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狐妖妹妹，不得不提到姬少言（原主）逃婚一事。
姬家本是白帝城的大戶之家，百年前以種茶制茶販茶起家。前任帝王突然將鹽茶買賣收歸官府管理，姬家自然也需要謀取其他生路。
從幾代前，姬家就改做桑蠶綾羅的生意，漸漸做大之后便成了全國連鎖董廣號的衣料供應(yīng)商。眾所周知，董廣號的幕后老板董師傅就是殺手組織影煞的創(chuàng)立者“孤魂雙劍”，因此姬家可以說是影煞的長期戰(zhàn)略合作伙伴。
可惜，這一代的姬家家主野心略大，想要黑白通吃，于是就為自家小兒子姬少言訂下了一門官親。然而那位官家的小姐長得實(shí)在是十分得一言難盡，據(jù)說還不學(xué)無術(shù)大字不識，琴棋書畫一竅不通。
而姬少言呢，自恃才華橫溢，琴畫雙絕。讓他娶一個毫無共同語言又不好形容長相的女子自然是受不了的，只能逃婚。而逃婚途中誤打誤撞，救下了一名被人販子迷昏的狐妖姑娘。
那狐女美麗純潔，知書達(dá)理，對他又特別崇拜，于是兩人很快引為知己，戀人未滿?？上в幸惶旌蝗徊灰娏耍涣魰环?，說家里人找來，非要帶她回去。
直到中秋，他才收到對方寫來的信，說是說服了家里人，約他在海市見面，還希望姬少言到時候能帶上曾經(jīng)答應(yīng)為她畫的畫像。
當(dāng)然，這些事某個剛渡魂的人并不知道。他現(xiàn)在正被突如其來的一大堆亂七八糟的信息淹沒著，恨不得就此一走了之。
可是不行！
經(jīng)過厲依兩次靈力輸送之后，他已經(jīng)可以確定，自己那快要損耗殆盡的靈魂之力竟然得到了修補(bǔ)。
自盤古開天地以來，魂魄自天地間自然生成，于輪回中損耗，直到最后耗盡全部力量，徹底消散于三界之中，化為煙云浮塵。這一過程便如天道一般，不可停滯，不可更改，不可逆轉(zhuǎn)。
連補(bǔ)天造人的女媧，制定天規(guī)的伏羲，德高望重技藝通天的神農(nóng)，甚至連隱于魔域的魔帝蚩尤都無法做到的事。
眼前這個身量削瘦，雙目皆盲的少女做到了。
她不僅延緩了他魂魄之力的消耗，更是補(bǔ)充了渡魂造成的損耗。若是她能一直為他補(bǔ)充靈力，那就算沒有焚寂的劍靈，他也能永遠(yuǎn)渡魂生存下去。
這簡直是不可置信之事，但卻又切切實(shí)實(shí)地發(fā)生在他眼前。
以他目前之力，對焚寂的結(jié)界和守衛(wèi)暫時還沒有辦法，所以這個人是他存在下去所必須握住的東西。雖然不明白她為什么跟姬少言有這么親近的關(guān)系，但為了不讓她產(chǎn)生懷疑，他必須盡力不被她察覺到他的改變。
起碼短期之內(nèi)不行，否則她若是想一走了之，他又到哪里去尋她？
只是與狐女的海市之約，到底該如何是好？
這個姬少言真是奇怪，怎么什么事情都跟厲依講呢，真是麻煩！
那邊姬少言在各種煩惱該怎么瞞過厲依，而擺了他一道的厲依此刻心情卻是無比暢快。
誰讓他想不起來她是誰的，誰讓他這次渡魂沒有宿體記憶的？
活該！
不管這段日子姬少言想到什么主意解決當(dāng)前的困境，總之五天后，海市之門在琴川西南面一顆巨大的梧桐樹后開啟了。
“少言，你是直接去找你的狐女妹妹？”厲依一本正經(jīng)地明知故問。經(jīng)過這幾天的熏陶，她也慢慢發(fā)現(xiàn)了坑人的樂趣。怪不得以前初篁那么喜歡看戲，原來這種無傷大雅的玩笑確實(shí)令人身心愉悅。
“在下與她并未約定具體見面的地點(diǎn)，難得來一次傳說中的妖市，自是要先見識一番的?！痹捳Z中既不提他是不是第一次來，也不提狐女的名諱，又回答了厲依的問題，滴水不漏。
“那最好了，我第一次來，我們一起走也好有個照應(yīng)。”她伸出手，故意在半空中摸索了一會，才抓住姬少言的衣袖?！吧傺裕@里聽起來很熱鬧，是什么樣子的？”
他看了眼自己被緊緊抓住的袖口，一時間有些怔忪，似乎曾經(jīng)也有這么一個人，像現(xiàn)在這樣拽著他，亦步亦趨地走在他的身后。
身邊的少女微微側(cè)著頭，因?yàn)樗偸情]著眼睛，所以他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在聽著遠(yuǎn)處的聲音，還是在思考些特別的問題。
總是在熟悉的地方活動，她的游刃有余和如履平地都讓他忘記了一件事。她不是喜歡閉著眼，而是因?yàn)榭床灰?；也不是因?yàn)椴粣坌?，只是因?yàn)樾Σ怀鰜怼?br/>
若是有一日，他的靈魂和身體也衰敗到如此程度，他會跟朱凰一般淡然隨和嗎？
“少言？”她晃了晃胳膊，拽著他的衣袖，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撒嬌。
“此處市集似是建立在一個巨大的蚌殼之中，抬頭便可見其內(nèi)部的紋路。”他領(lǐng)著厲依邁步向前走，“我們腳下是一叢紅色的珊瑚，而海市的亭臺樓閣便是矗立在此之上的?！?br/>
“聽起來，同龍綃宮應(yīng)該差不太多。蚌殼啊，有很大顆的珍珠嗎？什么顏色的？”
“白色、黑色都有，還有不少霞色的，就鑲嵌在建筑上，作為裝飾。這些建筑也多是以貝殼為料所建，與中原的青磚完全不同，頗為獨(dú)特?！?br/>
“啊，剛剛從我身邊飛過去的是什么？”
“只是一盞花燈，這里的燈都是飄在半空中隨風(fēng)而動的?！彼径ǎD(zhuǎn)頭向身后看去。“底座是蓮花模樣，朱紅色的光。我們沿著這條路走，應(yīng)該就能到商鋪了。”
兩人一前一后，走在海市旖旎的回廊中。青年每到一處都會細(xì)細(xì)講解此處的景致，用最細(xì)膩的語言為她描繪出一片夢幻的美景。少女閉著眼睛，隨著他的動作且走且停，偶爾歪著頭，似在腦海中為一片樸素的世界繡上七彩之色。
“有少言在，真好……”
“朱凰何出此言？”
“若是我獨(dú)自一人，便是有千般景致也如無明永夜?！彼斐鰩е腑h(huán)的左手，像是撫摸眼前的景致一般慢慢滑動?！暗巧傺栽?，就能成為我的眼睛，替我看盡這華美夢幻之景。所以我說，有你在，真好。有哪里不對嗎？”
到底是怎樣的心思，才能說出這樣的話語？
“不，沒有不對。若是朱凰開心，那便看盡山河又何妨？”
“這是你說的，我可記住了，不準(zhǔn)反悔?。 ?br/>
到底是怎樣的羈絆，才能定下這樣的約定？
朱凰仙子厲依跟姬少言，到底是什么關(guān)系？
明明身份懸殊，卻又感情深厚。明明平日都不怎么見面，卻對彼此的事一清二楚。明明這般親近，卻又保持著微妙的距離。
似知己卻平淡如水，似情人卻若即若離。她甚至愿意陪他來海市找他的“紅顏”，卻絲毫沒有一點(diǎn)不悅的情緒。
這一切，著實(shí)太過古怪，令他想不透。
此后，兩人一起逛市集，聽樂坊的舞曲。在名為四海同塵的店里，厲依買到了兩本偃甲圖譜，準(zhǔn)備到時候帶去給謝衣。
離開了商會交易區(qū)，兩人不知不覺走到海邊，這里有一座涼亭，是為客人休息之用。另一側(cè)似乎是個碼頭，很是忙碌。
“少言哥哥，我終于找到你了！”
道路的另一邊，一位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的小姑娘看向他們，不，準(zhǔn)確地說是看向姬少言，露出了驚喜的神情。
“你去吧，我有些乏了，在亭子里坐一下?！眳栆婪鲋鴽鐾さ闹?，摸到亭中的石凳，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便什么也不管了。
身旁之人似乎是猶豫了一下，才提起腳步朝對面迎去，兩人走到她聽不到的地方說起話來。
海風(fēng)靜靜地吹過臉頰，她側(cè)著頭，傾聽潮漲潮落的水聲在耳邊回蕩，突然想起第一次去海邊時的事。
那時的自己年紀(jì)還很小，眼中的世界也一樣小，但是那一天，他牽著她的手，在她的面前展開了一幅一望無際的碧海藍(lán)天。微咸的海風(fēng)，濕潤的空氣，燦爛的陽光，以及那幾乎占據(jù)了她全部視野的海藍(lán)。
她第一首學(xué)的琴曲，也是跟海有關(guān)的。
這種時候，不正是彈奏它最好的時刻嗎？
將自己的琴擺上桌，按照記憶里那人的手指動作撥動起來。
初篁在彈琴時，她最愛的便是看著他靈巧的雙手在琴弦上舞動的模樣。白皙頎長的手指，看似纖細(xì)卻有力的指尖，連手背微微弓起的弧度，都看起來那么完美無缺，渾然天成。
太子長琴，以琴化靈，琴之于他，似乎是不可或缺之物。若是九霄環(huán)佩琴還在衡山青玉壇，就找個機(jī)會把它取回來吧。
一曲終了，回過神來的厲依這才發(fā)現(xiàn)，姬少言已經(jīng)回來，在一旁等待多時了。
“這一曲《滄海》，真是許久未曾聽過了?！边@種旋律，這種感覺，想來姬少言確實(shí)是與厲依相熟的，他的身體分明還記得這首曲子。
“哦？我還以為，你已經(jīng)把它忘了呢?！彼栈厥郑瑢⑸⒙湓谇暗拈L發(fā)勾回耳后?！澳愕暮妹媚?？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
“在下與她本就是萍水相逢，自是不會再有聯(lián)系。”
“救命之恩不該是以身相許嗎？怎么這只狐妖不按常理？”她轉(zhuǎn)頭，心情很好地開起了玩笑，也不指望對方回答?！凹热荒愕氖虑檗k完了，那輪到我了?！?br/>
厲依站起身，突然間想到琴還放在桌子上，又彎下腰來。
“我來幫你拿琴吧?！?br/>
她頓了一下，恩了一聲后摸索著走出了涼亭。
“我此番來海市，其實(shí)是有幾樣很重要的東西要找。”
姬少言彎下腰將古琴抱起來，直起身來之時突然看到了背板的龍池之上刻著這樣的琴銘——
依心像意，生死相依。
那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字體，前四個字是先刻上去的，而后四個字是其后被人加進(jìn)去的。
而這前四個字……分明就是他本人的筆跡。
這琴，根本就是他親手做的。
這會是巧合嗎？
“依心像意，生死相依……”
背對著他站在前面的少女聞言，垂在身側(cè)的手指猛地一動，身體也有一瞬間的僵硬，被他好好地看在了眼里。
姬少言此時突然想起了他醒來后，她曾經(jīng)說過的話——
“恩，我找是找到了，不過他生了一場大病，把以前的事都忘了……”
“也是，不過是重頭再來罷了?！?br/>
這世間哪有那么多巧合？
朱凰仙子姓厲，她出現(xiàn)于江湖上的時間也正巧是八十多年前，兩者之間一定有著他應(yīng)該知曉如今卻忘卻了的聯(lián)系。
他很可能一開始就想錯了方向，她根本就不是姬少言的友人，而是……
“……朱凰，你到底是誰？”
“我是朱凰仙子厲依，你知道的?！八齻?cè)著身，用半邊臉對著他，毫無誠意地回答。
“那么，厲依，你是誰？”
少女沉默了。
一只花燈從兩人頭頂緩緩飛過，她的倒影也慢慢由短拉長。少女終是轉(zhuǎn)過身來，歪了歪頭。明明是面無表情的臉，明明是略顯俏皮的動作，卻抑制不住流瀉而出的哀傷之情。
“是啊，少言，你說……我究竟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