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眼前幾番明滅，隱約出現(xiàn)了一個出塵的白影。

    他一手拂于身后，留給我纖長儒雅的背影，恍若是蒼穹之中最亮的那顆星。

    鈴鐺細(xì)碎，此刻的我竟酷似一只小鹿。還來不及驚訝，就有一只手溫柔地順過了我脖頸的絨毛。

    黑暗之中的嗓音再一次響起——

    “今日霜降，尾火虎，就布九星尾宿吧?！?br/>
    話罷，他緩緩運功浮起身子，周圍縈繞著一層流動的藍(lán)光。地上翡翠色的小石塊逐個相連，成了一個個星宿模樣，在空中緩慢地旋轉(zhuǎn)著。

    我的一舉一動皆不受控制，隨著小鹿抬起了腦袋。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潔白如玉的側(cè)臉，他一頭青絲婉轉(zhuǎn)于瑩瑩氣力之中，衣袂翩翩漾開，在群星中依舊能夠熠熠閃光。

    他是……天帝潤玉？

    正想著，腦袋忽然一陣脹痛，黑暗一寸一寸將蒼穹吞噬。畫面扭曲旋轉(zhuǎn)，零星拼湊成了一方月影纏綿的碧水。

    我忽然悟了。

    方才魘獸重傷，夢境飛竄。獨我壞了記性，這才使得它飛竄的記憶鉆入了自己空白一片的腦袋。

    原來此刻，我正是在魘獸的記憶與夢境之中??！

    耳畔是水流叮咚，眼前的潤玉闔眼支著腦袋，在水中浸泡自己月華粼粼的龍尾。

    正在這閑暇寧靜的時刻，不遠(yuǎn)處卻傳來了腳步聲。小鹿耳朵機敏地動了動，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向著那邊看了看。

    此人，不是在魔界見到的那位錦覓姑娘嗎？

    潤玉似乎也察覺到了響動，醒轉(zhuǎn)過來。銀白珠光的龍尾化為了兩條腿，他理了理衣襟，儀態(tài)端莊地站了起來。

    錦覓眉眼帶笑，絲毫不吝嗇地夸贊道，“你的尾巴……可真是無與倫比呀！”

    微風(fēng)攪動一旁的樹木，沙沙作響。

    潤玉低頭思索片刻，旋即粲然一笑，“小仙表字潤玉，不知仙子如何稱呼？”

    我正看得盡興，眼前的場景卻開始撲朔起來，聲音也模糊了一陣。無數(shù)個畫面飛逝而過，復(fù)而明亮起來。

    此時的潤玉已經(jīng)褪去白衣，著一襲銀紋龍袍。他攔腰從后面將一女子緊緊抱住，聲音顫抖，斷斷續(xù)續(xù)道，“覓兒，不要和我這么說話……不要離開我……求求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我以魘獸之身，在遠(yuǎn)處遙遙看著，心臟莫名咯噔一聲。

    “覓兒，覓兒?！彼膺^錦覓僵硬的肩頭，面對面道，“覓兒……你看看我好不好？我愛你，我是真的愛著你……不要丟下我……”

    “不是的，你記錯了，你不愛我。”錦覓絕望地寒著一雙眼，痛斥道，“你只是騙我說你愛我，騙爹爹說你愛我，騙芳主們說你愛我，騙盡了天下人！騙得久了，連你自己都騙得信以為真了?！?br/>
    “不是的，覓兒……你相信我，你聽聽我的心，我是愛你的……”他手足無措地將錦覓抱入懷里，壓在他胸膛上，蒼白地解釋著。

    都道帝王無情，可堂堂天帝竟方寸大亂到如此地步？

    當(dāng)一個人以卑微姿態(tài)面對愛情時，就已經(jīng)輸了，輸?shù)脧氐?。而這種無止境地掏空，卻注定是得不到什么的。

    我在內(nèi)心緩緩搖頭，哎，人生若只如初見，大概就是這個道理吧。

    看到此時，我還以為自己只是置身事外之人，可下一個畫面出現(xiàn)的，竟是自己。

    風(fēng)細(xì)細(xì)吹過，攪動了身旁的樹木，樹葉發(fā)出窸窸窣窣的響動，潤玉一頭烏絲隨風(fēng)輕動，真真是美如畫。

    景中的‘我’瞇瞇眼睛咧嘴一笑。

    “仙君生的極好，尤其這眸子，清澈見底?！?br/>
    怦怦，怦怦。

    我能感覺自己的眼角忽然溢滿了晶瑩，漉濕了睫毛，連帶呼吸都急促了些。

    畫面唰地一轉(zhuǎn)，‘我’正蹲在小憩的潤玉身前，小心翼翼地?fù)嵘纤拿加?，動作很是輕緩，似有若無地劃過。

    “朝中繁忙，你定是累壞了吧……潤玉?！?br/>
    輕聲說完，便悄沒聲息地溜了出去。

    ‘我’前腳剛走，他便睜開了眼，輕輕撫摸小鹿的頭，“魘獸，我這千百年來，頭一遭被輕薄了?！?br/>
    他聲音柔和平靜，眼底卻藏有一絲笑意，目光緩緩移到一本圖冊上。

    隨手翻了翻，看到上面凈是些赤條條的男女，耳角頓時浮出一抹緋色。

    “這冊子定是叔父給的……我去尋她，看看她如何解釋。”

    我靜靜地看著一閃一閃的畫面，看著他在玄龍山趁我睡著，第一次偷吻了我的額頭，細(xì)心地替我蓋上長袍；看著他得知我去了虹橋，擔(dān)心我同他置氣，幾日幾夜輾轉(zhuǎn)反側(cè)；看著他嘴上不陪我歷劫，實則安排好一切隨我下了凡……

    看著他一次又一次施法隱于妖界，探望睡實了的我。

    原來，這就是所謂的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原來，有一種幸福，叫做兩情相悅，美夢成真。

    我，我記起來了……潤玉，我一切都記起來了！

    當(dāng)我從記憶與夢境之中抽離，發(fā)現(xiàn)自己正依依靠在鯤龍懷里。我猛地掙開，打心眼里惡心。

    云層上的潤玉輕轉(zhuǎn)劍鋒，又將妖將滅了一小片，冷冷道，“你既有心傷害天后，本座今日必得接她回去！”

    上次去天界時，他似有勝券在握，步步為營。如果今日因我改變棋局，定會提前開戰(zhàn)，損兵不利己。

    潤玉，你曾教我，一子錯，滿盤皆輸。

    而我，寧為棋子，也絕對不要當(dāng)一顆錯子。

    “鯤龍與我自小一同長大，我相信他不會傷害我的?！蔽业氖衷谛渲芯o緊攥實，指節(jié)咯吱，“我不會隨你走。”

    鯤龍一愣，沖半空勾起嘴角，“聽到了嗎，天帝？”

    潤玉微微咬住下唇，全然沒有理會鯤龍。，周通紅，一雙眼緊緊看著我。

    柔了嗓音道，“盼兒，他在騙你，他根本不是妖界的將軍?！?br/>
    我嘴唇打抖，指甲陷入了手心，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緒。

    “盼兒，聽話，隨我回去?！背嘞鰟υ谡菩南?，他伸出手，殷切地看著我，“盼兒，方才他出手扼住了你的喉嚨，你還不明白嗎？”

    “天帝！”鯤龍打斷了他的話，向前一步擋住了我，“我方才并未使力，只是為了詐你罷了，我怎么可能舍得傷害公主呢？”

    呵，惺惺作態(tài)。

    我在他背后冷冷一笑，恨不得此刻便將他捏碎在掌中。

    “他是不會傷害我一分一毫的，天帝無須費心，請回吧……”

    不遠(yuǎn)處傳來轆轆車聲，妖界的馬車穿過兵列停在我的身邊。鯤龍扶我上去，合起了簾子。

    我坐在狹小的空間里，掏出帕子將手指一根一根反復(fù)擦拭，恨不得揭掉被鯤龍碰過手的這層皮。

    車輪吱吱呀呀地?fù)u著，與潤玉背對而馳。我坐在里面，在簾子晃動的縫隙之中看了他一眼，頓時淚如雨下，伸手捂住了嘴。

    云層之上，他僵直著身子，雪白的手背透出淡淡青筋。

    對不起，潤玉……

    你曾說，若成大事者，必得隱忍。我若想配得起你，就必得明白何時該兒女情長，何時該助你一臂之力。

    ……

    回到房中，鯤龍看似心情極好，親自端了熱茶來看我。

    為了長久之計，我強壓殺父之痛，依舊以失了記憶的姿態(tài)面對于他。

    “公主今日勞累了，在魔界可有傷到？”

    嘖嘖，假惺惺。

    我眼珠一動不動地盯著杯子，抿了一口，微微笑道，“沒有。”

    他松了一口氣，演得極真，“如此便好。”

    看著他這張隱奕的臉，我的手指忽而有些顫抖，茶水晃動，濺出了幾星水花。

    “公主怎么了？”

    “無妨。”我掏出帕子擦了擦手，移開眼睛，盯著桌面搖搖頭，“茶水燙手罷了?！?br/>
    這間房子的每一寸，每一絲空氣都令我窒息，眼前人殺了我父王，壓制了隱奕的魂魄，也擾了潤玉的心。

    鯤龍，你為非作歹，終有惡報，我定會親手了結(jié)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