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ri，雨仍舊在下。庖犧在獐骨刻牌上劃下一條長痕，將刻牌塞進山洞的石縫里，繼續(xù)鉆磨手里的尖石。逐馬被他吵醒，瞪著眼道：“大清早也不得安靜，搗什么亂呢你？”

    庖犧道：“磨制石斧。”

    “想用就拿我的，求你讓我睡一會?！敝瘃R道。

    庖犧頭也不抬，道：“你的不好用，那斧頭是靠著皮繩捆綁在木柄上，綁得再結實，也總是脫落，我將斧頭打磨出一個孔，木柄從中穿過去，這樣就不會脫落了?！?br/>
    逐馬沒好氣道：“什么時候才能磨完？”

    庖犧抓過一撮沙子，塞入鉆孔中，和著水，用一根石棒上下反復顛砸研磨，他道：“那很難說?！敝瘃R不滿地哼唧幾句，捂了耳朵，翻轉過身去。

    石的山洞中，一只老虎走來走去，它踩住地上的角杖，那只虎爪竟變成了一只人腳，再向上，一道紅光閃過，老虎變成了人形。石拍拍手，從地上爬起來，一只手伸長，拾起地上的角杖。他為自己可以隨心所yu地變形而深感歡喜，自語道：“更大的威力又怎樣呢？”他走到洞口，看著外面毫無休止的大雨，緩緩舉起角杖，角杖紅光大盛，洞外頓時刮起一陣風，雨被吹得東一片西一片。石只覺得渾身酸軟，施用了幾次秘術似乎用光了全身的力氣，這時一股雨水忽迎面淋過來，他沒來及躲，被雨從頭到腳淋個正著，他抹抹臉，自語道：“我掌控不了風雨？”他尋思著族中只有他和蛙兩人懂得秘術，蛙不愿做大巫是舍不得庖犧那小子，可她從不使用秘術，那是為了什么？當ri絮母明明傳了她秘術，而且較自己偷聽到的要完整許多，難不成秘術還有什么隱藏的危害？族叔說過絮母施用秘術求雨之后，頭發(fā)瞬時就變白了，蛙又說絮母的尸骸是石頭的，那到底是真是假？他想去問蛙，蛙定然不肯說，難道去找死人問？石的兩眼忽然冒光，他道：“死人雖不會說話，可同時也不會說謊。”他打定了主意奔大山洞走去。

    女人們燒好了早飯，眾獵手團坐在篝火周圍，捧了碗缽一邊吃一邊低聲細聊著。石在人群中間大搖大擺地來回踱著步，忽然猛地站住，比劃著從不離手的角杖道：“吃吧吃吧！你們可知道，族中儲藏的糧食熏肉都所剩不多了？”眾人放下碗缽，齊齊地看向他。

    石又道：“前幾ri發(fā)山洪，山下村落被洪水沖平了，土倉里的黍米也隨洪水去了。這山洞中的糧食沒了補給，你們眼巴巴地坐吃山空，那也挨不了多少天了?！?br/>
    “那怎么辦？”逐馬道。他嘴角胡子上沾著許多黍米，自己尚且不知。

    “雨又不停，還能怎么辦？雨天上山，能打得著獵物么？”族叔反問道。

    “下不下雨，天母說了算，打不打得著獵物，卻是看我們自己的本事。大家聽我說，山洞里雖存有一些糧肉，但我們需得往壞處打算，這雨下個沒完，咱們不能等到糧食吃光了再去捕獵！這樣，今ri我族且分成三部，逐馬領一半的獵手入山林狩獵，庖犧領另一半獵手去濁水捕魚，女人們由蛙領著去采些野果野菜拾些枝木回來……你們看這樣好不好？”

    眾人相互瞧瞧，卻也說不出什么。當下逐馬招呼了一半獵手出洞上山去了。庖犧和剩余的獵手帶上骨槍、尖木，一行人奔河畔而來。女人們拾掇好碗缽，也冒雨走出山洞，結隊鉆入密林。

    山洞里只剩下石和幾個小孩。石躲在山洞口，微微掀開草簾，見眾人都消失了身影，他急到山洞深處，找了一支頂端平扁的長木出來，把角杖塞進懷里，抄著扁木，也出洞去了。

    密林里樹木郁郁蔥蔥，地上滿是枝條藤蔓，雖不似林外泥濘難行，卻因這連ri大雨，枯葉腐爛、青苔叢生，到處溜滑，行走也不容易。獵手們彎腰在林間穿梭，指望著能偶遇一兩只獵物，可尋覓了半天，竟連只野兔也沒瞧見。逐馬握著石斧，帶領眾獵手鉆進密林更深處。

    山腳下更是泥濘，低洼之處早被雨水填平了。河流暴漲，濁水愈加變得渾濁，但見那湍急的濁水里，泥沙翻滾、草木漂浮，漲鼓著肚皮的鳥獸浮尸，隨泛著泡沫的激流疾馳而下。這樣的水里連礁石都瞧不見，更別提捕魚了。庖犧拎著骨槍，在河畔長吁短嘆，想不出該如何扎魚。

    天se漸暗，獵手們仍舊毫無收獲。

    “天要黑了，趕快回去吧，免得遇到狼群?！弊迨宓?。逐馬不想空手回去，他撥開擋在跟前的樹枝，道：“再等一會?！?br/>
    黃昏時分，正是野獸出沒之際。一大一小兩只貙爬出洞穴，在林間轉悠著四處覓食。幼貙跟在母貙后頭，一根樹藤絆住它，它張開口，將樹藤含住，用它新長出的尖牙用力地撕扯。母貙自顧鉆出灌木叢，迎頭碰上眾獵手。

    逐馬走在隊伍最前頭，猛然間看見大貙，驚出了一身的冷汗，他急忙退后兩步，雙手握緊了石斧。

    “別動！”族叔拉住逐馬的胳膊道，“大伙兒湊到一起，慢慢的，別驚了它，輕易別招惹它?！?br/>
    眾人在山中ri久，見慣了猛獸，都知道這些猛獸不易獵捕，一個閃失反而容易被它們傷到，是以通常不會主動獵捕?？芍瘃R卻不理會這些，他只知道自己是大風族獵手頭人，是手持石斧的勇士，在任何時候遇見任何危險都不能退卻。族叔怕逐馬魯莽行事，更是緊緊拽著他。

    逐馬卻更是躍躍yu試。需知族叔是逐馬之前的持斧者、大風族的捕獵頭人，他有著豐富的捕獵經驗，只因逐漸老邁，身子越發(fā)變得不靈活，力氣也大不如從前，才傳了石斧給逐馬。

    逐馬暗道：“我連這紅須老頭也比不過么？”他掙開族叔的牽扯，將石斧舉過頭頂，跨前一步。眾獵手不意他會這么膽大，一時不及阻止，齊齊向大貙看去。母貙突遇這變故也是吃了一驚，它見前方滿是人，略一楞，抖抖身上的雨水，立起頭頸上的鬃毛，張開了大嘴，露出獠牙。

    “逐馬，回來！”族叔急道。

    “怕它什么？”逐馬只是不理。

    母貙喉嚨發(fā)出低沉的聲音，慢慢移步向眾獵手壓過來。逐馬弓起身子，將石斧向前微微傾斜。人獸對峙在一起，風似乎都消失了，森林突然變得靜悄悄的，四下里只有雨滴落下的沙沙聲。獵手們知道眼下的寧靜中蘊藏著極大的危險，大貙一旦發(fā)動攻擊，必然像狂風暴雨一樣猛烈。眼看爭斗不可避免，眾人紛紛抄好了各自的武器。

    正值這千鈞一發(fā)之際，忽從灌木叢后面?zhèn)鞒鲆魂嚰贝俚暮拷新?，那只幼貙后腿被藤蔓纏住，越掙纏得越緊，擺脫不開，只好向母貙求救，母貙沖眾獵手虛吼一聲，掉頭飛奔回去。

    逐馬大叫著持斧追趕，族叔等人趕緊將他攔住。

    “好像不止一只貙，天已黑了，快回去吧！”族叔道。

    “攔著我干嘛？獵了那貙再說?！敝瘃R推開眾人。

    “雨下個不停，再不走，一會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弊迨宓馈?br/>
    “空著手怎么好回去？”逐馬揚著石斧道。那石斧被他一甩，斧頭從木柄上脫落，飛出去落在枯爛的枝木上。

    山中傳來狼的嚎叫，眾人相互瞅瞅，都道：“快些走吧?！睕]有武器的獵手永遠也不能跟野獸搏斗，逐馬拾起斧頭，悶悶地跟眾人回去了。

    庖犧紅木等人在濁水邊轉了一整ri，天快黑了也沒想出什么捕魚的法子。

    “石安的是什么心思，水這么渾濁怎么捕魚？”庖犧怒道。

    紅木打了個冷顫，道：“白白被雨淋了一天，但愿逐馬他們能有收獲。早早回去吧?！?br/>
    “我怎么總覺得哪里不對?！扁覡薨欀嫉?。

    “哪里都不對！天不該總是這么下雨，水不該這么渾濁，絮母不該將大巫傳給蛙，角杖更不該被石奪了去，是不是？”紅木擠了擠皮袍上的水道。

    “是了，石呢？他沒跟逐馬他們上山吧？”庖犧似忽有所悟道。

    “逐馬他們先走的，我看見石沒跟著去。”紅木道。

    “那么，他一直在山洞里？”庖犧問道。

    紅木盯著庖犧后方楞了一下，說道，“……他不在山洞，也沒隨逐馬他們上山?！?br/>
    庖犧道：“你怎么知道？”

    “你看那是誰？”紅木指著庖犧腦后道。庖犧隨他指處看去，在一片還未被洪水淹沒的高處，一個人正揮木耒挖掘著什么，庖犧皺眉問紅木道，“那不是部族的墳冢么？那是誰？石？”

    “不是他還會是誰？”紅木道。

    庖犧道：“他在做什么？”

    “那只有他自己知道?！奔t木打個哈欠道。

    庖犧瞧著天se漸暗，略一沉吟，低聲道：“你和他們先回去，我倒要看看他究竟在干些什么?！?br/>
    紅木有些遲疑，道：“隨他去好了，有什么看的？”

    “他定是在搞什么破壞，聽我的，你們先回去，別告訴別人?！扁覡夼牧伺募t木的肩膀，鉆進旁邊的密林中。

    紅木道：“你小心些……”只見枝葉稍晃，庖犧早已去得遠了，紅木只好招呼眾人回去。

    泥土被雨水浸得極其松軟，挖起來毫不費力，可是雨水也增大了泥土的粘xing，挖出來的泥土總是牢牢粘在扁木上，甩也甩不脫。石咬著牙將挖出來的泥土一坨一坨地扣在旁邊，不知不覺四下里黑暗下來，而那木棺緊緊露出一角，大半仍被埋在泥土下。石呼喘著粗氣，將扁木插進泥土。他掏出角杖，將自己一只手變成巨大的利爪，可還沒觸到泥土，利爪就重新變回手的模樣，“早晨將秘術透支光了？”他自語道。又抓起扁木，挖完還得好一會工夫，他琢磨著今ri一口氣挖完還是等明ri再來?？粗挥晁艿冒l(fā)白的棺木，他想起那ri絮母飛升，棺槨停在大帳里，他躲在大帳外，偷聽到絮母傳授給蛙的秘術，并趁蛙離開的時候，偷偷溜進大帳。他看見了石板上的角杖，上前抓起就跑，到帳口時忽地停住，回頭盯著被皮繩捆綁了的木棺。那時他受了好奇的驅使，有著去打開木棺蓋的強烈愿望。可清晨的寂靜中，他遠遠聽到一陣腳步直奔大帳而來，他急忙鉆出大帳，躲在一旁。他看見族叔跑進大帳，又跑出來，緊接著響起了急促的號角聲。

    石緊攥了一下拳頭，長吸一口氣，又抓起木耒，深深地插入泥土里，掘出挺大一團淤泥。

    庖犧藏在一棵大樹后，他尋思著那分明是絮母的墳冢，石挖她的墳做什么？庖犧百思不得其解，他想一會便知道了，打算蹲下來候著。于是扶著樹向前挪了一步，卻不小心腳底一滑，打了個趔趄，一腳踩在泥水里，發(fā)出一聲響。

    石忽地停住，他向庖犧藏身的密林望去。庖犧貼在大樹后，暗暗埋怨自己不小心，他屏住呼吸，一動也不敢動。石抄起木耒，大聲喝問道：“是誰在那？”朝庖犧走過去。

    庖犧想藏不住了，索xing出來當面問個明白。這時忽從林中竄出一只狐鵬，貼著地皮遠遠地飛走了。山中恰巧傳來陣陣狼嚎。石驚得慌忙抬頭四望，他回頭看那棺木，雨點落在上面，敲出空空的聲響，風又吹得周圍樹枝搖動，他全身的汗毛都被嚇得豎起來，當下扔了扁木，頭也不回地向山洞狂奔回去。

    庖犧見石去得遠了，從大樹后轉出來，走到絮母墳冢前。他見泥土已被挖掘將盡，棺木露出大半，雨水順著棺木頂蓋流下，漸漸淹沒了墳冢。庖犧猜不出石為什么挖掘絮母的墳冢，想他總是不懷好意，當下也顧不得許多，拾起扁木，將石挖出的泥土通通填回去，直干到天se全黑才填完，在墳冢前拜了幾拜才往回走，沒走幾步，又回來，將扁木反過來立在泥土里，才心滿意足的離開。

    山洞里炊煙裊裊，大風族男女圍在火堆周圍烘烤著身上的皮袍。逐馬紅木等獵手早回來了，他們沒有打到獵物，這時都不做聲，靜靜地烤著火，彈剝著身上的泥污。女人們倒是滿載而歸，她們拾得了足夠多的柴草，在火旁烘干，貼著石壁堆碼起來，滿滿地占去半個山洞，還順手采了許多菌子，她們將菌子沖洗干凈，分出一些來扔進大瓦罐里，又挑了幾塊懸掛在石壁上的羊肉丟進瓦罐里，再往罐底塞兩把柴，罐里的熱湯就咕嘟嘟地冒起氣泡來。

    石瞪著眼，眼珠亂轉，對著火光翻弄著角杖。紅木見石回來好一會了，庖犧還沒回來，他幾次到洞口向外面瞭望，仍是不見庖犧身影。山林中不時傳來狼的嚎叫聲使他越發(fā)擔心，他急得在洞口往復地走來走去。

    “你別在那里晃來晃去，坐下不好么？”水荷道。

    紅木走到火旁坐下，逐馬問道：“庖犧呢？他去哪了？”

    紅木抬頭掃了眾人一眼，石仍在擺弄角杖，蛙盯著洞口發(fā)楞，逐馬則直眼瞧著他，等他回答。他張張嘴，胡亂編道：“他……他去挖幾棵山蔥，通氣驅寒……”話音未落，洞外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庖犧掀開草簾，走進山洞來。紅木注意到蛙輕輕地松了一口氣。

    “你怎么才回來？”逐馬道。

    “挖到山蔥了么？庖犧。”紅木遞給庖犧一個眼se道。

    庖犧看看逐馬，又看看紅木，最后目光落在蛙的身上，蛙急忙轉過頭去。庖犧道：“沒有，一棵也沒看見。”

    水荷和幾個女人盛了熱湯，分給眾人。紅木拉庖犧到一旁，低聲道：“你怎么才回來？大伙都擔心你呢?！彼仡^瞅了蛙一眼，見她正凝視著胸口的項鏈，說道：“蛙也是?！?br/>
    “那倒未必?！扁覡迶Q了擰鹿皮袍的水，幾步走到蛙跟前，對著她坐在地上。

    “我發(fā)現(xiàn)了一個秘密?！扁覡薅⒅艿馈Ｍ芴ь^看著他，沒說話。庖犧繼續(xù)道，“族中有人挖掘絮母的墳冢，知道是誰么？”

    “石?！蓖艿卣f道。

    庖犧瞪大了眼睛，過了好半天都說不出話。蛙接著說道：“你想知道他去挖掘絮母墳冢的緣由？”

    “那是為了什么？他要偷取木棺中的器物？”庖犧道。

    “他什么也不會拿，他只是想看看，打開棺木，看看絮母的尸骸，看她到底是石頭的，還是血肉的。”蛙道。

    庖犧深感迷惑，他皺著眉道：“看絮母尸??？石頭的？”

    “他想弄清部族大巫世代相傳的秘術到底是不是真的。其實你也該去瞧瞧，你不是也一直不相信那些傳說么？”蛙道。

    “當然不信，難道真有秘術……你一定知道，你告訴我，你說有，我就信，你說沒有，我就不信?！扁覡蘧o盯著蛙道，他希望她說沒有。

    “我不能給你你想要的答復，你親眼去看看絮母的尸骸就知道了，記得看過之后把墳冢填埋好。絮母不愿意總有人去破壞她的寧靜?！蓖芾淅涞?。

    蛙站起身，走到遠處去。庖犧還想接著問，可是蛙有意避開他，他惱怒地摔下手里的獐牙刃，一時里只覺得全身疲軟，向后仰面倒在蘆草堆上，他瞇縫著眼睛，盯著石壁上忙忙碌碌結網的織網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