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東年紀(jì)最長，有些城府，環(huán)視左右，見自己等人停留原地，似是擋了后面上山之人的道，神情稍霽，當(dāng)先追了過去。

    白楚楚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什么嘛，鄉(xiāng)巴佬一個，話還沒說完就先走了！”

    墨般若溫言說：“據(jù)說巫族居于靈山，世代避世不出，即便生得好看，也是個鄉(xiāng)下女子，未見世面，許是見夙大哥英俊瀟灑——”不出意料見到白楚楚瞳孔里的怒意，輕輕加重語氣，“害羞了罷？”

    “我呸！”白楚楚猝了一口，“夙大哥同那丫頭說話還不是為了我，她要是敢生出不該有的心思，看我不劃爛她那張假惺惺的臉！”

    墨般若微笑不語，未錯過對方神情里的滿滿妒意。

    “喂，你們倆消停點，這里可不是夙城，更不是鳳凰閣。沒聽見那姑娘的姓氏么？紫姓，巫族嫡脈的姓氏，遠(yuǎn)古巫妖后裔，真要論起身份來，比咱們高貴得多！別一口一個鄉(xiāng)巴佬地叫人家，顯得多沒家教。”

    一旁夙西看不慣白楚楚嘴碎和墨般若心黑，說：“出發(fā)前我娘便叮囑我和大哥了，巫族雖然隱世在此，但不是任人欺負(fù)的主，連璇界宮都忌諱著，叫我們以禮相待，你當(dāng)是夙城那些人，能任由你們搓圓揉扁？”

    白楚楚被嗆，氣得翻了個白眼，冷嘲道：“哎我說夙西，你是不是見到美人，連自己的姓氏都不記得了？平常怎么沒見你這么喜歡打抱不平？”

    墨般若美目盯住夙西，輕輕柔柔的，帶著叫人生憐的委屈。

    夙西一看之下，氣勢立刻軟了下來，丟下一句：“你們自己看著辦罷，出了事，莫提婆長老，就算我哥也不一定罩得住！”“啪”地收起折扇，大步向前走去。

    “哼，沒出息的軟蛋！”

    白楚楚恨恨一跺腳，記掛著紫欞身上的寶衣，與墨般若一齊不情不愿地小跑起來。

    山路前方，夙東很快追上了紫欞。

    周遭的不少鳳凰閣學(xué)生已經(jīng)氣喘吁吁，面前的少女卻恰好相反，如逛后花園般閑庭漫步，清風(fēng)暖陽，山路泥壤，似是凡塵的一切亦沾不上她半分衣角。

    夙東目光漸幽，走到與少女并行處，開口：“紫欞姑娘，初次相識，實不相瞞，我們之所以詢問你的衣裳，是因為……”

    話音未盡，露出難以啟齒之狀。

    紫欞眼觀鼻，鼻觀心，順道欣賞起沿途的風(fēng)景——一片翠綠盎然的高節(jié)竹林，竹枝纖細(xì)，隨風(fēng)搖曳，蝴蝶雀鳥枝頭生趣，野兔靈狐吱吱嬉戲，當(dāng)真是外世凡人想象不到的桃源仙境。

    夙東停頓半晌，未見身邊人有所回應(yīng)，不由失望。尋常女子見他面露難色，不是早就瞪大一雙漂亮的眼睛愛慕地看著他，再善解人意為他解憂么？眼前這位這般不識抬舉，難不成，是因為自己沒有袒露身份？是以她只將自己當(dāng)做一個普通學(xué)生。

    “咳咳?！彼p咳兩聲，替自己找了臺階，繼續(xù)道，“你可以把這件寶衣轉(zhuǎn)賣給我嗎？”

    “哦，為何？”紫欞漫不經(jīng)心地答復(fù)。

    夙東一喜，沒有拒絕，不就是代表有戲？連忙說：“白楚楚，方才你見過的，夙城白家子嗣，她有一個小妹天生體弱，出生之時便被斷定縱使修靈，亦永遠(yuǎn)無法至精深境界。縱使姑娘未出靈山，應(yīng)該也聽說過外界世家間的勢力傾軋，動輒有性命之虞，所以，急需一件保命的法寶……”

    紫欞微微頷首，余光瞄到白楚楚三人尾隨而至。

    白楚楚聽夙東為自己小妹陳情，先是芳心歡喜，又見他與紫欞并肩而行，兩人衣袂飄飄，發(fā)絲拈帶糾結(jié)纏綿，時而隨風(fēng)錯落一處，時而四目含情對望，恍惚間竟有金童玉女、比翼雙飛之感，瞬時間氣得俏臉生寒，認(rèn)定那鄉(xiāng)巴佬看上了自己的情郎。

    雙拳握緊，沖紫欞大聲道：“還請姑娘出賣寶衣，至于價錢么，好商量，我夙城白家決不小氣，保證到手的銀子，是你平生未見！”

    聲音之大，引起遭的人頻頻回頭。

    紫欞微瞇起眼睛，果然是夙城白氏，仗著與夙城城主府親近，走到何處都是狗改不了吃屎的囂張跋扈！見她“沒見過世面”，欲行貶低別人抬高自己的招術(shù)？可真是不幸，白家子弟如何，一年前她便有所領(lǐng)教，至于對付的法子——呵，她向來懲惡分明，端看白楚楚能做到何種地步。

    夙東覷著她的側(cè)顏蹙了蹙眉，白楚楚這么說，豈不是有貶低之意？

    誰知紫欞并未表現(xiàn)出被人低看的憤怒，平靜反問：“到手的銀子，是我平生未見？你確定？”

    白楚楚聞言，心中的輕蔑頓時加重。夙東亦生出疑惑，莫非自己想錯了，這丫頭根本是一個世俗無知、見錢眼開的鄉(xiāng)下妹？

    白楚楚疾步走到兩人之間，大喇喇道：“我以白家的名義起誓，只要姑娘現(xiàn)在肯脫下這千山漓水月華裙，給姑娘的金銀，決計超過姑娘生平所見錢財之總和！”

    聲音輕佻，話里的意思，竟是把紫欞比作當(dāng)眾脫衣的承歡客。

    紫欞簡直要氣笑了，冷哼一聲，一句一頓道：“既然白小姐的家族有比璇界宮舉國之力還要豐厚的財富，那我便不客氣了！”

    “……什么？”

    白楚楚沉浸在寶物即將到手的美夢里，腦子沒轉(zhuǎn)過彎。

    墨般若是個有心計的，柔柔地問：“比璇界宮舉國之力更豐厚的財富？姑娘是何意？月華裙固然價值連城，尚不值整個璇界的財富呢！”還有一句話，沒有直說：這個鄉(xiāng)巴佬想錢想瘋了罷？

    然則話音未盡之意，其余三人都懂，夙東看紫欞的目光，已從之前的彬彬有禮，逐漸變作質(zhì)疑，而夙西此時思考的是，見錢眼開的美人，可比故作清高、索取什么“真心真情”的女子好拿捏。

    “聽不明白？”

    將四人神色盡收眼底，紫欞已然不耐煩陪這些草包浪費大好春光，赫然轉(zhuǎn)身，月華裙擺在半空旋出絕美的弧度，其上千山漓水栩栩如生，仿佛便要破衣而出，昭然天下。

    白楚楚、墨般若兩個愛美的女子心底齊齊一嘆，好美的衣裳！倘若能由自己所有……

    思緒未及發(fā)散，紫欞宛若天籟的聲線如銀瓶炸裂，驟然奏響：“融德歷586年，我十歲，巫衛(wèi)護送回來北方交易街杏林百草堂一年純利，悉數(shù)兌成銀票，族長及長老會一同對賬，共計一億零八十萬兩?！?br/>
    白楚楚總算折過彎道來，眉頭卻狠狠一皺：一億零八十萬！幾乎等于白家所有產(chǎn)業(yè)加起來半年的收入……為了小妹，父親大人就算舍得拿出來，也必須得到白家其他老家伙們的同意……勉強不是大問題。不過，她倒真沒想到巫族會這般富裕，光一間藥堂的年利如此之高，遑論其他分店，藥堂之外的產(chǎn)業(yè)……只是眼下自己充了大頭在先，自然不能自打臉面還價。

    “好——”

    一個字不及完整出口，被紫欞打斷：“別著急，沒完呢?！辈稽c而朱的唇弧度上揚，“融德歷589年，我十三歲，下山游歷，去過楓葉商會著名的銅城礦場——那里的金礦，價值沒有兩千億，少說也值一千八百億，零頭我就不算在內(nèi)了。”

    白楚楚勃然變色。

    “同年，有幸結(jié)識‘璇界第一富’——玄靈商會會長，參觀商會在歇城的金店和典當(dāng)行。”

    “玄靈商會會長……”夙東英俊的臉有那么一瞬間變得扭曲，即使父親大人出面，費盡心思，好話說盡，也未能成功與那位大人攀上關(guān)系。

    “——據(jù)會長介紹，當(dāng)時歇城那家店擺售在外的金銀什器，價值十億，當(dāng)然，其他的非金銀類寶物就不算在內(nèi)……另外典當(dāng)行盤點庫存，銀票如雪花一般堆滿好幾個金庫，簡直足夠震撼，總數(shù)為一千多億，同樣，取整劃零，按一千億算——來者是客，我可是很照顧白小姐你了?！?br/>
    白楚楚看著紫欞似嘲非諷的臉，被那一縷打趣深深地刺痛，忍不住想一劍刺過去。一旁墨般若亦是一副吃驚神色，顯然沒從紫欞簡單卻震撼的話語里回神。

    紫欞無視白楚楚身上的靈力波動，欠扁但婉轉(zhuǎn)的聲線繼續(xù)：“你們別這么緊張嘛，我雖然年少，但非無知，以上這些——還沒完！”

    夙東聽不下去，想替白楚楚說些什么挽回局面，重重咳了一聲。

    她卻不予理會，加快語速：“融德歷五百九十年，夙城舉辦百年一度的金藝鑒賞大會，這一轟動整個南方大陸的活動，不夸張地說，吸引了南方所有城池鄉(xiāng)鎮(zhèn)的商人參加——城主府特意提前打造的固若金湯的展覽館，無數(shù)的黃金飾品、白銀器具、甚至包括稀有靈石一連展覽數(shù)日，險些晃花人的眼球。我雖然只在里面晃蕩了一小圈，不過，見到的財富累計下來，怕是不亞于銅城金礦，姑且，按一千六百億算，免得白小姐說我們巫族欺客。”

    “一億零八十萬，一千八百億，十億，一千億，這……這……”白楚楚聽得愈發(fā)要抓狂，縱使整個白家只賺不賠不吃不喝五百年，亦無法支付紫欞報出的數(shù)字，“你在開玩笑么？”

    “當(dāng)然——”紫欞露齒一笑，潔白的貝齒劃出友善的弧度。

    白楚楚立時松了口氣，胸前的七色珍珠熠熠發(fā)亮。

    “不會！”

    紫欞好整以暇地欣賞白楚楚的連番變臉，“夙公子為了白小姐的妹妹來說項，白小姐自己也十分有誠意，說會給我比生平所見錢財之總和還要多的財富——璇界宮一時半會兒亦湊不出這么多的錢財，呵，既然白小姐肯這般慷慨解囊，就算我萬分舍不得自己的衣裳，也不得不忍痛割愛與你交換了?！?br/>
    仿佛沒注意白楚楚大臉朝天，臉頰通紅，繼而清白交加，甚者焦黑如炭，喃喃道：“我生平所見財富加起來，統(tǒng)共……是黃金四千四百一是一億零八十萬兩，呃，方才已經(jīng)去掉許多零頭了，這八十萬兩，便不去了。那么白小姐，你打算如何支付？”

    白楚楚黑著臉，張目結(jié)舌：“你什么意思？”

    紫欞聳了聳肩，無辜地看著她，“這樣一筆巨款，您是用票據(jù)支付，還是用稀有靈石，或者房產(chǎn)、礦場代替？”

    “我……這……”

    “你到底想不想要這身衣裳？”紫欞拇指與食指捏起一片裙角，山水圖如同隨風(fēng)分裂曲折，美輪美奐。

    “這么多錢，我哪里弄得到，去偷去搶么？”白楚楚被她逼得不得不說實話，“再說了，別把我當(dāng)傻帽，夙大哥說過，你的寶衣雖然珍貴，但頂多值一億五千兩黃金，不能再多了！”

    紫欞輕笑出聲，眼底的嘲弄肆無忌憚，看向腦袋還算清明的夙東，慢斯條理道，“看來，白小姐打算出爾反爾了?！?br/>
    “楚楚年幼不懂事，還請海涵?！辟頄|很快明白，紫欞是鉆白楚楚話里的漏洞，下了套，偏偏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他就算生氣，亦無從反駁。

    “我可沒有拿刀逼迫白小姐。”

    紫欞聳了聳肩，衣袂一揮，轉(zhuǎn)身向前，“那我就當(dāng)開了一個玩笑罷了?！?br/>
    夙東剛要呼出一口氣，聽她接著道：“不過我靈山巫族，雖不是王族貴胄，亦沒有璇界宮的滔天權(quán)勢，但不可能任由外人戲耍欺侮而無動于衷！念在你們是靈山的客人，此次我可以不計較，這月華裙的買賣，毋庸再談，告辭！”

    話鋒陡轉(zhuǎn)，語意生寒，就像明劍出鞘，殺人于無形。

    這氣勢令四人油然生出一股子難受和壓迫，夙東蹙眉瞪了白楚楚一眼，素日有些刁蠻任性、小姐脾氣就罷了，在外做客還做出上門打臉的蠢事，與白家聯(lián)姻當(dāng)真是明智的選擇么？

    白楚楚被這飽含失望與惱怒的一眼看得遍體生寒，旋即生出無盡委屈，眼淚袋子就要下雨。

    夙東見狀愈加不耐，為之不懂事，為之事到臨頭還不知自己錯在何處。然則他不知道，就算所有人客氣有禮，紫欞亦從未打算把母親送的月華裙當(dāng)做貨物出售。

    她只是看那出言不遜的白楚楚不爽快，趁機調(diào)戲?qū)Ψ揭煌ā?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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