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楊氏失去一子之后，綺羅刻意大楊氏面前做小女兒態(tài)，許是將自己憐子之情用綺羅身上，大楊氏對著綺羅也親切起來。將綺羅帶著身邊時間也多了。

    因自己已近三十，又有兩個妾為蘇清遠(yuǎn)生下一對子女，大楊氏心虛了起來，見到兒女雙全小楊氏總以為她看不起自己。下意識，大楊氏就想找點東西壓一壓小楊氏。

    是以，每當(dāng)見到綺羅比綾羅多學(xué)會說一個字，多走一步路，都要當(dāng)著小楊氏面夸上半天，話里話外又暗示綾羅不如綺羅。

    小楊氏心里暗恨，一面想著綺羅說話這么跟妖孽一般，一面又將兒子放一邊，一心逼著綾羅說話。

    大楊氏每每夸完綺羅后，心里還是有些不舒服，夸來夸去，還不是夸小楊氏女兒？

    這樣幾次之后，大楊氏也就厭倦了，就算是看到綺羅走比綾羅穩(wěn)，也不再多話。

    大楊氏輾轉(zhuǎn)反側(cè)了幾個晚上，決定殷勤侍奉蘇老太太，一心想著要將府中大權(quán)攥自己手中。

    每常見到小楊氏院中缺了茶盞，少了花瓶都要來向她討要，大楊氏就十分解氣，暗想兒女雙全又怎樣，還不是為了雞毛蒜皮小事對她低聲下氣。

    話說綺羅和大楊氏關(guān)系緩和起來，就被大楊氏帶著時?；▓@里、蘇老夫人那里轉(zhuǎn)悠，也就能常見到小楊氏。

    小楊氏見到綺羅，當(dāng)著大楊氏面，看綺羅跟看侄女一樣，已經(jīng)沒了初迫不及待要將綺羅搶回來心情。

    綺羅看著她這樣，心里也沒有多少失落，只想著人情本就如此，小楊氏只怕以后還會恨她跟大楊氏親近。

    這兩年間，小楊氏與綺羅并未單獨相處過，上輩子小楊氏說半夜跑過來偷偷看一眼場景也沒有出現(xiàn)。

    綺羅不禁暗笑，她真傻，怎么會相信小楊氏話，身邊帶著兩個孩子，就算是想綺羅想?yún)柡?，小楊氏也不過是多抱抱綾羅，哪里會真跑過來。

    大楊氏對綺羅不再排斥，也不再提綺羅是小楊氏女兒，日常穿著吃用，也是讓奶娘多加用心。

    只是綺羅卻是見過大楊氏是如何對自己親女，那才叫關(guān)心入微，兩相對比起來，大楊氏對她也就不過如此了。

    大楊氏靠一邊，看著玩著撥浪鼓綺羅，“綺羅，誰是你娘？”

    “娘?！本_羅笑著指向大楊氏。

    大楊氏滿意點頭，她可不想為別人養(yǎng)孩子，“記住，只有我是你娘，那邊是二嬸?！?br/>
    “嗯，我聽娘?！本_羅圓圓腦袋點著，乖巧又有些老成話讓大楊氏忍不住笑了起來，之后又抱過綺羅懷中，另一手摸著自己肚子。

    自沒了孩子，蘇清遠(yuǎn)便避著她，就算是初一十五，本該來她房里，蘇清遠(yuǎn)也沒有過來，只是去了趙姨娘那里。就算是向老夫人哭訴，蘇清遠(yuǎn)也是不肯來。

    想到趙姨娘，大楊氏又皺起眉頭，那個兒子蘇老夫人還是不肯松口給她，趙姨娘又仗著兒子和自己一貫潑辣粗俗性子，院子里動不動打雞罵狗，就連月錢少了一天，也要大鬧一場。

    大楊氏將綺羅推給奶娘帶走，又揉著太陽穴細(xì)想自己如今處境。

    夏日天熱，院中鮮少有人走過，奶娘將綺羅放樹下，便躺一邊搖著扇子打起盹來。

    綺羅見她這樣，雖知奶娘也是不稱職，但與上輩子奶娘比起，她還是喜歡這個極有人情味奶娘。

    毒辣辣太陽就樹蔭之外，守院子看門媽媽丫頭，也一個個迷糊著眼睛打著盹。

    綺羅聞到一陣脂粉香，然后就看到小楊氏有些鬼祟走了過來。

    綺羅眼睛微微瞇起，又假作不知玩著手中布老虎。

    “綺羅，我兒。”小楊氏叫道，眼中淚珠掉了下來。

    綺羅見奶娘持著扇子手垂下去，顯然已是睡著了。

    “二嬸。”綺羅叫道。

    小楊氏眼中淚落，一方絲帕也擦不過來，直將滿臉淚水流著給綺羅看。

    綺羅一雙無辜眼睛看向她，心中諷刺無比，只會哭女人未必是心軟，她會用自己眼淚打動別人，卻不會被別人眼淚感動。

    “綺羅，我才是你親娘啊。”小楊氏低聲說道。

    “二嬸?！本_羅又大聲叫了一遍。

    小楊氏心中一驚，四處看了一下，見沒人過來，奶娘又還睡著心放了下來，“綺羅，你不記得我了？”

    小楊氏也不管自己是跟一個兩歲多孩子說話，又脈脈流著淚水說道：“綺羅，你是娘身上掉下來肉，娘懷了你十月，你不能忘了我??！”

    綺羅向后推了推奶娘，奶娘醒來見到小楊氏心中一驚，“二夫人，你怎么來了？”伸手要護住綺羅。

    小楊氏眼中含著淚水，仿佛風(fēng)一吹便倒般，“何媽媽，我想綺羅想緊，便偷偷過來看一眼?！?br/>
    奶娘攬著綺羅手一松，綺羅暗叫不好，奶娘一向心軟，此次定然又動了惻隱之心，倘若叫大楊氏知道，她與奶娘都沒有好下場。

    “奶娘，去找娘?！本_羅抱住奶娘。

    小楊氏手一緊，“何媽媽，我不求綺羅能養(yǎng)我身邊，只是好歹叫她記得我啊，她一出生就被抱走，我這顆心，都撕只剩下一半。你也是做娘，你應(yīng)當(dāng)知道我心?！?br/>
    一身玉色襦裙，身姿窈窕小楊氏托著胸口說道。

    奶娘果然開口了，“二夫人點，只能說一刻鐘?！?br/>
    “是，是，多謝何媽媽?！毙钍掀铺槎Γ屑ふf道。

    綺羅心想奶娘果然是靠不住。

    小楊氏跪席子上，將綺羅抱懷中，“我女兒，來讓娘看看你?！?br/>
    綺羅面上懵懂任由小楊氏打量著，心中忍不住惡心起來。

    倘若真是想緊了，前兩年為什么不過來，偏偏能記住人，開始懂事時候過來。

    奶娘走到院子外邊，幫小楊氏把風(fēng)。

    小楊氏又抱著綺羅親了一遍，將一個小香囊系綺羅腕上。

    綺羅玩著香囊，暗想小楊氏怎會不知大楊氏見到這香囊會怎么對待自己。

    “我女兒，來告訴娘，你那個娘對你好不好？有沒有打你掐你？”小楊氏關(guān)心問道。

    自進(jìn)了楊家就受到眾人冷眼，一茶一飯，一絲一線皆要看人眼色，打那時候起綺羅就練就了看人眼色辦事。

    小楊氏關(guān)心眼中，綺羅發(fā)現(xiàn)了一絲期盼。

    小楊氏等著她說自己被打了，這樣她就能去鬧了，就能將大楊氏名聲再搞臭一點。

    綺羅驚喜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不會因為小楊氏期盼傷心了，只是覺得此時她眼中關(guān)心，實是讓人反胃。

    正因為此時關(guān)心同期盼一樣是真，才會讓人覺得惡心。

    “娘對我很好。”綺羅說道。

    小楊氏有些失望，“那就好?！蓖炱鹁_羅袖子去看她手臂上有沒有淤血。

    依舊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小楊氏悻悻放下手，“綺羅啊，你那個娘不是你親娘，她會掐你打你，不給你飯吃，你要小心她啊?！?br/>
    小楊氏做出巫婆樣子，嚇唬著綺羅。

    綺羅依舊是懵懂樣子，心中卻大笑起來，明知道不可能將自己要回去，卻不想自己與大楊氏關(guān)系好，小楊氏可真是愛女心切啊。

    “綺羅，娘下次再來看你，記住我不是二嬸，是你親娘啊?！毙钍峡吹侥棠锸謩?，忙放開綺羅站了起來，又四處看了下，方步離開。

    看著小楊氏熟門熟路從后門離開，綺羅無聊打了個哈欠，這只是投石問路吧，以后小楊氏就會過來套話，問她大楊氏做了些什么。

    將腕上香囊解下，綺羅想了半天沒找到地方扔掉，后只能悄悄藏身上，準(zhǔn)備找個地方埋起來。

    又是一年中秋將近，此次楊曄沒有陪同蘇請詞前來。

    帶著楊致之，蘇清詞一人領(lǐng)著眾仆婦提著厚禮來到蘇家。

    “見過母親，大嫂，二嫂?！碧K清詞說道，身上怨氣勝往年，豐腴嘴唇緊抿著，笑容不達(dá)眼底，美麗臉就像畫皮一樣與她笑隨時可以分離開。

    綺羅暗想這就是皮笑肉不笑了。

    “妹妹來了，怎么看著有些清瘦了。”大楊氏拉著蘇清詞說道，因楊曄不，她也就按照蘇家稱呼來叫。

    蘇清詞略有些不自，“我看著大嫂日子過悠閑，人倒是富態(tài)了。”

    大楊氏臉一僵，暗想蘇清詞好歹還有個兒子，她是什么都沒有。當(dāng)下握著蘇清詞手一用力，兩人互看了一眼。

    “來，讓娘看看?！碧K老夫人叫道。

    大楊氏忙將蘇清詞推到老夫人面前。

    蘇老夫人摩挲著蘇清詞手，見蘇清詞原本肥嫩手已經(jīng)瘦只剩下一層皮，眼睛酸了起來，摸著蘇清詞不住嘆息，因大楊氏、小楊氏此，又不好說什么。

    綺羅和綾羅被放地上，各自玩著手中藤球。

    綺羅向前看去，幾乎以為是自己眼花了，那三個相貌十分相似女人，竟然都是一副寡婦樣，身上都是冷冷。

    只除了大楊氏一身紅衣，顯得稍有暖色。

    蘇老夫人看上去就像是蘇清詞略大了幾歲姐姐一般，歲月沒有她臉上留下任何痕跡。

    綺羅突然想到，蘇楊兩家這樣密切聯(lián)姻，留下只能是一代代長相、性格、經(jīng)歷相似怨婦。

    倘若綾羅長得和大楊氏等人相似，那楊致之心中紅顏定然不會是她了。

    這樣想著，綺羅不禁惡意打量起綾羅，此時乖乖巧巧綾羅正伸手去夠楊致之手中藤球。

    淡淡眉毛，細(xì)長眼睛，嘴角總是翹起，仿佛含羞淺笑。

    綺羅摸摸自己臉，上輩子自己老時候，綾羅還是風(fēng)華正茂。這輩子，倘若綺羅成了大楊氏那般性格，楊致之還會對她深情不改嗎？

    楊致之手中球落地滾到了綺羅腳下，綺羅見四歲楊致之跑過來，一腳將球踢開，又向球跑去。

    兩人追追趕趕就跑到了蘇老夫人佛堂里。

    綾羅步伐還是有些不穩(wěn)，蹣跚著也跟了過來。

    楊致之以為綺羅跟他玩，又將球向前踢起。

    “妹妹，妹妹來?！睏钪轮兄?。

    綺羅暗中撇了撇嘴，只當(dāng)楊致之叫綾羅，也不去理他。

    紅翠忙跟進(jìn)來，“表少爺，小姐，出去吧，菩薩面前哪能胡鬧?！?br/>
    紅翠說著就要領(lǐng)三人出去。

    綺羅一腳將藤球踢開，楊致之大笑，然后又興高采烈踢著球，還得意看向紅袖。

    何媽媽和綾羅奶娘孟媽媽也忙走過來，要帶幾人出去。

    綺羅回頭看了眼那大慈大悲菩薩，心想蘇老夫人將斷人子孫藥放菩薩身邊，又日日燒香，不知菩薩會不會讓她長命百歲。

    大楊氏自覺地告退，小楊氏也緊跟著出去。

    因怕楊致之學(xué)話，蘇老太太讓人帶了他們出去玩，只留下自己和蘇清詞屋子里。

    到了院子里，楊致之逗著綾羅玩了一會，見綺羅一直傻傻那站著就過來牽她。

    “妹妹，一起踢球?！?br/>
    綺羅看向他那張粉嫩臉，伸手掐了一把，然后站一邊盤算著如何將蘇清詞身上藥弄下來。

    因綺羅并未用力，楊致之也不覺得疼，便也伸手掐了她一把，然后跑過去拉著綾羅一起踢球。

    屋子里只剩下蘇老太太、蘇請詞母女，果然蘇清詞又開始訴苦。

    “娘親，你不知道。如今楊曄竟連我房里都不去了，我給他找?guī)讉€通房，他也不要。整日那些不正經(jīng)地方亂逛，寫些淫詞艷曲，只會討好那些下賤東西?！碧K清詞恨恨說道，一張臉上帶著煞氣。

    蘇老夫人轉(zhuǎn)著手中佛珠，“我告訴過你，不要管太緊，你偏不聽。”

    “娘親，你說，如今楊曄沒了娘，那續(xù)娶來憑什么管著楊家？她進(jìn)門還沒有我日子久，叫她一聲娘已經(jīng)是客氣了，她有什么資格管著楊家？”蘇清詞又抱怨起來，男人心本就靠不住，她攏不住就算了，偏偏管家權(quán)總是到不了她手中。

    “她雖不是你正經(jīng)婆婆，你也該敬著她，這是你能說話嗎？”蘇老夫人皺起眉頭，心里確實另一番盤算，如今大楊氏已是管著蘇府尋常事務(wù)，憑什么她女兒楊家卻什么都管不著，“你只管敬著她，讓人挑不出刺來，日后那家業(yè)定是你?！?br/>
    “可是這看見摸不到有什么用??？”蘇清詞聲音略抬高了些，見蘇老夫人瞪了她一眼，忙又抿緊嘴唇，“娘親，你得幫著我?！?br/>
    蘇老夫人沉默轉(zhuǎn)著佛珠，想著楊家有些欺人太甚了。

    “娘親?！碧K清詞又拉著蘇老太太袖子晃晃，一身綠衫襯著臉色也有些發(fā)青。

    蘇老夫人終于點下頭來，蘇家和楊家本就是一體，如何能讓楊家壓過蘇家。

    蘇清詞松了口氣，嘴也不死死抿著了，這一放松，嘴角細(xì)紋就顯了出來，“娘親，那藥你再給我?guī)最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