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早晨，魏清歡被一束強光猛然從睡夢中驚醒。

    不爽地睜開眼睛一看，果然是陳昭這個老年人作息者拉開了窗簾。

    沒辦法，誰讓現(xiàn)在魏清歡是個躺在病床上說句響亮話都得喘口氣的傷員，只得憋著起床氣，不動聲色地把自己背過去，卷著被子里。

    正要重新進入睡夢，細細軟軟的氣息吐在魏清歡的耳畔。

    “起床了姐姐?！?br/>
    魏清歡不想起床。正巧，醫(yī)生進來檢查體征，魏清歡只好不情不愿地睜開了眼睛。

    她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半闔著眼睛，任憑醫(yī)生扎針檢查，模樣溫馴，與平日里冷淡且氣勢逼人的樣子截然不同。

    很快，數(shù)值檢查完畢，醫(yī)生說一切都好，慢慢調養(yǎng)恢復就行了。

    陳昭遠遠站著，看得有些出神。隨后這幅呆愣愣的神情就遭受了魏清歡的嗤笑。醫(yī)生出門之后，魏清歡便一改方才的乖順，輕舒口氣，朝著陳昭挑了挑眉。

    “看什么呢？”

    明知故問。

    “啊，沒什么?！标愓褢械煤退Ｗ炱ぷ樱呓?，瞪了魏清歡一眼。明明就是個傷殘人士，還喜歡逞嘴上之快。

    這幾天，魏清歡的臉都是陳昭幫著擦的，原本胳膊腿兒什么的她都想承包，然而總歸覺得有些羞赧，還是分工給了魏母。因而這會兒陳昭給魏清歡擦臉的時候十分駕輕就熟。

    當然還是有些不一樣的。

    畢竟現(xiàn)在可是個活生生的魏清歡，而不是前幾天死氣沉沉、像個沒生氣的漂亮布偶一樣。輕了重了，魏清歡總要皺著眉頭有意見，尤其是她還特別喜歡故意捉弄陳昭。

    陳昭覺得，長眠醒來的魏清歡好像比從前更加喜歡為難人了。

    真讓人頭疼。

    還不如前幾天那樣，軟趴趴地躺在床上，隨陳昭想怎么擦就怎么擦，拿塊毛巾隨隨便便糊一臉也行。當然，陳昭這樣有責任的好孩子是不會這樣干的。

    好容易擦了臉，陳昭拿了放在桌角的某寶潤膚乳，擠了一坨在手心。

    還沒來得及用雙手抹勻，魏清歡不滿的聲音便再次響起。

    “這什么東西？”

    陳昭手上一頓，看了看手上那一坨：“給你抹臉啊。”

    魏清歡嫌棄地看一眼，然后別開頭：“我不要這個。”

    陳昭抿唇笑著，不由分說地把手上的乳液抹到了魏清歡頰上，一邊還一本正經(jīng)地說：“我知道你那些護膚品都可貴了。但這個也很好啊，我這幾天也都用這個。而且媽媽說，我們應該支持國貨，以前她們用那些老牌子的時候，皮膚都比你好多啦，又白又嫩還發(fā)光，跟小燈泡似的呢?！?br/>
    魏清歡被陳昭的雙手抹得睜不開眼睛，只忍不住笑著說：“少占我便宜啊，我媽怎么就也成了你媽了？”

    陳昭不跟她計較，怕在空調房里干燥，涂了一層不夠，就又搖著瓶子擠了又一坨，用指尖蘸著，輕輕點在魏清歡額上、鼻尖和雙頰，隨后用溫溫的手心輕輕涂開。

    暖陽從明凈的窗戶照射進來，投在魏清歡的臉上。她微微閉著眼睛，涂完某寶乳液的臉頰潤潤的，又不自覺地紅潤起來，唇角揚著，掛著嬌怯和滿足，仿佛一瞬間重新變成了十七八歲的少女。

    原來某寶的護膚還挺好用的。香香的，還有一股牛奶的味道，就像陳昭脖頸間的氣息一般，讓人覺得舒心而甜蜜。

    不久，魏母和魏父便齊齊到了病房，噓寒問暖間，陳昭則悄然離開了。

    她靠在走廊的墻上，這些天雖說沒有一點工作，卻也身心俱疲。魏清歡的傷痛就好像刻在了她自己身上，看著她安靜沉默無聲無息，陳昭的心好像亦沉到了冰冷徹骨的寒窖之中。不過所幸，一切都還有回轉的余地。

    陳昭的神情忽然淡漠起來。

    這種淡漠之中透著一股子狠勁。

    這和她平日的模樣相去甚遠，就像夏日里忽如其來的一陣冷風，讓人瞬時間毛骨悚然。

    湯圓提著外面打包進來的小籠包，從電梯出來，抬頭便看到陳昭面無表情地坐在便利座椅上，臉上的笑容竟不由自主地凝了凝。

    察覺到動靜，陳昭很快便恢復了常態(tài)。她笑著朝湯圓打招呼：“早啊，湯姐姐。”又將目光鎖定在了她手上鼓鼓的打包袋上，眼睛里放著光，“你帶好吃的了嗎？太好了！剛好姐姐嫌這里的早餐難吃，不過會不會太油膩，她現(xiàn)在剛醒過來，怕是吃不了油膩的。”

    湯圓一臉羨慕，繼而變?yōu)橐桓绷巳挥谛氐臉幼印?br/>
    “嘖，魏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兩人在病房外面并排坐，把打包的小籠包和千層餅分著吃。

    陳昭趕緊贊同地點點頭。

    湯圓小心翼翼地壓低了聲音：“不過我可得提醒你，你出來的這一周多，Coral已經(jīng)對你很不滿了。她最討厭不聽話的明星了，這次回去，你可得謹慎些，就算她冷嘲熱諷，你也得低著頭聽著，別再惹她不高興了?！?br/>
    陳昭夾了個餃子，聲音柔柔的：“我知道的。”

    湯圓看了她一眼。雖然眼見著分明還是個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又剛出道沒多久，可不知為何就是有一股冷靜，從底子里散發(fā)出來，給人心神安寧的力量。湯圓從前還沒覺得，只覺得不過就是個普通的女孩子，會哭會笑會鬧?？珊完愓言浇佑|，便越覺得這小丫頭和魏姐的脾氣確實挺像的，甚至在某些方面更甚之。當然，這個某些方面，湯圓亦說不清道不明。

    原本是想在魏清歡身邊再呆一天，可湯圓說如果今天再不回去，后天既定的行程又要被打亂，再這樣下去，估計新戲的開拍會被延誤，這對于陳昭這樣的新人很不利，況且聽說Coral又發(fā)了脾氣。陳昭便提前一天離開了。

    走的時候她在病房外面悄悄多站了幾分鐘。

    魏清歡正靠著枕頭看書，長長的黑發(fā)整齊地挽在腦后，結成一個溫柔的垂髻。平靜安寧，就像一張靜謐的畫。

    陳昭踮著腳，終于有些酸痛，便轉身走開了。

    她安然無恙，甚好。

    陳昭沉了沉心，和湯圓一塊兒坐上了出租車。

    陳昭是背著魏清歡悄悄走的，她以為魏清歡全然不知?？伤龥]有看到的是，在出租車發(fā)動之時，魏清歡正扶著扶手站在玻璃窗前，從這個位置看過去，正好能清晰看到陳昭離她越來越遠。樓層太高了，地面上的一切都好像是微不足道的塵埃，她們都好像是塵埃，一會兒近，一會兒遠。

    胸腔肋骨斷裂的地方仍然隱隱作痛，慢慢的，魏清歡又覺得好像是心臟在抽痛。

    病房里一個人都沒有，她只得自己小心地走回去，準備去床上繼續(xù)躺著。

    只是還沒摸到床沿的欄桿，魏清歡的眼前便忽地一黑，雙腿一軟便倒了下去。

    在昏睡之中是沒有任何感受的，她感覺不到倒地的撞擊，也感受不到來自心臟的攫然。在一片晦澀的混沌之中，魏清歡似乎又看到了陳昭，這個十七歲的女孩，忽而穿著一身莊穆的玄黑，忽而又朝她笑得天真爛漫?？刹还芩兂墒裁茨?，陳昭就好像是魏清歡漫漫長眠之中的光亮，一束燦燦的炬火之光，能把整片讓人絕望的虛無都一掃而空。

    就像一個憑空而來的英雄。

    把魏清歡從漫長而枯燥的等待中帶出去。

    魏清歡睜開眼睛的時候，眼前的世界還有些模糊，像得了白內障似的。

    她定睛看了看圍著自己的一圈腦袋，爹媽和阿琪都在。魏父見她醒過來，欣慰地長舒口氣，急急忙忙地跑出去找醫(yī)生。而魏母則瞧著馬上要哭出來了，又強裝著微笑撫著魏清歡的頭發(fā)，說：“孩子沒事，醒過來就沒事?！毕袷窃诎参课呵鍤g，卻又好像只是在安慰自己。

    魏清歡本想朝他們扯扯嘴角，但口鼻上罩著個呼吸器，行動實在不便，想了想，就還是繼續(xù)閉上眼睛假寐吧。

    也不知道這會兒又睡了幾天，陳昭一個人在上海面對Coral，會不會出現(xiàn)什么狀況。上次被陳昭下馬威之后，李青墨一定心有不甘，她原本只是將魏清歡作為仇敵，現(xiàn)在大概是將陳昭也列為仇視的范圍了。那么陳昭孤身面對那么多阻礙，她能處理得好嗎？

    魏清歡覺得自己應當相信陳昭。畢竟這小姑娘可是承受過常人不能經(jīng)受之壓力和痛楚，這點兒小事必定手到擒來。剛放下心，魏清歡又覺得現(xiàn)代情況肯定比古代復雜多了，且都是些明槍暗箭的人際，陳昭到底還是個小丫頭，沒有經(jīng)驗。如果一個不得當，會不會被Coral抓住把柄？就像當時的魏清歡自己一樣，在朔英的掌控之下難以脫身。況且輿論力量也讓人不得不忌憚，陳昭還沒經(jīng)歷過那些可怖的負面力量，讓人不免擔憂。

    想著想著，魏清歡覺得有些頭疼。還不如繼續(xù)昏過去來得清凈。

    醫(yī)生很快就來了，給魏清歡檢查了一圈之后說，因為魏清歡不安分，身體還沒好，就喜歡到處晃悠，導致才長好的肋骨又錯位了?，F(xiàn)在身體本來就差，劇烈地疼了一下之后，就啟動了自保機制，干脆昏過去算了。

    魏清歡被醫(yī)生和父母嚴肅的目光瞪地有些心慌。于是便假裝疼痛難耐地頭一歪，閉上了眼睛。

    昏昏沉沉又睡了一整天，傍晚的時候，魏清歡躺在床上實在悶得慌，手機也被父母沒收了，說讓她這幾天就收收心，好好把傷養(yǎng)好了再說。好幾次忍不住問阿琪知不知道陳昭最近的情況，阿琪也語焉不詳，看著神色還有些躲閃，像是在逃避什么。最后，阿琪干脆說家里有事，要向她請假幾天。

    于是魏清歡身邊就更加安靜了。

    整天在這個空蕩蕩的病房里悶著，濃濃的蘇打水味道纏繞著，就像一條掙脫不開的繩索，把魏清歡的手腳束縛捆綁在白色的病床上。

    和魏母嘮嗑的時候，魏清歡情不自禁地走了神。

    已經(jīng)五天了吧，又可能是八天。

    “媽，你把手機給我吧。我想給小陳打個電話?！蔽呵鍤g聲音小小的，帶著濃濃的鼻音。

    魏母本想強硬地拒絕，讓女兒不要操心那些有的沒的，把傷養(yǎng)好才是正事。但看著魏清歡的神情，她忽然覺得在熒幕上風光無限，在評論中冠以“一帆風順的娛樂圈真人瑪麗蘇”的女兒又回到了小時候，黏人，依賴，倔強又脆弱。

    魏母猶豫了半天，終于嘆了口氣。

    跟她絮絮叨叨說了半天，不要太把工作放在心上，身體才是最重要的之類的，全被魏清歡當了耳邊風。魏母邊把手機從包里拿出來，邊沒好氣地說：“小陳小陳，你就知道小陳。剛剛看你聽得蠻認真的，原來腦子里早就飄走了哦！”

    魏清歡瞇眼笑得諂媚，忙把久違的手機搶過來。

    魏母故作生氣地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活該再斷幾次骨頭！”

    魏清歡吐了吐舌頭，滿心歡喜地摁了開機鍵。

    竟從未覺得手機能帶給人如此多的期待。

    其實一切期待的，只是帶給憧憬的那個人。這個世界多好啊，想念一個人，只需要開機，找到她，便能清晰聽到她的聲音和呼吸，就好像她在身邊一樣。

    只是剛一開機，魏清歡便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

    “喂？”魏清歡本想直接掛了，但不小心摁錯了鍵，便隨手開了免提，接了電話。

    “清歡，是我……”

    林斯凡的聲音透過手機音響，帶著濃重的疲憊，魏清歡一個激靈，忙把免提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