備,只當(dāng)個父親?!边@便是這位公主的高明之處了。
“我懂了?!奔緷庀氲竭@里,便也是一笑,因著確乎感激謝遙這番提醒,那笑意倒也真摯,一雙鳳眼也微微彎起,“我需得叫他知道我的不易我的苦,也得叫他知道我不怨他,甚至感激父親仍愿意接納我?!?br/>
謝遙卻沒說話。
他瞧著眼前人的模樣,竟是愣在那里。他見過她千種笑容,虛偽的,熱情的,苦澀的,甚至是嫵媚的,卻不知,有多久未曾見過她這般真摯的笑容。
“謝大人?”
“殿下。”一聲謝大人,又把他叫回了那副溫和帶笑的模樣,“另外,臣接到陛下的旨意時,也提及了宮中正給您整修大長公主府,由太子殿下親自監(jiān)辦此事?!?br/>
“四哥?!本褪悄莻€被她趕下皇位的倒霉四哥啊...
“殿下,如今魏氏風(fēng)頭強勁,您回京之后,不可貿(mào)然與之爭鋒?!敝x遙見她這副模樣,又有些不放心地囑咐道,卻也隱去了后邊的半句,如今您不比未嫁之時。
“謝遙,你今天的話很多。”原著里你不是個惜字如金的高冷權(quán)臣嗎...
“臣,逾越了?!敝x遙忽而低下頭去,不知怎的,季濃竟覺著他隱隱透著些,委屈。
就在季濃以為他會順勢告退的時候,謝遙又刷新了她的認(rèn)識。他就維持著這個姿勢,坐在那里,一言不發(fā),卻也一動不動。
季濃嘆了口氣。
她忽然意識到,她原本看待這個書中世界的情節(jié)與感情,都是源于女主的視角。而當(dāng)她真正走入這個世界,每個女主眼中的人,都有著他自己的豐滿的情感,或許,并不皆如她所了解的那樣。
“謝大人,我畢竟,是個寡婦?!彼恼Z氣不由得軟了幾分,落在謝遙耳朵里面,竟聽出了幾分無奈的意思。
雖說這話他聽起來也不舒服,可好歹,眼前的人終于對他有了一種萬分珍貴的變化,情緒。
直到朝容端著藥回到船艙之中,謝遙才終于起身告辭,瞧著他消失在眼前,季濃終于放松下來,緩緩地嘆了口氣。
朝容自小便跟在她身邊,對于她和謝遙之間的事情,算是也十分清楚,瞧見她這幅模樣,倒是十分的不好受,不由得道:“殿下莫不要叫謝大人幾句軟話,便又是動搖了?!?br/>
???季濃怎么也沒想到,這位日后的宮廷頭號女官會說這句話。倒是朝容見得自己的主子用那幾乎未曾見過的迷茫神色瞧著自己,便更是心疼,再接再厲道:“您瞧瞧歷朝歷代哪個公主不是蓄養(yǎng)許多貌美體貼的面首,唯獨您,身為嫡長公主,偏偏總是為情所傷?!?br/>
啊?季濃見她如此彪悍,怪不得能跟在原主身邊呢...
“便是先帝朝的惠和長公主,不過是個庶妃所生,還號稱男寵三百呢,您...”
見她還要說下去,現(xiàn)實中連個男朋友都沒有的季濃實在是有些害羞了,便連忙打斷她,故作鎮(zhèn)定地道:“朝容,這話不該你說?!?br/>
朝容被她打斷,倒像是一下子知道自己失言了一般,立馬跪在地上,臉色惶恐不似作偽,連聲道:“殿下,奴婢失言。”
“我知你對我忠心。只是此番回京,還不知會有多少冷遇白眼,容不得我放肆,更容不得你們放肆?!彼龂@了口氣,“管束好其他下人,出了岔子,休怪我保不住你們?!?br/>
朝容哪里見過她這幅樣子,她自生下來便是萬千寵愛在一身的嫡長公主,雖是三歲時就沒了娘,可也是京城之中頭一號的霸道人物,便是一向得寵的魏貴妃所出的太子都要讓她三分。即便是嫁入廣陵王府,刀光劍影步步驚心,可到底有個愛她如命的廣陵王世子在,起碼面上,也未曾受過何等的委屈。
可如今,回了娘家,公主竟是要受委屈?
思及此處,朝容的聲音也帶了哭音,卻是紅著雙眼睛,堅定地瞧著她道:“婢子明白,婢子雖是下賤之人,可也懂得忠誠二字,只這一條命,至死也隨著您護著您。”
季濃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表白弄得也是萬分的感動,腦海中卻傳來了熟悉的提示音:“001號玩家,恭喜獲得新手禮包1號npc,忠誠的女官...”
說好的大禮包都是忠犬男寵呢?不會是出爾反爾的系統(tǒng),解散了原身那個爭奇斗艷的面首大軍吧......
“起來吧。”
“我哪里用你護著,倒是只要我活著,只要你不背叛于我,便會永遠護著你。”
“你可是我身邊的,誥命女官呢。”
季濃瞧著面前淚流滿面的朝容,緩緩地道。就在這一剎那,她終于有一種,自己不是這個故事的看客的奇異之感。
原主,你的心愿,我一定會努力的幫你實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