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平大公主歸京那日，京城內(nèi)外人聲鼎沸，等公主車架抵達正陽門的時候，百姓齊呼公主千歲，齊云若作為迎接使親自來迎，李瑤掀開車帳，看見縱馬在前的齊皇后，不由笑了起來。

    “公主，”齊云若騎馬過來，道，“皇上本來想親自迎接您的，只是今日宮中突發(fā)事端，皇上便遣我來了。”

    李瑤擔(dān)憂道：“宮里出事了？”

    齊云若道：“您不用擔(dān)心，并不礙的?！?br/>
    李瑤看著齊云若，他已是皇后之尊，在自己面前卻依舊如西北那時的謙卑，不由道：“后君，你不必這樣?！?br/>
    齊云若搖搖頭，長平公主是皇上除卻太皇太后之外最敬重的人，自然也是值得齊云若愛戴的人，這無關(guān)身份尊卑。齊云若看見在李瑤身后躲著的小男孩兒，招招手道：“阿允王子，你要來和我一起騎馬么？”

    阿允像極了生母，皮膚白皙，眉目精致，除了眼睛是漂亮的琥珀色，看起來與漢人小孩兒并沒有什么區(qū)別，他穿著羌人的皮衣和靴子，頭發(fā)被編成了數(shù)條小辮，他看起來羞澀而怕人，李瑤溫聲道：“阿允，這位是齊舅父。”

    阿允輕聲道：“舅父?！?br/>
    李瑤叫阿允從馬車中出來，齊云若就把他抱到了馬上，叫他坐在自己的前面，馬蹄聲起，阿允的臉上終于有了興奮之色，他從會走路，就被父王抱著學(xué)馬術(shù)，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敢自己一個人呆在小馬上了。

    馬車里李瑤的臉色隨著簾子慢慢被合上而沉了下來，有些事，她在路上聞得了風(fēng)聲......

    宮中祖孫相見，太皇太后與大公主李瑤對面而泣，齊云若蹲下身輕輕推了阿允一把，太皇太后眉目慈和道：“好孩子，你過來?！?br/>
    阿允走過去，太皇太后摩挲著他的小臉，“真是個精致好看的孩子?！?br/>
    齊云若道：“小王子的眼睛很漂亮?！?br/>
    阿允回頭看他一眼，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齊云若笑道：“我看小王子面容有些像皇上。”

    太皇太后又仔細打量了下阿允，贊同道：“可不是么，都說外甥肖舅，咱們阿允小王子面目輪廓真的像皇上?！?br/>
    李瑤注意到慈安宮中宮人雖喜氣盈盈，卻繞著一股淡淡的愁緒，此時太皇太后正對齊云若道：“后君，我們祖孫在這里說說話，你帶著小王子去找兩個皇子頑，我記得昨日皇上是不是吩咐過姚少傅不上課？”

    齊云若躬身道：“是，今日皇子們休息，我告退了。”

    靖兒和沐兒兩個早就興奮地在慈安宮外等著了，他們兩個身邊除了伴讀，并沒有其他玩伴，這幾年宮里又沒有什么宴飲，也沒有貴族子弟入宮來，他們聽說遠嫁羌族的姑母帶著兒子過來，都有些期待，齊云若牽著阿允出去，靖兒帶著沐兒跑過來，叫道：“后君，這就是阿允王子么？”

    “對啊?！饼R云若松開手，把阿允交到兄弟兩個手里，阿允別扭地躲回齊云若身后，不肯被靖兒拉著。

    靖兒卻溫聲道：“小王子，我是你表兄，你肚子餓了么？我?guī)闳コ詵|西?！?br/>
    沐兒也道：“我?guī)闳バ??！彼狼甲迦硕忌瞄L弓馬騎射。

    阿允從齊云若身后露出個頭，眨巴著大眼睛看著兩個表兄，靖兒又試著去拉他，阿允猶豫地看著齊云若。

    齊云若笑道：“阿允王子喜歡什么？我們這里準備了不少羌族的吃食，你也可以嘗嘗我們大康的飲食，若是不想呆在屋里，宮里有個很大的騎馬場，叫侍衛(wèi)帶著你騎馬?！?br/>
    “......好。”阿允點點頭。

    齊云若松了一口氣，靖兒和沐兒已經(jīng)一人拉了阿允一只手，告別齊云若走了。

    齊云若叫宮女和內(nèi)侍仔細看著三個孩子，這才回去了紫宸殿。而留在慈安宮的李瑤，也從太皇太后嘴里得知了宮中事端的始末——這幾年不斷有官員上書讓皇上追封淳王妃為皇后，以示對元妻的尊重，皇上一直置之不理，現(xiàn)在又有官員上書要改二公主和三公主的封號，由先帝封的“順嘉”和“柔嘉”改為國公主，因為這兩位公主是皇上元妻所生，理應(yīng)從封號上顯現(xiàn)出不同來，現(xiàn)在大公主的封號是“婉寧”，像二、三公主一樣都是有關(guān)女子品行的封號，若是二公主和三公主的封號改了，大公主的身份將會變得極為尷尬。

    其實若只是不長眼的臣子們的要求如此，李琛并不會這么憤怒，可是現(xiàn)實是二公主李初親自向父親表示，自己需要改封號。

    紫宸殿里，李琛沉聲問道：“你知錯了么？”

    初兒梗著脖子，直直道：“我沒有錯！”

    李琛道：“你沒有錯？這些話是誰教你的？后宮不得參政的規(guī)矩你忘了嗎？”

    “父皇，我沒有參政，這是后宮里的事情......”

    李琛沒有說話，改封號的事情看起來的確與前朝無關(guān)，可是若真的改了嫡女封號，其生母身份就不能只是一個簡單的淳王妃了，李琛并不相信這是初兒一個六七歲的女孩子能想得到的，初兒來跟他說了那番話后，他就下令徹查在二公主身邊伺候的人，那些人嘴皮子倒是緊，一個一個都不肯說——李琛愛女之心甚重，他總不能把那些對女兒忠心耿耿的宮人施以重刑。

    齊云若走進來的時候，兩旁宮人齊齊福神道：“參見后君?！?br/>
    齊云若擺擺手，他注意到他進來后初兒的小身子僵了一下，而后側(cè)過身來行禮道：“給后君請安?！?br/>
    齊云若笑道：“公主請起?！?br/>
    李琛看見他，臉色也柔和了下來，齊云若道：“大公主現(xiàn)在正在和太皇太后說話，阿允王子有靖兒和沐兒陪著。”

    李琛點點頭，道：“午膳準備地怎么樣了？”

    “現(xiàn)在時間還早，距離午膳還有一個時辰，大公主在慈安宮用了糕點，我也叫靖兒去拿吃的給小王子墊一下，午膳從天不亮就開始準備了，您不用擔(dān)心?！?br/>
    齊云若看了一眼低著頭的初兒，心下嘆息，三年過去，初兒仍舊對生母的死不能釋懷，這個小女孩兒心地善良，只是那執(zhí)念總是無法消除，齊云若主動道：“二公主，你要去看看阿允么？他是你的表弟。”

    初兒抬眼忐忑地看李琛，李琛“嗯”了一聲，初兒便告退出去了。

    他離開后，李琛長長地嘆息一聲。

    齊云若坐在他身邊，執(zhí)起李琛的手看著他，李琛笑了笑，齊云若道：“阿允王子與您長得很像，太皇太后也說外甥肖舅，哎，只是看著有些安靜，不知道以后能不能撐起羌族的一片土地?！?br/>
    現(xiàn)在羌族已經(jīng)是大康的領(lǐng)土，從阿允出生，就決定了他會是那片土地的主人。

    齊云若忽然笑道：“我聽說新元國大夫人，咱們的莊敬郡主厲害得很，成思劼現(xiàn)在應(yīng)該沒有功夫興風(fēng)作浪了。”

    對新元國，對大康真是如同雞肋，打，打不出什么好處來，不打，成思劼時不時蹦出來膈應(yīng)人一把，去年他求娶李瑤身邊的望兒，饋酢酢猶豫良久，還是遵循了李瑤和望兒的意思，把望兒嫁了過去，望兒是漢人，忠于大康，她又是先帝冊封的郡主，身份高貴，嫁給成思劼做大夫人也是足夠的。成思劼倒是一直潔身自好，身邊沒有多少人，望兒嫁過去后，把他管得死死的，不準他再游走在各國之間，成思劼倒也聽話，最近一直沒有什么動靜。

    李琛笑了笑，又想起初兒，對兒女，他嚴厲，更多的卻是慈愛，特別是因為五個孩子都沒有生母陪在身邊，他對他們有更多的耐心和柔情，他的小女鶯兒最活潑，她在太皇太后宮里住著，給了曾祖母很多樂趣，嫣兒是長姐，現(xiàn)在已經(jīng)看出了溫婉的本性，兩個男孩子也都聽話、懂事，習(xí)武讀書都好，唯獨他的嫡長女初兒，偏執(zhí)孤傲，叫李琛頭痛至極，卻沒有什么辦法。

    午膳時，李瑤和李琛坐在一處，李瑤遠遠看了初兒一眼，對弟弟道：“皇上，你是怎么想的？”

    李琛坦言道：“我不會追封齊氏為后，她的品行不足為國母，而且，長姐......若是追封了她，她便是元后，將來與帝王同棺槨?！?br/>
    李瑤一下子明白過來，她看了齊云若一眼，齊云若正在低頭哄阿允吃大康的菜，笑得眉眼彎彎。

    李琛繼續(xù)道：“嫣兒是我的愛女，在我心里與二女、三女并無分別，若是二女和三女改封號為國公主，嫣兒以后該如何在姐妹中自處？怕是日后婚嫁都有坎坷，三個女兒我同等愛護，不會讓她們一個人受委屈?！?br/>
    李瑤看著初兒，嘆道：“可是怕初兒不懂你的良苦用心，覺得你不封她為國公主就是委屈她。”

    李琛沉默不語，作為帝王，他可以在政事上殺伐果斷，可是作為父親，他在處理兒女的事情上，卻舉步維艱。

    李瑤過了一會兒，微笑道：“皇上，我這次回京，原有一件事要與你商議?！?br/>
    “長姐請說。”

    李瑤看著阿允，道：“我想為阿允尋大康女子為正妃，到了十幾年后，漢女一下子過去怕是不適應(yīng)，我想請你找?guī)讉€合適的女孩子，我?guī)デ甲逋醵?，等她大了，就選為阿允的妻子?！边@不僅僅是李瑤為了兒子考慮，也是想進一步淡化羌人首領(lǐng)的羌族血脈。

    李琛沉思片刻，點點頭道：“此舉可行，待明日朕就下旨?！?br/>
    雖然是離人骨肉，可是在李琛和李瑤看來，為了大康的長治久安，這是非常需要的舉措。

    李琛忽然看了一眼初兒，冷靜道：“長姐帶初兒去住西北幾年吧?！?br/>
    “皇上！”李瑤驚道。

    “西北開闊，我希望初兒能改變心境，過兩年后，朕派人接她回來?！?br/>
    李瑤慢慢點點頭，過了一會兒，她笑道：“我會好好對待初兒的，像我親生的女兒一樣?！?br/>
    “我相信長姐?！崩铊〔粌H是相信李瑤能照顧好初兒，也覺得長姐的品行能給初兒帶來最好的影響。

    下午，李瑤有些猶豫要不要去給周太后請安。

    齊云若也猶豫了會兒，道：“太后娘娘的封號沒有被廢黜，您理應(yīng)還是要去請安的?！?br/>
    李瑤淡笑著點點頭，齊云若主動帶她前去，李瑤卻怕他尷尬，齊云若道：“這三年，皇上從未見過太后，我也沒有?！?br/>
    李瑤嘆道：“親生母子，我也不懂太后為何對皇上那么狠，我還在宮里的時候，太后對我們都溫和慈善，只是對皇上冷冷的?！?br/>
    “她一心想讓庸王勝過皇上?！饼R云若道。

    李瑤搖了搖頭，不再多說，景陽宮是皇后住的宮殿，周太后自從進宮后幾十年都住在這里，齊云若和李瑤進去的時候，宮女小聲道現(xiàn)在太后還在念經(jīng)。

    李瑤輕輕走進去，跪拜道：“長平給母后請安。”

    周太后恍若未聞，繼續(xù)在佛前合目念經(jīng)。

    李瑤只得站了起來，齊云若站在門外看著她們，其實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周太后，封后大典上周太后沒有出現(xiàn)，由于李琛的介意，齊云若沒有提出要來請安的事情，那個跪在地上的婦人閉著眼睛，灰白的頭發(fā)只用布巾和木簪束著，她穿著灰色的布衣，面容平靜。

    晚上，齊云若看著坐在書桌前的李琛，發(fā)起了呆。

    李琛淡淡道：“你今天去見母后了？”

    “......嗯。”

    李琛不再多說，齊云若笑了起來，在李琛身邊搬了一把椅子坐下，李琛正在籌劃準備侍候初兒的宮人、嬤嬤和侍衛(wèi)的事情。

    “您真的要送二公主去西北么？”

    李琛道：“她性子執(zhí)拗，我無可奈何，西北蒼茫，草原一望無際，她在那里，也許比在深宮中長大要好?！?br/>
    齊云若去過西北，知道那里的確叫人心胸開闊，他只是擔(dān)憂初兒的身子剛?cè)ナ懿蛔?，李琛道：“等在路上，她真的不適應(yīng)，叫人把她送回來就是了，這也沒什么?！?br/>
    齊云若點點頭。

    今日去見了周太后，齊云若想了很多，當(dāng)初趙夫人因為參與了周太后廢帝的事情，被廢除了誥命尊號，只是她畢竟沒有直接參與那場陰謀，性命還是留住了。前年尚在國孝中，紫陽伯齊肅蕭在府中宴飲，被奪了爵位并罷免了官職，紫陽伯現(xiàn)今降了兩等成了三等伯，到了齊云杉的頭上。

    李琛似乎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忽然道：“我記得年幼時，祖母對我說，齊肅蕭此人有將才，若是有機會，他可能比齊冉將軍更有功績。”

    齊云若愣了一下，他想了想，問道：“皇上，如果先帝沒有奪齊家的兵權(quán)，齊家軍現(xiàn)在還在，您會怎么做？”

    李琛沉默了會兒，坦言道：“也許我會和父皇做出一樣的選擇，齊家軍是一把利刃，可是這把刀如果越磨越厲，不知何時就會傷了主人的手?！?br/>
    如果先帝沒有派水玲瓏接近齊肅蕭，這世上可能就沒有小齊這個人了，李琛的心忽然柔軟了下來，也許是很多錯誤和悲痛的疊加才使得小齊和他相遇了，那些過往叫人唏噓而疼痛，可是此時李琛卻覺萬幸，上天無形之手，在命運的棋盤上翻云覆雨，把小齊送到了他的面前，淳王府長長的水廊上，孱弱的少年小齊走在上面，遠遠看了他一眼。

    就是那一眼，造就了他們的永生不悔。

    李琛側(cè)過身，在齊云若額上，虔誠地一吻。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