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2月—荷城

    大約是即將迎來新紀元的緣故，夜色愈深路上行人便愈加密集。

    就連下好幾天的雨也在這最后一天停了動作，星星點點的小燈泡沿著護城河一路亮起，昏黃燈光在河上映出一副歡騰喜慶的美滿畫面。

    葉眉橋戴著鴨舌帽混跡在人群里，手里捧了一杯熱巧克，紅色的外包裝裊裊向外飄著熱氣，給架在鼻梁上的細邊眼鏡蒙上一層濃稠水霧。

    她被人潮推搡著盲目向前，隱約間知道自己是在往河對面的人民廣場走，但看不清具體的方向，又被幾個小孩尖叫著索要東西的聲音刺破耳膜，只能無奈的從口袋里翻找出耳機，隨便循環(huán)一首調到最大聲，以確保自己能心態(tài)平和的隨大流晃蕩。

    耳邊旋律熟悉，但一時間又想不起是什么曲子，她左手端著熱飲騰不出空，右手又插在口袋怕冷懶得拿出，猶豫間自然就沒注意到身邊眨眼便換了人。

    廣場上人越聚越多，江對岸萬家燈火早已點起，高層建筑的外表面也開始循環(huán)新年賀詞。葉眉橋稍一墊腳便看見廣場上的噴泉似已進行到最后，綻放出各色花式，她覺得有些冷，習慣性的吸了鼻子伸出手想把耳機取下，卻有另一只手比她還快的截過，熟悉的低音穿透噴泉配樂沉沉傳來——“你在聽什么？”

    葉眉橋瞪大了眼向聲音的出處瞧去，余景行手上搭著圍巾，羊羔絨的黑白立領夾克，正低頭看她，目光灼灼，眉眼蘊著溫柔笑意。

    唔，好巧。

    自從一月前他打電話讀睡前故事開始，之后每一晚只要有空都會打電話來，聊累了便繼續(xù)讀故事，起先還都是童話，聽說她曾在寺廟住過一段時間后，便開始讀《小乘經》，經文里生僻字不少，難為他一個體育生卻幾乎沒有出錯過。她最初好奇，偶然跟顧振閑聊時，才聽他提起“我哥最近中邪一樣，休息的時候什么也不干就抱著本字典，不知道在查什么。”

    葉眉橋想到這心頭籠罩著一層暖意，瞇起眼笑，沒問他怎么也在荷城，倒覺得是意料之中。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歌?！?br/>
    她想拿出手機看看歌名，低頭卻見余景行將一條整齊繞好的耳機線遞到她眼前，“別拿了，外面冷?！?br/>
    “還穿這么少，大冬天的不要命了？”余景行把耳機塞回她口袋里，仔細一瞧才見她寬松棉服半敞，打底衣衫單薄，領口和腳踝露在外面，忍不住就皺了眉頭。

    “你不知道女演員是比企鵝還耐寒的生物嗎？”她啜了一口熱巧克力，溫熱的甜水從舌尖蔓延，又在胃里蕩了一圈，只覺得渾身都要溢出蒸汽。

    “話是這么說…”他取下圍巾繞過她露在寒風中的頸脖，指尖卻微顫怕她拒絕，“我剛剛買的，現(xiàn)在有點熱，你戴吧。”

    葉眉橋頭發(fā)被裹住，覺得頭發(fā)被壓到有點不舒服，于是伸手想去松一松，卻被他按住手腕制止“你別還給我啊，我不冷?！?br/>
    見他捏起領口衣服，一副抗拒圍巾的模樣，她禁不住想笑，抽出手將頭發(fā)合攏撥開，轉頭拉了拉他袖口“走吧。”

    人越來越多，擁擠的感受不到寒冷，只覺得人群里的燥熱，消化了這一整年的孤獨與清冷。

    圍巾上夾雜著余景行的氣息，是薄荷，又像是加了草莓的酒精，清新中透著甜意。葉眉橋臉頰被巧克力熏的微燙發(fā)紅，精致的眉眼難得呈現(xiàn)出溫軟，聲音卻依舊清潤，如同珍珠落玉盤——“快倒計時了吧，你帶手表了嗎？”

    話音剛落就聽到身邊一對情侶的歡呼，指著荷城最高的那座大廈像是在看什么表演。順著他們手指方向看去，果然是2017年最后五分鐘的倒計時開始了。

    “好看吧？”葉眉橋示意余景行去看LED顯示屏上不斷滾動的畫面。

    “嗯?！?br/>
    他聲線沉沉，帶著一絲笑意，“好看?！?br/>
    “我好久沒在荷城跨年了，上一次還是…”她略微停頓，鼓起腮幫認真思索，竟然像只河豚，“小學吧。那時候還沒這個屏幕，河邊也沒多少燈，壞的壞了暗的暗了，但小孩子們聚在一起放煙花，也挺好看的?！?br/>
    她說著便下意識轉頭去看身邊人，抬眼的瞬間卻倏地撞入那雙漆黑眼眸里，日月星辰落在其中，好似映著兒時的煙花。

    世人總夸她眼睛漂亮，垂眸見春寒陡峭，抬眼笑時卻徒生暖意，又冷又媚。但她其實并不偏愛自己這類眼型，只覺得常年無故帶著霧氣，過于夢幻多情。但余景行的眼神卻足夠清澈，這種清澈不只是單純的少年氣，而是少年老成后的沉淀通透，清醒也溫柔，有光也有海。

    她想自己早晚要被他蠱惑，又或是早就被蠱惑，所以才未經思考脫口而出“你剛剛說的是什么好看？”

    “是……咻——”

    “——嘭”

    驀然間，他的話被打斷，無數(shù)束煙花在天空綻放，伴隨著音樂噴泉開始表演，河面上落滿十色的絢爛閃耀光點，悠揚的音樂聲飄來，構造出一幅歌舞升平的景象。

    葉眉橋眼睛不眨的盯著夜空里不段掉落的火花，卻聽到耳邊隱約飄來“你更好看?！?br/>
    她抬眼去看他，想沒皮沒臉的接一句那當然，結果卻發(fā)現(xiàn)他正專心看著天空，除了耳根有些紅外，沒有絲毫說過話的跡象。

    也許是幻聽吧，她想。

    “——5—4—3—2—1”

    隨著十秒倒計時的結束，喧囂聲終于達到鼎沸，行人嚷嚷互道祝福。2017年終于在市民的齊聲歡送中離開，葉眉橋只覺得這一刻像是庇護所，讓自己有所忙碌也有所寄托，然后順利抵達春天。

    “新年快樂，”余景行在耳邊輕聲道，“有什么愿望嗎？”

    葉眉橋勾勾唇角“希望春天趕緊來?！?br/>
    他笑“這我要去和老天商量商量?！?br/>
    一場狂歡像是盛大赦免，動人又不真實?？傻鹊酱禾靵砹?，就好像真的一切都能作廢，所有過往都能清零，迎來一個嶄新的自己。

    手機震動聲將她拉回現(xiàn)實，她有些奇怪，不知道是誰打來，悠悠拿出手機，看到屏幕上顯示出來自G國的未知號碼，突然心下了然，卻猶豫著沒有接聽。

    余景行看她表情遲疑，捉摸不準究竟是什么人的電話，也不好貿然開口問，便道“我去買點吃的，你要吃什么？”

    她搖了搖手“別去了，等下人散開我怕找不著你?！?br/>
    說著她便一激靈的接了那通電話，臉頰貼近手機的瞬間只覺得屏幕冰冷，還沒來得及開口，熟悉的聲音就鉆入耳朵“新年快樂?！?br/>
    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睜開時看見余景行下意識遠離她的對話，別過身打量城市夜景，清明的神色忍不住就變得柔和，連聲音也放輕，染上一些暖意“嗯，新年快樂。”

    對方明顯沒料到她的好脾氣，略微停頓，愣了半晌。

    見他沉默，葉眉橋思忖著繼續(xù)道“你過年回來嗎？”

    “不回來了，這邊還有點事情，開春再回去?！?br/>
    “那你照顧好自己?！彼灿行┎恢勒f什么了，見電話那頭的人遲遲未答話，便尋著信號不好的借口干脆利落掛斷。

    余景行沒說什么，葉眉橋卻有些尷尬的勉強對他笑，揮了揮手機抱歉道“我，家里人，但不怎么親近?！?br/>
    “嗯，”他沒說什么，一手攬著她隨人流往四周散，“現(xiàn)在要回去嗎？”

    葉眉橋提起圍巾將臉遮的只剩下眼睛，搖頭“買點吃的吧，你去買，我怕被認出來。”

    “我？”他指了指自己，好笑的邊伸出手幫她把半敞的外套扣住，邊揶揄道“你信不信，我國民度比你高。”

    “說實話——不信。”她樂呵呵的反駁他，見他無可奈何的模樣只覺得心里某塊陰霾在逐漸消散，壓低帽檐蹦跳著跑向便利店。

    不想余景行先一步拉住他，任她怎么往前跑都移動不了“走那么快干嘛？我去，你老實呆在這?！?br/>
    葉眉橋笑瞇瞇的應著好，不一會見他提著大袋零食出來，兩人坐在河邊長椅上安靜拆著包裝，她才終于想起問“你怎么來荷城了？”

    “這邊有個療養(yǎng)中心，我們來休養(yǎng)幾天?！?br/>
    “你們？國乒隊都來了嗎?！?br/>
    余景行抽過已經被她撕下一角面包，想了想“不算是，來了八九個吧，都是傷員?！?br/>
    “你也是傷員？”

    “我不是?！?br/>
    “那你來干嘛？”

    “我來，近距離探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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