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禁是太/祖定下來的規(guī)矩，太/祖是晉朝的開朝皇帝，后世的皇帝因著“太/祖的子孫”這身份，無論如何總矮過他一頭，有悖于太/祖定例的政令便難以推行，往往第一只兇神惡煞咄咄逼人的攔路虎就是言官群體。

    此番，亦無例外。

    蘇燮的諫議如一石激起千層浪，朝野議論紛紛，多數(shù)人不理解，不理解的人中又分激進(jìn)派與溫和派，或是上本彈劾蘇燮本末倒置霍亂國本，或是擬本陳述取消海禁可能會導(dǎo)致的后果。方式直接抑或是委婉，言而總之，他們不同意取消海禁，更遑論引進(jìn)西來之物。

    但如同歷朝歷代每次重大的政治變革，有反對者便有支持者。

    令唐瀠頗感到意外的是，支持者的人數(shù)雖比不過反對者，卻著實不少。其中自然有與蘇燮沾親帶故之人，但不乏類似鐘故、衛(wèi)容這般附議取消海禁又句句發(fā)自肺腑毫無私心的人。唐瀠自然偏向蘇燮，且海州工匠造不出轉(zhuǎn)輪槍，與弗朗基國開戰(zhàn)又迫在眉睫，她少不得張榜招人，乃至開設(shè)工坊，如此的話，再想瞞著朝堂上泥古不化的老頑固們已不現(xiàn)實。

    但現(xiàn)下的反對聲如浪潮翻涌驚濤拍岸，倘有不慎，恐遭輿論湮沒。

    急是急不得了，唯有溫水煮青蛙，屆時，只要悄無聲息地將水潑出去了，保守派的大臣再想把它收回來，為時已晚。

    陟黜官員向來容易透露出皇帝對時人時事的態(tài)度。約莫半月后，蘇燮門下的朝臣連遭貶謫，革新派的中流砥柱不同程度上地受到薄懲，眾人以為唐瀠無意聽取蘇燮的諫議，輿論便漸漸平息下來。豈知再過半月，之前被貶黜到鄙遠(yuǎn)之地的朝臣接二連三地以原職返京，與此同時，當(dāng)初強(qiáng)烈反對蘇燮的數(shù)名大臣又遭謫戍。

    這一切轉(zhuǎn)變得太快，無論哪個派別，眾人尚還捏不穩(wěn)唐瀠的心思，只好靜待事情的發(fā)展再做決定。候了小半月，再無進(jìn)展，眾人只當(dāng)唐瀠這般做法是為制衡兩派，以免一家獨大。殊不知，這期間唐瀠已在朝中各處悄悄安排，屢次進(jìn)用支持蘇燮之人，品階上只二三品之差，不僅引不來他人側(cè)目，而且憑此更可推斷圣意如何。

    于是，本就在兩派中搖擺不定，又碌碌無為升官無望之人便紛紛倒戈，投入革新派的陣營。

    這些人雖人微言輕，但好歹使保守派警覺了些，意識到近來事情的進(jìn)展恐怕并不如自己所想。然而，還未等到他們采取措施，朝中又忽然發(fā)生了件大事。三朝元老兼左相蕭慎，向唐瀠請辭，欲告老還鄉(xiāng)。

    對于取消海禁，蕭慎實則并無明顯的褒貶意見，照理說，他已年邁，早先便曾透露過自己想退位讓賢，此番請辭合該掀不起多大風(fēng)浪才是。但保守派并非如此設(shè)想，他們覺得，左相蕭慎可掣肘右相蘇燮，蕭慎倘若辭官，朝中再無人與蘇燮抗衡了，再有唐瀠授意，這海禁定然要被取消！

    事情的發(fā)展趨勢與他們所想差不了幾分。

    海禁明面上尚未取消，但接連頒布的幾道詔令皆有明顯的政見傾向。

    首先，張榜招用工匠，不分海外，由戶部與鴻臚寺協(xié)理。其次，廣設(shè)工坊，研制轉(zhuǎn)輪槍并改善軍備，由工部與兵部督辦。再次，擬于科舉中增設(shè)留學(xué)科，凡進(jìn)士三甲皆有機(jī)會，憑個人意愿與能力競選，具體流程與規(guī)章，由吏部與翰林院操持。

    而左相的職位，唐瀠沒有讓蘇燮升遷補(bǔ)任，而是從中間派中提拔了一人，此人性情平和，沉穩(wěn)持重，遇事又懂變通。且他只是代任，倘若干得不好，立時便會遭貶。這般，既避免了蘇燮只手遮天的可能性，又不至于提拔了保守派的人，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幾道詔令頒布下去，保守派果然坐不住了。先是諷諫，后來是直言進(jìn)諫，再后來，脾氣不好的人，言語中極盡嘲諷謾罵，只差沒指著唐瀠鼻子罵她數(shù)典忘祖了?；实郛?dāng)?shù)竭@份上，唐瀠倒沒覺得自己憋屈，因為先帝那會兒便是這么過來的，更休論自己年少，政績稀缺了。

    她本來脾氣就好，太后撫育她長大，她或多或少地便隨了她幾分淡定從容，瞧著御階下面的大臣面紅耳赤唾沫橫飛，她只是嘆氣一聲，賜座于他，讓他喝口茶水慢慢說，別喘不過氣來。

    她這本是好心，豈知這大臣一時氣昏了頭腦，聞言只覺皇帝壓根兒沒將他的逆耳忠言放在心上，大受屈辱。揮袖便將內(nèi)侍遞來的茶盞打翻，此舉乃大不敬，再如何脾氣好，唐瀠臉色都立時沉下幾分，但再凝眸看時，見他顫顫巍巍地摘下官帽，跪伏在地，以袖掩面，泣聲不斷。再見他站起身來，不管不顧徑直撞向殿中立柱，唐瀠心中大亂，忙拍案而起，大喝左右：“攔下他！”

    回應(yīng)她的是一記清脆響亮的碰撞聲與宮娥內(nèi)侍的齊聲驚呼。

    朱紅的立柱上，殷紅的血跡星星點點，大臣以頭相撞，血肉之軀如何抵得過這堅實硬木？血流順勢而下，淌在他布滿血污的額頭上，他雙目暴睜，內(nèi)有血色，死狀慘烈。

    池再奉命前去探他呼吸，才伸手到他鼻間，便駭?shù)米乖诘?，他僵硬地?cè)轉(zhuǎn)過身子來，見唐瀠不知幾時步下御階走到相距尸身幾步遠(yuǎn)的地方，又忙手腳并用地爬起來，跪在她身前，磕頭勸道：“模樣駭人得很，恐驚擾了陛下，陛下還請先回避罷?！?br/>
    他一面說，青黛在旁一面給宮人使眼色，便有人上前將尸體抬出了殿。

    唐瀠垂眸看著地上殘留的血跡，猩紅色尤其刺目，她卻緊盯不放。不發(fā)一言，只是這般沉默地看著，雙唇抿成一線，睫羽輕顫，眉頭深鎖。

    這九重宮闕中雖凈是冷血之人，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或多或少都會有方寸柔軟之地。再者，唐瀠的帝位其實來得十分容易，她不曾經(jīng)過奪嫡黨爭，自然比不得以往幾位心腸冷硬的君主。換言之，她到底是心軟之人。

    池再與青黛服侍她多年，心如明鏡，想勸，又不敢勸，只得面面相覷后陪她一起發(fā)愣。

    良久，唐瀠背過身去，不再直面那灘血跡，低聲道：“將他厚葬了，家中倘有嫡長子抑或嫡長女，襲他官位?！?br/>
    此事，唐瀠無意使太后知曉，但事關(guān)人命，又緣起于政治變革，如何瞞得住。

    兩人共用晚膳時，滿桌珍饈，卻仿若冰冷又可怖的尸體直刺刺地現(xiàn)于眼前。勉強(qiáng)吃下去一口魚肉，滑溜的口感又如黏膩的鮮血，恍惚間像有鐵銹似的血腥味充斥鼻間，令人作嘔。唐瀠著實沒胃口，又擔(dān)心太后知道，只好扒拉了小半碗白米飯，便停筷。

    唐瀠少有如此心神不寧的時候，太后忽然出聲都驚了她一跳：“李淳的后事可安排妥當(dāng)了？”

    太后知道，唐瀠倒不意外，只是乍聽李淳的名字，心中徒生波瀾。她聲音隨之低沉下去：“按他品秩，已安排好了?！?br/>
    太后點點頭，止箸后接過忍冬遞來的手爐，一面暖手一面緩緩道：“既如此，此事便是過去了。你當(dāng)留意這幾日可有人趁隙作亂，離間君臣關(guān)系。”沒有寬慰，卻是教導(dǎo)。

    她一向如此性情寡淡，看似冷待，但心中不定如何關(guān)切。

    對相知之人，再難于啟齒的話都能說出。唐瀠沉吟少頃，便道：“阿娘，這新政我勢必要推行。但倘若人人如此相逼，如此死諫，我誠然良心不安。”說到底，包括李淳在內(nèi)的保守派不過是政見與君主不和罷了，或有自己的私心，但是定是向著國祚，為清除障礙，將他們貶謫也好，罷黜也罷，何至于讓他們丟了性命？

    “不塞不流不止不行。要革新，便是要廢舊，惠及一方，勢必?fù)p及一方，此事向來難以平衡。你既下定決心，便放手去做，從來都無不流血不犧牲的斗爭，若能以幾條人命換來四方安寧，你又何必自責(zé)內(nèi)疚?！?br/>
    太后溫言細(xì)語，循循善誘。眉間不染纖塵，風(fēng)骨不沾霜雪，縱臨泰山傾頹，故我從容淡泊，不畏不懼。她從來都有令人心安的本事，無論從前還是如今，只消她人在眼前，說上幾句話，再如何慌亂不安的心都能漸漸平靜下來。

    唐瀠被她安慰幾句，果真舒緩不少，望著她在燈下輪廓纖柔的面容，不禁問道：“那您覺得，我能換來四方安寧嗎？”

    太后微揚(yáng)唇角，那一抹淺淺笑意連同她的回答，仿若天上幾顆璀璨的星辰飄落唐瀠心里，綻出綺麗的暖意。她說——

    “我相信你?！?br/>
    李淳死諫，在朝野中掀起了不小的風(fēng)浪，不少官員又開始對新政生出不滿。因新政推行，唐瀠親政大典一推再推，眼看就要推到歲末了，這些官員雖不知是何緣故遲遲不行親政大典，但卻自覺逮到良機(jī)，便欲往太后那里去告狀。

    豈料，這一入冬，天氣驟冷，太后體弱，竟染恙臥床了。

    官員只好作罷，心中憤懣不平，又默默念叨——無論如何，李淳撞死時，起居舍人在場，三言兩語如實記錄下來，皇帝日后青史上定難得好名聲！

    他們又哪里知道，早在那日事發(fā)后不久，掌起居注的舍人便被太后傳召到了長樂殿。

    太后好端端地為何傳召，這舍人心中有數(shù)，行禮后便坦然道：“殿下，非臣不愿。實則事有定例，起居注務(wù)求翔實，即便帝王都不可親閱刪減?！?br/>
    太后淡然笑說：“我不看，亦不刪減。只讓你在輯錄此事的開頭，增幾個字幾句話?！?br/>
    舍人猶豫須臾，遲疑道：“殿下，起居注不可作偽?！?br/>
    “自然不作偽?！碧笃届o道，“‘竟寧八年，帝少，不行大婚，延其親政。及十月，后秉政如舊’?！?br/>
    這話的確句句事實，但一旦增錄進(jìn)去，后人理解起來，恐怕就會變成皇帝年少無實權(quán)，行事都是聽太后的，可證李淳實際上是被太后逼死的，而非皇帝。

    壞的，就是太后的名聲了。

    舍人無奈，只得答應(yīng)，當(dāng)場便在起居注中依言寫下。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