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常來常往下來，尹清和與這家醫(yī)院的醫(yī)生已經(jīng)混得很熟了。不管是心內科留著文藝小胡子的主任醫(yī)師樸大叔，還是精神科剛入職不到一年的清爽暖男林歐巴，和她的關系都挺不錯，診療時隨手就能對她摸摸頭，那動作熟練的，總讓尹清和懷疑這倆家里是不是都養(yǎng)了寵物……

    話說啊哥們，你們這是拿小爺?shù)念^當成狗頭在摸嗎？

    膽兒還挺肥啊→_→

    “……可以的話，其實并不想在這里見到清和呢?！?br/>
    樸大叔看著她，一手揉了揉女孩的發(fā)頂，一手還握著她的檢測報告，開玩笑似的這么說。

    女孩彎了彎唇：“……我沒關系的?！彼聊艘粫?，還是露出一個小小的笑容，聲音輕而平穩(wěn)，“不用擔心我的，樸醫(yī)生?！?br/>
    ——答非所問的一句話，也不知道究竟是在安慰自己，還是在勸慰別人。

    倒是坐在她身邊的都教授，他一直看著樸醫(yī)生手里的檢測報告，眼底有什么情緒一閃而過。

    “那么……我還是那句話。”樸大叔低了低頭，再次確認一遍手中的檢測結果，然后直視清和，“從各項檢測上來看，你的心臟還是有持續(xù)的衰弱現(xiàn)象。而且這一年你昏迷的次數(shù)，已經(jīng)明顯比之前要頻繁……”

    說到這里，這位專業(yè)醫(yī)生也忍不住停頓了下。

    這個女孩是他的老病人了。

    時隔兩年，樸醫(yī)生還能記起初見清和時的場景，小女孩眼神羞怯，向他問好時，手里還緊拽著身邊那位教授的袖口，怕生得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那時，樸醫(yī)生不由得就想要微笑。

    不自謙地說，他算是這個國家最頂尖的心內科專家之一。雖然到了快退休的歲數(shù)了，也有意識地在婉拒大手術，可正因如此，如果想要預約到他的時間……連樸醫(yī)生自己都知道，這并不是容易的事，更別說是接手這樣的長期病患。

    但清和還是出現(xiàn)在了他的面前。

    她甚至是被他多年的老友直接拜托過來，電話里說著“就當是幫我個忙吧，這是公司大股東看重的孩子，雖然不知道是親戚還是什么關系……”

    ——樸醫(yī)生聽說過，老友的公司里有位很神秘的大股東，一手操持著近半股份，卻從不曾露過面，有什么事都是委托給代理律師張英牧處理。

    為了不讓老友難做，樸醫(yī)生自然沒有拒絕，可心里多少有些不樂意，總覺得這樣強硬地托關系過來的孩子，一定很難相處吧。

    ——【怎么辦，感覺是接了一個不、定、時、炸、彈、啊?！?br/>
    他當時是這么想的，抱怨一般。

    然而，也就是這個第一印象并不算好的孩子，每次見面時臉上都帶著笑，軟軟糯糯的，讓人恨不得伸手過去捏一捏臉，再順手喂她幾塊點心。

    接受治療總有難受的時候，她不舒服就咬著嘴唇硬挨，已經(jīng)疼到發(fā)抖了，連眼圈都紅了，卻還是不肯哭出來，倔強到以為只要不哭的話，別人就不會知道她其實快要撐不住了。

    而每到這個時候，都是這位教授在陪著她。

    ——這是清和從不離口的“老師”，每次來復診的時候，他一定也會出現(xiàn)，兩年來沒有過一次缺席。除了詢問清和的病情外，這個人很少主動開口，相當寡言，可每次清和疼痛的時候，也都是這個人攬著她的肩膀，讓她借以支撐。

    “……入院吧。”不知道是第多少次了，樸醫(yī)生提出這個建議，話是對清和說的，眼睛卻看向了她身邊的都敏俊，“外面的環(huán)境里不可控因素太多，清和，你已經(jīng)不能再承受任何意外……入院吧?！?br/>
    女孩靜靜地聽著，然后，微笑著搖了搖頭。

    都教授看著她，眼底微微一凝，卻沒有要開口勸說的意思。

    果然。

    樸醫(yī)生心中嘆氣。這個建議，無論他提出多少次也好，清和從來沒有要答應的意思。

    “……很抱歉，有些事我還沒有做完?！彼苍俅沃貜土俗约旱睦碛?，“如果現(xiàn)在就停步不前了，怎么想都會很不甘心啊。”

    別開玩笑了，就現(xiàn)在這【未完成】的任務進度，小爺?shù)故窍肓烫糇有菹⒛?，關鍵是你問問組長那魂淡會同意嗎？擦，丫肯定分分鐘甩鞭子吊打小爺啊你信不信！

    那場面……瑪?shù)?，真是想一想都覺得人生何必啊……

    少女無可奈何似的笑了笑：“所以，我大概沒有那么多的時間留在這里?！?br/>
    “清和?！?br/>
    始終保持沉默的都教授，直到這最后一句了，終于聽得皺起了眉。

    “我沒有在說喪氣話。”女孩側過頭，仿佛從都敏俊教授的神情里領悟了什么，她立刻又搖了搖頭，否定他不太好的某些推測，“也從來沒有想過要放棄——本來也沒到需要放棄的情況啊，我只是……”

    似乎是找不到合適的措辭，清和說到一半就卡住了，停頓了有一會，才在他專注的注視里突然低了頭，聲調也一下子低下去，“我只是……還沒有做完該做的事。”

    ——還沒有去見該見的人。

    最后這半句，她沒有說出口。

    都教授卻像是已經(jīng)明白了什么，唇角微微一抿，又很快恢復正常。

    從心內科出來，再轉去精神科接受另一番檢查，得到的結果也是大同小異，一樣是建議她盡快入院。而尹清和再次婉拒了，表情里帶著誠摯的歉意。

    這過程中，都敏俊教授一直陪在她身邊，卻沒有再說過半個字。

    “……老師，是在生氣嗎？”

    走出精神科的診療室，清和看著沉默了一路的人，終于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語氣怯怯。

    都教授回頭，沉默不語地看著她。

    女孩的神情有些不安：“我沒有打算自暴自棄，真的！雖然不會入院，但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

    她解釋得很認真，少有的急切語調。

    清和一直習慣了輕聲細語，幾乎沒有大聲說話的時候，語速也就一向偏慢，與人交談時吐字輕緩，乖巧而溫柔。相對地，如果是像現(xiàn)在上揚的尾調，只能說明她是真的著急了。

    都敏俊教授解讀著清和的情緒。

    ——她以為他在生氣，是因為之前她說了“沒有時間”這樣的話，所以立刻就向他解釋了，保證了，唯恐他不高興。

    的確，剛才的這些話，他聽了之后絕不會高興。說得更確切些，清和口中任何等同于“所剩無多”的措辭，對都教授而言，都足以冠上“刺耳”的形容。

    不過這并不是他現(xiàn)在生氣的原因。

    甚至，都敏俊教授從剛剛一直思考在現(xiàn)在，也沒有找出讓自己“生氣”的原因。

    像現(xiàn)在這樣，就是在生氣了嗎？可他是為了什么在生氣？或者說，他是……為了誰，在跟清和生氣？

    “……我陪你去見他?！?br/>
    出于自己也不知道的原因，都教授突然就這么開了口，語氣鄭重地在問：“要我?guī)闳ヒ娝麊幔俊?br/>
    清和傻傻地看著他，顯然是沒有反應過來：“老師說的是誰？”

    “……樸修夏?！?br/>
    女孩握著他衣袖的手突然一僵。

    “我……并沒有生氣?！辈挥勺灾鞯耐ｎD卻被完美掩飾了，都敏俊教授垂下了視線，看進清和的眼底，“如果你想見他，我?guī)闳?。然后，我安排你入院?！?br/>
    ——你有想做的事，想見的人。那么，我陪你去做完，陪你去見他。

    暫時拋開所有無法解析的心情，都敏俊教授維持住了自己的冷靜，也果然就很冷靜地看著清和，語氣平穩(wěn)，提出這樣一個建議。

    女孩目光怔怔：“我不是……不對！我和修夏……老師，不是你想的那樣……”清和像是被嚇著了，整個人瞬間就慌亂起來，想要和他解釋什么，結果語無倫次地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瑪?shù)ぃ⊥庑悄猩襁@天然的反攻力！這max的野生男友力！這突然就反戈一擊的戰(zhàn)斗力！就這樣還打了幾百年光棍？？尼、瑪、小、爺、才、不、相、信、??！

    險些被敏俊歐巴帥翻了的尹清和，恨不得一把將手里的袖子給扯下來……

    ——老實交代，你這一套特么都是跟誰學的！

    “總之，我和修夏不是老師你想的那樣！”女孩確實是著急了，毫無邏輯地就得出一個結論，“我不肯入院，不是因為這個……不，我是想說，我只是打算把剩下的時間用來……”

    “不會是‘剩下的’?！倍济艨〗淌谕蝗淮驍嗔饲搴?，重點再次放在她的用詞上，第一反應竟然是皺著眉糾正，“不要亂說。”

    “可是我……”

    “未來還很長?！?br/>
    被清和握住的袖子已經(jīng)打了褶，向來一絲不茍的都教授卻沒有在意，他只是很認真地看著清和，神情端正，幾乎是用教導一般的口吻：“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會遇見很多很多的人，每一個‘明天’都會發(fā)生你預想不到的事?！?br/>
    “你還會繼續(xù)長大，走去更遠的地方，做每一個想要實現(xiàn)的夢?！?br/>
    “所以……”都敏俊教授伸出手，停頓一瞬，還是輕輕落在清和的肩上，看著已經(jīng)愣住的女孩，鄭重地告訴她，“不要給自己的生命設限，不要想著或許什么時候……就會忘記。我們只要盡力就好，盡力活在每一個當下。因為當下的每一步，都在走向未來。而且……”

    ——“我還在。”

    面對著下一秒或許就會遺忘他的女孩，滯留地球四百年的都敏俊教授，沉默了許久，最終還是說了這樣一句話。

    愣在原地的女孩，在那一瞬，仿佛真的聽見了心臟跳出胸口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