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陽位于大明之南,再向南七百里便是大明的南首,墨云。在昆陽和墨云之間,群山縱橫,雄關(guān)如鐵。其中最為出名的便是越跨橫江,連鎖兩山的明南關(guān)。
這一天,正是雨后初晴,古老的邊關(guān)青石被洗刷的一塵不染。寬闊的官道在雄奇的山嶺之間一往無前,向北數(shù)千里,直指大明皇城。
一匹駿馬,帶著征塵滿滿的兩人,在這里停下。馬上那青年看著眼前這雄關(guān),不禁輕輕哼起歌謠:
橫江水,江水橫,千載青萍化九重。
濤水忽做驚天尺,劈得兩岸貫云峰。
卻是人間閑不住,筑成絕壁明南城。
青年的背上的孩童,聽著青年的哼唱突然笑了起來。青年也哈哈一笑。
“終于到了?!?br/>
這青年自然就是楚偏狂,而孩童正是風前。自他們從青城出發(fā),滿打滿算已經(jīng)有一年時間了。在這一年的時間里,從皇城向外,開始散播這樣一個消息。天地靈氣外泄九處,九地的地圖也相繼現(xiàn)世。但是在皇室立儲風波之中,有六個地圖被燒毀,而剩下三處,已經(jīng)落到了清國和金國手里。如今的皇室,正在四處尋覓這六處所在,卻絲毫沒有頭緒。
自然是沒有頭緒的,若是有,那楚偏狂和風前恐怕早已岌岌可危。但是而今的兩人正傻笑著站在雄關(guān)之前,雖然風前還是個不諳世事的嬰兒,雖然楚偏狂早已不是高高在上的楚王。
他們沒有進入這漫道雄關(guān),而是徑直右折,進入了明南關(guān)的兩側(cè)群山。那巍巍似乎直入云霄的群山,沒有官家修筑的索道,入山難。
也不知用了多長時間,也不知是否經(jīng)歷兇險,楚偏狂背著風前站在這片山間開闊地上,而身邊卻已沒有了駿馬。一陣山風忽然而過,吹起平地上的一朵小花,這小花不飄不搖,仿佛是被人輕輕的托起。然后在人眼可及的高度,小花突然散做數(shù)瓣,碎成微末,香了一片晴空。
楚偏狂深深呼吸一口,仿佛喝到了世間最濃最淳的酒。風前伸出小手,然后輕輕的抓,他的手慢慢的合并,仿佛有什么阻擋了他,然后他的手輕輕的合攏,似乎抓碎了什么實質(zhì),甚至能聽到一聲嘆息。
“天下九處,便有一處是我們的了。”
風前眨了眨眼,看到在剛剛那花碎的地方,飛出了一只璀璨的蝴蝶。
·······
不ri后,在這肥沃的山間平地之上,突兀的出現(xiàn)了一個小木屋,顯然不是傳統(tǒng)的八角飛檐大明居。這小木屋就像是一個盒子,直上直下,如同是被最鋒利的斧子一下劈開。這房子的作者楚偏狂,正坐在房頂,也就是這個盒子的上方,看著地面上忙得不亦樂乎的風前。
風前手中拿著一把小刀,和他小小的身高相配的一把小刀。然后風前在揮舞它,因為這是他的第一件玩具。但是很快,風前便膩煩了這東西,他把它仍向芳草紛美的大地。
小刀落在了地上,同時楚偏狂也落在了風前的眼前。他俯身拾起小刀,塞到風前的手中,說道:
“不怪我,是你自己選的?!?br/>
“我來教你怎么用。”
楚偏狂抓住風前的小手,風前的小手抓住那把小刀。楚偏狂提起風前的小手然后揮下,小刀便閃過銀se的影子,一劈及地。
“哈哈哈···”,風前發(fā)出歡快的呼喊,因為那銀se的影子很親切,似乎在一年前的那場大火里出現(xiàn)過。
楚偏狂沒有笑,很反常的沒有隨著風前笑。他又提起風前的小手,然后揮下。
半個小時后,風前已經(jīng)能自己做這個動作了,但是他已經(jīng)很不喜歡這個動作了,再有趣的東西如果做半個小時,那也差不多夠了。
但是楚偏狂抓起了他的手,再次一遍又一遍的劈下。
風前開始大哭,一直大哭,但直到他哭的沒有了力氣,他的手仍然在楚偏狂的手中。那溫暖的大手正指揮著他的小手,揮灑一次又一次的銀se。
他不再哭泣,因為他覺得那銀se好美,就像是南下路上一夜又一夜的月亮。他可能也不是因為“美”而停止哭泣,是因為幼小如他也知道,“哭泣”在這個溫柔的男人面前沒有任何作用。
他順從的跟隨楚偏狂,揮下那把刀。
那把刀的刀柄有兩塊熠熠生輝的藍白石,那是他的第一把刀,也是楚偏狂的兩把刀。當然,楚偏狂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他的兩把刀了。
傳承不是將我的刀放在你手上,傳承是熔了我的刀,變成你的刀。
一年后,小風前仍然在重復著這個簡單的動作。下劈的刀克服濃郁靈氣的阻擋,如同劈開水流。不是抽刀,仿佛斷水。
就在風前一遍一遍重復這個動作的時候,楚偏狂忽然、再一次的微笑著站在了他的眼前。
風前停下手中的刀,有些害怕的看著微笑的楚偏狂。因為每次楚偏狂這樣微笑的看著他,他都會經(jīng)歷一段非一般的痛苦。比如一年前他塞給自己一把刀,比如昨天他親自為自己做了一頓飯。
說起那頓飯,即便是楚偏狂自己也難以承受。一年前,在青城,馬有才給了他數(shù)根金條以維持生計。于是在接下來的這幾年時間里,他向來只吃飯不管錢,直到昨天,他的最后一根金條消失在最后的一頓大餐里。于是他親自燒火下廚,為風前做了一頓飯。結(jié)果是一年沒哭過的風前再次哭了,非常響亮的哭了。
風前盯著眼前的楚偏狂,嗷了一聲。三歲的他瘋狂的邁開小腿,甩著胳膊就跑。
楚偏狂的微笑尷尬的掛在了臉上,他一把拎住風前,然后從身后拿出一本《大華詩集》,還有一支毛筆。
風前的臉抽動了一下,不過終究是沒哭。他幽怨的接過毛筆和《大華詩集》,低頭等待楚偏狂說話。
“沒辦法,你自己選的?!?br/>
“毛筆已經(jīng)涂上墨了?!?br/>
風前不情愿的看了眼楚偏狂,然后舉起毛筆和詩集,像是揮舞那把刀一樣,重重揮下。
楚偏狂的臉瞬間出現(xiàn)了一道漆黑的墨線,那墨線仿佛立刻滲進了他的臉,讓他的臉se一片漆黑。
“你這小屁孩!這兩樣東西不是這么用的!”
在接下來的一年時間里,小風前又多了一項新任務,抄書。跟楚偏狂粗略的學會了握筆的姿勢,風前便看著一本他從來未見過的“符號集”開始畫符。確實是畫符,因為即便是他自己也認不出自己畫的什么。但竟就是這樣,一年后,風前學會了認字,并真的能寫一手好字了。
在風前四歲的時候,楚偏狂微笑著看著揮完刀寫完字的風前,卻沒有再一次向風前伸出“魔爪?!?br/>
他輕輕拔起風前插在地上的刀,抬頭看到了西天將沉的落ri。那里的云霞正好,可以絢爛他舉起的整把短刀。清風從山間來,吹動整片平地青草,似乎有無數(shù)的歡歌吶喊,只是因為這個男人舉起了刀。
若是舉刀便能感動世界,揮刀呢?
那是風前每天都在做的動作,短刀從上而下,刀尾的弧度仿佛是微笑,而當那短刀及地的瞬間,微笑便成嘆息。
山谷間濃郁的氣息突然一窒,然后一道巨大的氣波轟然鳴響,卷動無數(shù)氣chao。所有青草全都驚恐的伏向了短刀所指的方向,那里有一座巍巍然的青山。
巨大而嘈雜的噪音從山上傳來,那如蓋的綠樹青山,如同受驚的動物一樣顫抖。夕陽和云錦驟然失se,是因為沖天而起的樹葉和揚塵。
塵埃及地,那座青山之上,出現(xiàn)了一個從頭到尾的線。那揮刀前的溫柔風景,仿佛隔世。
四歲的風前呆呆的站在楚偏狂身邊,看著那道深痕。太陽隱遁了,月亮升起。那把短刀之上的藍白石,開始熠熠散發(fā)光彩。
風前轉(zhuǎn)身看向楚偏狂,伸出了小手,仿佛在討要什么。
楚偏狂這才開始微笑,拿出了那本《天地初要》。這本薄薄的《天地初要》上寫著一個奇怪的名字-岳一眉。
風前歡快的抱過那本書,抬頭看向楚偏狂,卻發(fā)現(xiàn)楚偏狂的眼睛就像是藍白石一樣,躍動著水的光彩。
也不知道,這水se是因為那條山上的線,還是因為岳一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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