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只有在漫天黃沙之中,寧緗才是真正美到了極點(diǎn)。
段歸越看越是著迷,那迥異于中原人的膚色在建康時看起來似乎有些別扭,在嘯月城中看起來就顯得相得益彰,如今在這大漠之中,簡直渾然天成如瀚海明珠一樣美艷不可方物。
看著看著,段歸又感到口干舌燥,舉起水袋卻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空空如也。
寧緗噗嗤一笑,原來段歸的癡癡凝望始終都沒有逃過她的視線——女人對于這種充滿了侵略性的目光都是很敏感的,假裝毫無察覺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她不想理你罷了。
段歸接過寧緗遞過來的水袋,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陣陣幽香,按理說黎越的女人是不用脂粉之類的,可偏偏寧緗的身上卻總是纏繞這一絲若有若無的芳馨。
“好水,好水,即便是宮廷御酒也不過如此,不對,即便是天宮瓊漿也比之遜色不少才對!”段歸一邊細(xì)細(xì)地咂摸著寡淡的清水,一邊發(fā)自內(nèi)心地贊嘆著——當(dāng)然不是因為水有什么不同,而是因為壺嘴曾經(jīng)和寧緗的半點(diǎn)朱唇親密接觸,其間的旖旎曖昧不足為外人道。
“哎~你這個發(fā)了情的公駝子!不過也難怪,郡主嘛是這瀚海里最標(biāo)致的女子,你們吳人見識短,肯定著不住嘛,我還記得當(dāng)年......嗯~十年前,你們的大皇帝來嘯月城和我們締盟,那會兒,你們那個小王子,看見郡主就拉著她再不松手了~哈哈哈哈~”老板如數(shù)家珍似的說起當(dāng)年的軼事,段歸聞言頓時提起了興致似的眼睛一亮。
“怎么,當(dāng)年郡主和宣忱還有這么一段兩小無猜呢?”語氣之中酸味十足,寧緗不由得為之莞爾。
“怎么?大男人說話也會這么酸腐的么?那都是多少年之前的事了,那時邪龍部被趙牧將軍打得狼狽不堪,我父王趁機(jī)一舉將之鎮(zhèn)壓,并與貴上簽訂了和約——那一次父王帶著我去嘯月城,我依稀記得好像有個跟我差不多大的男孩兒總是淌著鼻涕跟著我,那個便是晉王?”寧緗努力地回想著當(dāng)初的情景,也難怪,十年前的事對于任何人來說,都不會又太清晰的印象,能記得一鱗半爪已經(jīng)難能可貴。
“哼~十年之后依舊記憶猶新,看來宣忱這小子給郡主留下的印象頗深啊?”段歸話語間依舊酸味十足,一張大嘴幾乎撇到了耳朵根子后面,全然是一副拈酸吃醋的小女兒姿態(tài)。
寧緗這才看出他又在故意耍寶,一時間又羞又氣,索性不再理他,催著坐下的沙駝緊走了幾步,卻不想段歸又厚著臉皮嬉笑著緊跟而來。
“郡主,前面有個人!”老板說有人那就一定不會錯,在沙漠里他的眼睛鼻子耳朵隨便拿出一樣都足以當(dāng)成地圖用,為了公事,段歸只好狠狠心放棄了繼續(xù)黏著寧緗,轉(zhuǎn)而跟著老板過去一探究竟。
他一路上不止一次驚訝于老板那近乎神術(shù)異能般的本事,以至于眼前從沙土里刨出個把人在他看來已經(jīng)毫不稀奇了。
這人少說已經(jīng)死了有七八天,已經(jīng)被黃沙埋了近五尺,饒是如此仍然逃不過老板的法眼,隔著幾十丈遠(yuǎn)就感覺到了他的存在,一行人將他挖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幾乎半脫水像一具干尸,不過身上的服飾依舊完好,一看便知,正是他們要尋找的舍龍士卒。
走了許多天終于發(fā)現(xiàn)了目標(biāo)的蹤跡,段歸卻怎么也高興不起來,因為死去的士卒是被一支狼牙箭射穿了胸膛,而這顯然就是他的致命傷。
“這里也有!”很快附近又挖出了十幾具尸體,有的已經(jīng)被沙狼啃噬過殘缺不全,但仍可以看出每一個都死于來自同胞的暗算。
段歸更加肯定自己的推斷,他們苦苦追尋的那支舍龍軍隊在這里遭遇過伏擊,對方人數(shù)不多,應(yīng)該只是是小股的斥候,但顯然他們已經(jīng)無力再戰(zhàn),否則不會拋下十幾具尸體就匆匆離去。
“老板,你能從這些尸體上看出什么?”段歸看著老板不斷翻動著尸體若有所思,神色也越來越凝重,他知道老板從中看到了某些他看不到的東西。
“這些人嘛中毒了......不是什么致命的毒物,但是會讓人拉稀、脫水......他們不會浪費(fèi)兵力追擊這些人了,沒有必要了......”
“沒有必要了,你的意思是?”
“這是河曼的那些毒蝎子們干的——少數(shù)人跟著大隊走,不打不殺,就像狼崽子攆野駝子一樣遠(yuǎn)遠(yuǎn)地跟著,在對方找到水脈的同時,他們從上游下毒,喝了那水不會死,但是會像他們一樣脫水,一天兩天的沒關(guān)系,十天八天也還能挨著,拖得再久些身子就會垮掉......這個時候那些毒蝎子就會偷偷獵殺那些體力耗盡的人取樂,再等著所有人都死光......”老板神色黯然,幾滴老淚從眼眶滾落,掉在沙土里立即就沒了蹤影。
“把他們都埋了吧......我們繼續(xù)追,既然他們死在這兒,證明我們的方向沒錯!”段歸拍了拍老板的肩膀起身離開,他知道有些事情沒有辦法去勸慰,比如舐犢情深。
“老板說,是河曼人的斥候干的......”段歸對寧緗說道。
“我知道......”寧緗望著遠(yuǎn)處,雙眸中盡是凄涼和哀怨。
“走了!”老板擦拭著自己眼眶中的濕潤,急急跨上沙駝對著身后的眾人大喊,聲音里全是焦躁和不安。
走不多遠(yuǎn)又見幾支殘破的旗幟,上面是舍龍的徽號,又走了四五里的樣子,時近傍晚,終于見到了宿營的痕跡,看著零落的痕跡,人數(shù)之眾絕非幾個斥候而已。
“看這樣子,應(yīng)該是今早離開的,按他們的腳程來算應(yīng)該就在前面不遠(yuǎn)了!”老板很興奮,他理所當(dāng)然地認(rèn)為自己的兒子也在其中,希望,讓他的老臉上霎時間煥發(fā)出了二十歲小伙子一樣的光彩。
“老板,你檢查一下這里有沒有問題,沒有的話就近取水補(bǔ)給——你們幾個,跟著我往前去探探情況!”段歸點(diǎn)了幾個身手矯健且對瀚海地理比較熟悉的武卒跟著自己,順著沙地上的痕跡一路往東南而去。
沿途連一具所謂河曼人的尸體都見不到,段歸不禁有些奇怪,即便是舍龍人再不堪一戰(zhàn),但垂死的老狼也絕不至于讓獵狗全身而退。
“咳咳咳~”
“誰?”聽到有細(xì)微的咳嗽聲,段歸立刻掣出雙槍凝神戒備,但等了許久也未見有異常。
“咳咳~”
“將軍!這個還活著!”
“快,帶回去!”
回到之前的駐扎地,老板已經(jīng)挖好了水眼,看到段歸抬回來一個舍龍士兵,他第一個沖了上來,繼而一臉的失望中又帶著些許的慶幸。
“快,給他點(diǎn)水,你去拿點(diǎn)金瘡藥來,你們倆別閑著,點(diǎn)火啊!”段歸一邊招呼著眾人,一邊揮刀砍斷傷兵背上的箭桿,接著用刀劃開他的衣服,露出里面已經(jīng)腫脹潰爛的傷口。
“怎么辦,傷成這樣,怕是.......”寧緗看著那令人發(fā)指的傷口,不禁悲從中來——他看著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jì),臉上還帶著稚嫩,現(xiàn)在卻奄奄一息行將就木。
“祁玦!過來!”段歸之所以帶著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他的醫(yī)術(shù)足以應(yīng)付大多數(shù)情況。
“還有救——給我酒,烈酒!越烈越好!”祁玦上前搭脈之后略一皺眉,接著就把手伸向了段歸。
“你......省著點(diǎn),這是......我留著壯膽的......”段歸猶豫了半天走回自己的坐騎邊,拿下一只皮袋遞給了祁玦后支支吾吾地說道。
“壯膽子?你?這個世上嘛還有你不敢干的事情?”老板終于抓到了機(jī)會,在一邊放肆的取笑道。
“少廢話......”段歸看了看寧緗,繼而老臉一紅——當(dāng)然,旁人決計看不出來任何變化,因為他一張臉早就又紅又黑看不出本色了。
“刀,匕首也行,小一點(diǎn)的!”祁玦拿過一把匕首用烈酒澆透然后放在火上燒了許久后伸向了傷兵膿腫的創(chuàng)口。
劃開皮肉的一瞬間,腥臭味撲鼻而至,引得眾人不由自主捂住了口鼻,接著一股混合著膿液的污血從傷口滋出,噴了祁玦一臉。
祁玦卻毫不在意似的繼續(xù)用刀往深處一挑,一枚帶著倒鉤的箭簇隨即被挖了出來掉落在地。
接著他把烈酒持續(xù)澆在傷口上,而另一只手上下翻飛不斷地挑出腐肉,片刻之后清理干凈,他這才又將刀子伸到火上燒成赤紅,再用它去燎那傷口。
傷兵因劇痛而掙扎了一下之后隨即昏迷過去,祁玦兩指搭上他的頸部,隨即釋然,又擦了擦臉上的污血后,從懷里摸出一個瓷瓶丟給段歸道,“沒事了......金瘡藥,一半外敷一半內(nèi)服?!?br/>
“還有這個,用酒送服,能解他所中之毒......”寧緗從腰間摸出一粒赤紅色的丹丸遞給段歸,神色卻有些異樣地轉(zhuǎn)身離去。
“郡主,你......”段歸不解她為何會有解藥,正想要拉住寧緗追問一番,卻被老板伸手捂住了嘴巴。
“噓~你嘛撒都不知道也敢打郡主的主意——她的母族就是以蠱毒聞名的河曼,這次邪龍部叛亂之所以那么順利,據(jù)說就是拉攏了他舅舅出手,毒殺了王和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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