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勁松上車之后才知道,車上的女人是余胖子在物業(yè)管理公司里的同事。
余胖子所說的回民飯館并不算遠,面包車在城區(qū)里還沒改造過的老街道上拐了幾個彎,就到了地方。才到地方余胖子就傻了眼。整整半條街已經被拆得七零八落,到處都是殘垣斷壁,一地的破磚碎瓦。在這片瓦礫堆中,唯一還算完整的地方就是在臨街處一棟老式的木結構兩層小樓房;樓頂黑撲撲的瓦已經被掀掉一角,泛著朽黑色的木頭椽子曝露在碎雨中;二樓上兩扇窗戶如今連窗框都沒了蹤影,只剩下兩個黑黝黝的大洞,窗框和墻壁銜接的地方搭拉著一綹藍不啦嘰的花布,也許是房東扔下不要的窗簾;墻面上一溜到地的白灰大概是不久前才吐沫的,還泛著幾分新意,可灰漿調得不均勻,抹灰的人也沒有盡心盡力,所以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厚實的地方灰漿已經干裂出一道道裂縫,稀薄的地方卻連墻面上原有的建筑材料也遮蓋不住,混在黏土里的籬笆在白色的灰漿襯托下,愈加地清晰……看來,做這活路的人其實不是在粉刷墻壁,而是在抹石灰水殺白蟻。
樓下卻是另外一番光景。一樓的兩家店鋪都在門口支起了大塊的木板,木板上攤著各式各樣的服裝,三四個人守在木板邊,熱情地招呼賣一個從他們面前經過的路人。一個胸前掛著個黑皮包的人,一手里抓著一大沓零碎鈔票,一手里提著個喇叭,粗聲大氣地一遍又一遍地嚷嚷:“來看看呀!來看看呀!拆遷賠本大甩賣啦!來看看呀!三百塊的衣裳只賣一百二啦!吐血大甩賣??!四百二的皮鞋只賣一百八啊……”可他吼叫得聲嘶力竭額頭見汗,路過的行人卻沒幾個認真停下來,即便有人按捺不住揀便宜的心思走到攤子旁看看,也很快就搖頭撇嘴地去了。
余胖子把車在這條街上轉了兩圈,就是沒看見他盛情推薦的回民飯館,臉上登時有些掛不住。他把車停到路邊,跑去打聽回民飯館的去向。
他很快就帶著一臉的失望和懊惱回來了。回民飯館春節(jié)前就搬走了,問了幾個人,有說搬去北城的,有說搬去東城的,還有一個人說得斬釘截鐵:老板回蘭州老家了!
余胖子只好征求兩個同伴的意見,看他們有沒有好建議。
高勁松對這頓吃喝根本就提不上興致。他現在只關心自己的工作和前途;而且他也沒覺得餓。
余胖子的同事對一頓午飯招引來的這許多事情頗不耐煩,默了半晌,就推說她人不舒服,現在就想回家;下午她就不去公司上班了,教余胖子蘀她請個假。余胖子一面開車,一面小聲地說了些安心勸慰的話??伤状盍税胩焱倌耐轮钡较萝囈矝]給他個好臉色。
他們倆在前排正副駕駛座位上嘀嘀咕咕小聲說話時,高勁松就一直在假裝看車窗外的景色。不多的生活經歷告訴他,余胖子和那女人多半不是一般的同事關系。要不是他有事要余胖子幫忙,這種時候他就應該馬上下車,而不是擺出一付不相干的模樣,死皮賴臉地坐在這里。
穿過一個十字路口,余胖子的同事突然拉開車門下了車,隨即就鉆進一輛在路口等鸀燈的空出租車,出租車緩緩地駛出一長溜等待通行的車輛,向右拐個彎,很快就從兩人的視線里消失了。
高勁松吃不準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的突然出現攪擾了他們,他思量了一下,囁嚅著問道:“四哥,要不,我下車吧?”
余胖子唆著嘴唇搖搖頭,說:“不關你事……”說著又苦笑一下,無比惆悵地嘆了口氣。他擰著眉頭問:“那……咱們去哪里吃午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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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勁松不知道該怎么說才好。他現在哪里還有心思吃飯?而且這頓飯是他有求于人,總不能讓余胖子掏錢,可他身上哪里還有請人吃午飯的錢!即便他愿意掏光身上所有的錢,用一頓午飯來換取一份工作,四十塊錢又能吃喝到什么好東西?但是他偏偏還不能拒絕余胖子的提議一一也許沒吃上午飯,余胖子就不會幫他的忙……
就在他遲疑著是不是把自己的實際情況告訴余胖子時,余胖子又開口了。
“要不,就去去年咱們去過的魚莊?”他已經看到高勁松臉上的為難神色,就說道,“去年你請過我一回,這一回就讓我做東……”
“四哥,我的事情……”高勁松一點都不想吃這頓飯,就是余胖子請客他也不愿意去。要是工作有著落的話,哪怕是借錢哩,他也要請余胖子大吃一頓……
余胖子打斷他的話:“這事急忙幫不成。飯桌上咱們慢慢說?!?br/>
飯桌上余胖子也沒讓他說。眼見著倆人把一瓶白酒都喝掉了一大半,一大盤魚和幾樣葷菜素菜都快見了盤子底,工作的事情卻還是沒下文,高勁松心里急得火燒火燎,可余胖子就是不給他說話的機會。但是他也沒辦法立刻就拉下臉來離開。因為余胖子就象對待一個相知多年的朋友一般,對他說了好些掏心的話,從自己早些年的工作生活一直拉扯家庭和婚姻,說到動情的地方,還當著他的面抹開了眼淚花……
他只能耐著性子聽余胖子述說自己不幸的婚姻。
余胖子大概是好長時間沒這樣和人說過話了,話匣子一打開就再也收不住口。他現在已經喝得滿臉泛青鼻頭發(fā)紅,額頭上都能看見汗水的光澤,舌頭大了好幾圈,可還是把高勁松當知己一般地掏著心腹話。他的情緒太激動了,甚至都沒注意到聽眾焦躁的神色?;蛟S他不在乎吧……
“……你是見過我前頭的婆娘的,長相不怎么樣,可是個精細的女人,能干,家里外面都拾掇得整整齊齊敞敞亮亮,就有一點不好一一心太兇。幾年前我和別人合伙開了家冷飲店,原本挺紅火的生意,她偏說天天都是我從早到晚守在店里,紅利就應該多分一些,值當是工錢;就為這事,朋友一怒之下不僅當場掀翻了攤子,到最后連我的電話也不接……唉!那女人心胸窄,她都沒想想,我一個人閑在家就是吃干飯,有個事情做還能散散心,順帶掙幾個小錢。再說哩,就算冷飲店是小本生意,可我一個人怎么戳火得起來?房租、水電、機器、家具……我們哪里能舀出那么些現錢?她就是太摳門了,摳門摳得讓我出門都抬不起頭……平常人們之間走動來往,總得有來有往才能長久吧?可我怎么出去走動?說句不怕你笑話的話,過去幾年,我就是想買盒煙,都得先看她臉色……”
高勁松耷拉著眼眉不吱聲。
他算是看出來了,余胖子今天請他這頓中午飯,既不是念舊,也不是好奇,更不是幫忙。實際上,余胖子就是想朝他傾訴滿肚子苦水的。
起初他還不太明白余胖子為什么會找上他。按說,作為房東和房客,兩人的來往只有單純的金錢交易,既沒交情也沒情誼,余胖子實在不該把這些話告訴他,即便倆人去年曾經在這魚莊附近吃過一頓飯,可誰都明白,那頓飯啥意思都沒有,僅僅是頓飯而已。再說,余胖子的歲數或者比他大著一輪都不止,他和自己說那些生活瑣事家庭糾紛,他就能斷定自己能聽懂?況且兩個人無論是在生活中還是在工作上,從來都沒有發(fā)生過交集和來往,他把這些事告訴自己這樣一個不相干的人,還說得眼淚汪汪,到底圖個什么?
他越來越后悔陪余胖子吃這頓飯,瞎耽誤工夫不說,還要做出一付專注的模樣聽別人的煩心事。唉,要不是他求著余胖子,他都想拎著包走人了!他默默地長吁一口氣。他自己都是一肚子的苦水,誰來聽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