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品聲最近在拍一部以民國時代為背景的電視劇，正好和有部分的戲和《飾品》劇組取的是同一個影視城的景，他們在3號攝影棚，《飾品》在5號攝影棚。這天他的戲份已經拍完，正好到停車場拿了車就要回家的時候，就看見某個神不守舍的少年呆立在馬路中央，像是被抽走了魂似的，讓他不自覺地皺起了眉。

    直到貨車司機按下數(shù)次喇叭后楚昱仍充耳不聞，刺耳聲中更顯出楚昱單薄脆弱的身影——楚昱穿了一件白色T-shirt配一條藍色牛仔褲，白得近乎透明的衣料底下是男生尚未完全發(fā)育的纖細身材，仿佛兩手可握的腰，牛仔褲包裹得修長的雙腿和緊致的臀部，清爽的黑色短發(fā)干凈又柔順，一根根發(fā)絲幾乎都能看清。

    余品聲先是喉頭一緊，然后才上前拉開了楚昱。

    目送突如其來的貨車離開，楚昱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正被人圈在胸前，那人的胸肌很健碩，硬而有彈性，頭頂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吸引他抬頭去看……

    等看清楚映入眼簾的面孔時，楚昱用力推開了對方。

    “喂！你——”余品聲什么時候被人這么粗暴地對待過，用“粗暴”這個詞好像有些不妥，不過他的大腦里確實在剎那間蹦出了這個有些詭異的詞，然后嘴角抽搐了下，被他余品聲納入懷中，是多少俊男美女夢寐以求的事情啊……

    楚昱有些茫然地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抱歉，條件反射……”

    經過好些天的休養(yǎng)生息，楚昱已經能很好地讓精神與**相融合了，本來楚昱與嚴米兩人之間就有許多相似之處，以前也看過一些書籍，靈魂相似的人或許真的能在生死一線的情況下進行轉換，只是太過玄幻的東西他也不能盡信。在第一次看見曹熙的照片出現(xiàn)在雜志上的時候，他曾經心悸過，第二次是回到楚昱的房間，第三次則是在電視臺見到余品聲，三次心痛的程度各有不同，只能說是之前楚昱的生活作息的不平衡和身體的習慣性還殘留在這具軀體上，可是情緒波動卻慢慢變成嚴米自己的了，不管是楚昱還是嚴米，他都能感覺到靈與肉漸漸歸一。

    感覺到心痛的一瞬間大腦還來不及反應就把余品聲這個會導致心悸的病因之一推開，就是個很好的體現(xiàn)。

    楚昱忽然間有種欣慰的感覺。

    而余大天王則糾結于楚昱那句“條件反射”，緊緊揪著眉頭，心想這小子的條件反射就是推開自己，和之前那個在酒店門口大吵大鬧嚷嚷著不跟新歡分手就潑硫酸的是同一個人嗎……再看到楚昱臉上淡淡的笑容微翹的嘴角時，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余天王咬牙切齒，“我救了你，你連一句謝謝都沒有？”

    “哦……嗯？”楚昱還沉浸在欣慰之中，大腦的反應慢了半拍，然而他還是理解了余品聲的話，抬眼，輕蹙起眉，滿臉不解，“我為什么要謝你，不是你該謝我嗎，你不是說過，你該謝我讓你的名氣變得更大了嗎？”

    余品聲先是因為楚昱不肯道謝的態(tài)度氣結，后來被男生的話嗆到，后半句話如一個巴掌狠狠扇在他臉上，火辣辣的疼，最后，那句話在他耳邊不斷重播回放，余天王終于爆發(fā)了，“你偷聽我和方杰通電話？！”

    “那不叫偷聽，是他門沒關好，正好讓我聽到的?！背艧o辜地看著他，眨了眨那雙黑得純凈的眼。

    那一刻，余品聲終于體會到，什么叫純潔的殘忍。

    方杰當初怎么會看上這么個用純潔來殺人的小惡魔呢？

    ……不過，當初的他，也沒怎么關心這個名為楚昱的男生，他不過是把對方當做獵艷游戲中的獵物而已，從來沒有真正去理解過。

    余品聲指了指不遠處停放的紅色敞篷跑車，“上車！”

    “不勞煩……”楚昱看了他一眼，下意識地伸手進牛仔褲的口袋里……咦？

    楚昱急忙轉身背對著余品聲，將褲子口袋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翻了一遍，沒看到背后余品聲莫名得意的模樣，懊喪地僵硬了身子——他的手機、信用卡、錢包，全在歐陽哲的黑色寶馬車里，而歐陽哲此刻肯定早就開車去找制片人簽約了，那個馬尾大叔，肯定不會善心大發(fā)驅車回來搭上自己，別人都是經紀人跟進跟出照顧周到，歐陽哲則反其道而行，嘴上卻又總能說得天花亂墜，什么考驗、什么磨礪、什么鍛煉，統(tǒng)統(tǒng)都是他不想履行經紀人義務的借口。

    不過楚昱自己也很清楚，他簽歐陽哲，并不是為了讓對方照顧自己，履行經紀人的義務，而是從他身上學到演技，讓星途走得更遠。

    ……可是，到了這種時刻，就算是脾氣好涵養(yǎng)高的楚昱，也不禁暗自腹誹。

    楚昱尷尬地轉過身，余品聲也不知是轉了什么性，竟然給他找了個臺階下，“既然你被拋棄了，要不要順道坐我的車？”

    “好?！背糯饝乃俣茸層嗥仿曂蝗恍睦镆幌?，他自己也說不上為什么自己心里會有種欣喜雀躍的感覺，可惜楚昱的后半句話讓他如一盆冷水從頭澆下，從頭蓋骨冷到了腳底板，“反正免費，不坐白不坐……”

    一路上，楚昱都將頭轉向車窗，看著窗外的風景，右手支撐著下巴，左手則隨意放在腿邊，窗外是漸漸變得昏暗的天空和人煙稀少的公路，公路一側是山林，植滿了老樹，另一側是天然湖，環(huán)湖的風景很美，盡管夕陽已經暗淡，湖面依然泛著波光，這附近除了影視城，還有不少高級的度假山莊。

    余品聲則邊開車邊時不時磚頭看楚昱，從發(fā)絲到脖頸，再到微微敞開的領口，少年身體的線條就像水一般流暢，讓人看了很舒服。

    ——這是他認識的楚昱嗎，還是說，他從來沒有好好了解過楚昱？

    等他意識到自己的視線已經強烈到讓少年有所察覺了，疑惑的黑色眸子對上他的時，前方逐漸增多的燈光提醒著他，已經進入市區(qū)了。

    楚媽媽在看到離家一周的小兒子終于回來的時候欣喜若狂，等她將門大開見到那名帥氣風流的不速之客時，眼睛睜得大大的，目光不住地在兩人之間徘徊，楚桓天越過沙發(fā)也看到身高差和衣著品味較為明顯的兩人，忍不住皺了皺眉。

    楚昱沒打算讓余品聲送自己回G.E.T附近的公寓，一來那邊的小區(qū)保全設施沒有楚家的別墅區(qū)這么好，余品聲敞篷拉風的紅色跑車肯定比寶馬更惹人非議，二來他也好久沒回家看看父母了，再過三五天楚昊也要出國了。

    所以，當他意識到送他回來的余天王還佇在楚家門口的時候，楚媽媽已經好奇地打量兩人好幾個來回了，楚昱這才轉過身略帶歉意地看著余品聲，“謝謝你送我回來，但我恐怕沒法邀請你進去喝杯茶……”

    余品聲頗有風度的笑了笑，笑容還掛在臉上，只聽楚昱邊換鞋邊喃喃自語，“跟你扯上關系準沒好事……”

    余品聲的笑容終于比冰山還要冰冷了，楚昱換好鞋，手扶著門邊，干干凈凈地笑著，語氣輕柔溫和，“那么晚安了，余品聲先生。”

    很好，他總算是重新認識了楚昱。

    余品聲捏著拳頭目睹楚家豪華沉重的金漆大門緩緩合上，手骨發(fā)出嘎啦嘎啦的脆響，他頭一次嘗到何謂熱臉貼上冷屁股的滋味，心里早就恨不得把那個敢拒絕他的男生撕裂無數(shù)遍了，唔……還是撕衣服就好，如果楚昱那張總對自己冷淡的清秀臉上能染上緋紅，白皙無暇的肌膚在自己眼底一覽無遺，甚至口吐溫熱低吟……

    如果說，從前的楚昱望向自己的眼神是崇拜多于情愛，那么現(xiàn)在的楚昱，冷淡到根本不屑多看他一眼。然而人就是那么奇怪的生物，當你擁有他時，你不懂得珍惜，當他不屬于你時，卻變得愈加光彩奪目，讓你心癢難耐。

    余品聲伸出舌尖舔了舔上唇，嘴角彎起了一個危險的弧度。

    隔天，楚昱正式加入《飾品》劇組，開始了他踏上星途的第一步，拍攝人生的第一部電影。

    魏宵覺得這段時間自己總是處在低氣壓之下，他常常覺得有一道凌厲陰毒的視線從黑暗中穿透自己的身體，每次回頭卻什么都沒有，背脊發(fā)涼頭皮發(fā)麻，他不禁緊緊握住胸前銀色十字架的吊墜，念了幾句哈雷路亞，終于某一天，他發(fā)現(xiàn)了那道猶如鬼魅一般的眼神和低氣壓的源頭。

    曹熙指了指坐在他遠處的楚昱，不解地問他，“你有沒有覺得，這小子最近在躲我？”

    魏宵翻了個白眼，神情復雜地看了眼曹熙，心想怪不得公司的人在傳楚昱被你潛了，就你那緊張程度，可不像是空穴來風啊……隨后定睛一看，楚昱很僵硬地翻著劇本，表情略顯不安，而且很明顯地目光對這邊有所回避，他扭頭看了眼身邊的曹熙，影帝如狼似虎的陰鷙視線完全就是還沒脫出蕭立笙的基調，魏宵咽了咽口水，“……好像是啊。”

    曹熙將劇本狠狠地攥在手里，“他哪里得罪我了，需要這樣逃避？”

    該是你哪里得罪了他吧曹影帝……魏宵哭笑不得，“要不我?guī)湍闳枂枺衣犝f楚昱性格平易近人，他應該會告訴我吧……”

    曹熙點了點頭，然后又覺得有些不妥，“還是算了，你想他這么平易近人的人為什么唯獨對我退避三舍，肯定有不可告人的苦衷……”

    魏宵看著眼巴巴盯著楚昱的曹熙，不知該喜還是該憂，喜的是曹熙居然也會關心別人，憂的是這個毛毛躁躁舉棋不定差點成了望夫石的真的是他引以為傲的曹天王嗎？

    魏宵覺得他的人生將從此陷入一片黑暗，與此同時，楚昱也在天人交戰(zhàn)著。

    ——他已經有三天沒見到歐陽哲了。

    回到楚家別墅的那天晚上，歐陽哲給他打了個電話，語氣無比認真嚴肅。

    電視里正好播放著舊電影的紀錄片，舊時的影星還有他們拍攝電影的幕后花絮一幕幕展現(xiàn)在多年后的觀眾面前，甚至還有黑白電影時代的故事，楚桓天翻閱報紙的聲音，楚媽媽織毛線的聲音，楚晟敲電腦的聲音，以及電視機里錄音質量不怎么好的懷舊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無言的氛圍。

    然后，在那樣的聲音里，歐陽哲輕佻的聲線也變得低沉起來，像某種魅惑，他先是輕輕嘆息了一聲，然后開口，“你是我見過，接受能力和反應能力最好的人?！?br/>
    楚昱直覺，這種時候，他不能說話，于是靜靜地等著，果然，半分鐘之后，歐陽哲緩慢地說，“你可以根據(jù)簡單的文字和描述再現(xiàn)最原汁原味的角色，不是‘把握’，而是‘再現(xiàn)’，所以你是白紙，鏡子沒有辦法反射一個人物，當人物沒有出現(xiàn)在鏡子面前時，鏡子就只是鏡子。而作家是用白紙來寫下人物的，如果演員就是作家筆下的人物，既白紙上承載著的人格，那就等于最原汁原味……這就是我所追求的演技，并非‘把握’，而是‘再現(xiàn)’?！?br/>
    歐陽哲又重復了一遍，接著又是一陣令人難耐的沉默，楚昱幾乎能聽見自己逐漸變快的心跳。

    接著，歐陽哲深吸了一口氣，這口氣漫長而狂熱，“簡單說來，盧佩如和曹熙創(chuàng)造的是角色，我要你創(chuàng)造的，是人格——”

    ——不是演繹一個人物，而是讓這個人物活在你身上。

    ——跟催眠形成的人格不同，這是不完全的人格，只有在你清醒之下，根據(jù)文字和你自己所能理解與承受的最大限度形成的人格，才能為你所掌控。

    ——一般說來，越是接近白紙的人所創(chuàng)造的人格就越完美，從你扮演曹熙，到《鶇》，再到《飾品》，我能確定，只有你才能用這種特殊的方法達到演技的頂峰，那也是我追求的最高境界。

    歐陽哲的聲音充滿了滄桑感，那是一路陪同盧佩如走過影后之路的感慨和遺憾，也是他為什么這么多年進行幕后策劃而沒有再做經紀人的原因，能讓馬尾大叔再度燃起熱情的，是一張純白干凈又有著無限可能性的白紙。

    而這張白紙，是楚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