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子

    ByJohnFrench

    “何為過去之法度、未來之展望皆可測算之物？”

    ——阿爾比亞地下巢城流傳的俗語，由騰古斯特·梅林記錄于《毋可言述之王的王庭，第一卷》

    “我服從你的判決?！蔽艺f出這句話，俯首于槍口前。

    軍團士兵并未有所動作。他緊繃的手指正扣在爆彈手槍的扳機上。只需輕微顫動，撞針便會撞擊底火。這般沖擊會將彈頭灌入槍筒、推出槍膛，隨后便進入了我口鼻與頭骨間靜止的空氣中。這一瞬過后它的二次撞擊將會起火，到它撞上我頭骨的那刻會以超過每秒一千米的時速巡航。釘入我大腦的一瞬過后它將會爆炸——飛濺的鮮血與碎骨、彈片被拋入空氣。

    那命中注定的時刻起始僅需這位戰(zhàn)士顫動他的手指，僅需他判決我應(yīng)當(dāng)死去。他綠色的目鏡向下凝視著我——我可以感受到它們施加于我裸露頭皮之上的注視。

    我正雙膝跪地，襤褸的斗篷如同濕透的羽毛般掛在身上。他則全副武裝，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盡管戰(zhàn)甲的顏色在黑暗的肌理之下無從顯露。此地，沒有什么可以存留完整；一切事物終將被侵蝕破壞得徒留虛影。

    我就出生于此，在深陷于阿爾比亞地下的牢獄，在地底的深淵中，那是流放者與犯罪者的領(lǐng)域。在我轉(zhuǎn)變榮升的那夜，盡管當(dāng)年的大遠(yuǎn)征才進行了幾十余年，卻已然留下了太陽之輝*。那使我比大多數(shù)人老邁，卻還是比某些人要年輕。那段歲月里，空氣中充斥著濃烈的命運的氣味。過去的黑暗無知在真相的啟明下蕩然無存，沒有任何事物可以否認(rèn)它。那是一段榮光在我輩所有人之前熊熊燃燒的歲月，我們感受著它，即便是軍團之子。

    說實話，那道光芒是我所知的第一束光，又也許是我生平所知的唯一的光芒？現(xiàn)在我又舊地重游，被給予了我遲鈍頭腦的黑色所包容，在我的罪惡前藏匿，一切光明再次從我身邊消失。

    我抬起頭來，仰望他雙眼部位的綠色光線?！澳阒辽俚弥滥阋獨⒌娜耸钦l吧？”

    “我知道你是誰，費爾·查羅斯特，第八軍團的食夢者?！睉?zhàn)士通訊器部位的格欄在他停頓時發(fā)出咔嗒聲?！拔覟槟愣鴣?。”

    聰明。倘若他不是一個穿梭于數(shù)個夜晚的黑暗中將我追蹤捕獵的戰(zhàn)士，我甚至?xí)f他是在搞笑。

    “你知道我的名字，但這不足以令你在奪人性命前施加判決?！蔽姨嵝阉斑@點上你得信我。”

    “我不需要知道關(guān)于你的其他信息?！?br/>
    “審判可以是盲目的，但不應(yīng)愚昧。”我深吸一口氣，仰視著爆彈手槍的槍筒以及上方閃光的綠色雙眼。我很好奇他看到了什么：一個跪倒在塵土中的老人，臟亂的胡須垂在布滿疤痕與皺紋的老臉下？或者他還看到了別的什么，一些不值得……施加惋惜的事物？“你該知道你將刑決的人是誰，通常都是這樣的?！蔽覔P起左手，放在額頭上。“我會向你展示?！?br/>
    他沒有動，扣著扳機的手指靜止不動，在生與死之間保持著平衡。

    “不。”他拒絕。

    我笑了，卻不是出于幽默。假如我必死無疑，那也是以我的方式。畢竟，倘若我等摒棄了我們賴以生存的真相，我們將會成為什么？

    “這不是一個提議，”我說道，并向他展示了過去。

    *Sol是Solar的簡稱，此處將其視作太陽系中的太陽。

    它起始于黑暗中，當(dāng)然如此——在我失落的并不清白的童年歲月里。

    我睜開雙眼，陷入盲目。戰(zhàn)火在我面前炸燃的剎那我向洞內(nèi)的巖脊躍去，點狀閃光在我的視野中翻滾，熊熊燃燒，混同氖氣殘痕與白色破片一道沸騰。我在空中轉(zhuǎn)身，眼睛與神智被致盲的閃電雷云翻攪著。光亮在我顱內(nèi)像火一樣燃燒。我撞上某樣堅硬的東西并開始順著它滑下來，雙臂撲騰著空氣。

    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胳臂。我感受到了緊繃的肌肉與光滑的皮膚。我開始掙扎，然而光線仍舊在我的感知里燃燒。那臂膀?qū)⑽依似饋恚盐彝乱蝗觼G在堅硬的金屬上。我的呼吸越發(fā)困難，但還是胡亂踢打并嘗試爬走。一只手臂圈住我的喉嚨并收緊。

    “別動?！蹦锹曇粼谖叶纤凰蛔黜憽?br/>
    我停止了動作。我認(rèn)得這個聲音?，F(xiàn)在想起她來是很奇怪的，談及她來會更加奇怪?？ɡ驃W佩*——那是我記憶她的方式，盡管這并非她的名字。她沒有名字。生于暗夜之人的說話聲調(diào)是嘶嘶作響的，是緊咬的牙關(guān)間的呼吸嘆氣，是靜滯的空氣中無從回響的聲音。她值得那個名字。

    “我看不見?！蔽一卮穑黹g的呼吸零亂破碎。

    “為什么不睜開你的眼睛呢？”

    我沒有回答。事實上我不知道該不該回答。有時愚蠢不需要原因。

    “我應(yīng)該在找到你時就把你丟下。我應(yīng)該割開你的喉嚨，把你丟給那些饑腸轆轆的家伙作誘餌。”

    這些話是真的，而且就算她是我們家族同胞中的任意一員，她也會這么做的。但在此之前她并沒有這么做，接下來也沒有。

    “獵物在何處？”我詢問道，在疼痛從我體內(nèi)流走時顫抖著。

    “近了。”她回答，靜若止水?！艾F(xiàn)在它不知道我們在哪里?！?br/>
    “有多少呢？”

    “一只，只有一只?！?br/>
    “它是什么？”

    漫長的一次心跳間她什么也沒說。

    “我不知道。但它會死在我們死去之前。”

    *Calliope，希臘神話中掌管史詩的繆斯女神

    當(dāng)我們闖入粱道網(wǎng)*之時，獵手已在等候我們。它很巨大，行動卻比我生平所知的一切都要迅速。它的槍擊撕裂黑暗，我們跑了起來，爆炸在我們周圍起舞的同時連爬帶擺地穿過鋼梁。我不知道他是誰或者它是什么，但我了解它。就如同我們折磨那些從上方的光明世界墜下來的家伙，這個生物現(xiàn)在為我們而來了。

    但我們并不習(xí)慣成為獵物。就在此處，在諸多來自地表的兇殺者與人渣間，我們本該是獵人。

    “我們等著？”我問道。光照造成的傷痕在我的視線中流淌，饑餓與憤怒取代了恐懼。

    “是的。”她深吸一口氣，“然后我們追捕它，直搗心臟?！?br/>
    她在獰笑，微不可查的一束光線捕捉到她鋒利的牙尖。

    “我們直搗心臟?！蔽抑貜?fù)道。

    我靜止不動。血液流動減緩。我可以感受到銹跡與皮下的濕氣，那些裂縫間的綠銹，鉚釘上的團塊。

    我們等待著，一片黑暗在我們上方流動。洞窟中低沉的鳴響逐漸明晰：咯吱作響的幾公里長的壓扁的糾結(jié)的金屬在他們移動時唉聲嘆氣，微不可察的空氣流動在隧道與洞穴間吹拂時的奏響的歌曲，水滴落在銹蝕的鐵板上發(fā)出的滴答聲。

    那些生活在太陽光照射下的，抑或身處熔爐熾熱的紅光間，抑或身處于閃爍著微光的運轉(zhuǎn)機械間的人們，認(rèn)為黑暗是定不存在的。然而黑暗有形有質(zhì)——它擁有褶皺與高度，如同沉不到底的深水。據(jù)說泰拉之上曾有過天然形成的海洋，最壯偉的黑暗在遠(yuǎn)離他們地表的海溝中常駐。倘若類似的故事還有什么真實的地方，那也許就是黑暗不會因海洋的枯竭而消亡。

    也許它只是流入了更低處，流入此地。

    我們兩人都成為了黑暗的一部分。我們消失不見。這并非神秘抑或某種超然脫俗的力量。這僅是一樣單純的事物：靜止。當(dāng)你靜止不動時，黑暗會將你帶走，將你變成它的一部分。你的軀體被分解成破碎的輪廓，你的面容將會成為幕簾上折疊的布料，你的手指將會化作森林中的落葉。某些人也許會說，如此伎倆在生存面前僅是一個玩笑，可對我們來說卻不是。對暗夜之子來說不是。我們掌握此技，因為我們生來便會。我們?nèi)鐑礆⒄甙阏莆沾思肌?br/>
    時間延展開來，只為我緩慢的心跳而明晰。

    最后，卡莉奧佩出聲了。

    “它走了，”她說，手指在我的胳膊上無聲地起舞?！八咛幣擦恕Ｎ覀兏??！?br/>
    我沒有回答，代之以攀在巖脊上伸展身體，跳入翹首以待的黑暗懷中。我落腳于一道橫梁并向上跑去，手足落在滑溜的潮濕表面不發(fā)出一點聲音。我感受到前方空間的開闊于是縱身一躍。剎那間我的手觸摸到冰冷的金屬，我高高蕩起，著地，繼續(xù)奔走?？ɡ驃W佩緊隨我身后。我們是兩個蒼白的鬼魂，在無光的橋道上寂靜、輕盈地起舞。

    獵人現(xiàn)在已經(jīng)成為了我們的獵物，它移動的很快，非?？臁＜幢憧床灰娝?，我也能感受到在它行動時它的蠻力正撼動著橫梁間的連接板。我沒在搖擺奔跑著追蹤它的時候思考過他為何為我們而來。我唯一的想法是，他非我族類，他試圖殺我們，他理應(yīng)去死。這并非憤怒使然，這只是事實。

    然后獵物停了下來。

    *原文是eb，查來查去似乎只有工程結(jié)構(gòu)學(xué)上的梁腹板（指梁除去與板重疊所剩下的部分）、連接板這個意思更符合文意，在文中應(yīng)當(dāng)是指那些懸在洞穴半空的橫梁（girder）之間的連接橋道？

    我們悄然移動得越來越近，輕柔地穿行于陰影與陰影之間。電力的嗡嗡聲充斥空氣，令我牙酸的聲音。它轉(zhuǎn)過頭來四處察探，盡管我懷疑它是否能看到。我們靠得更近了?？ɡ驃W佩朝別處蕩去以便從另一個方位接敵——你永遠(yuǎn)無法獨自干掉獵物，或者從單一的方位干掉。獵物仍未移動。也許它迷路了？深沉的黑暗完全可以使然，可以吞噬所有方位與記憶，在原處徒留瘋狂。

    我從腰上解下玻璃碎片用作刀刃，一邊靠感覺尋路一邊輕柔地匍匐至獵物上方。我無聲地深吸一口氣——現(xiàn)在我可以在上方嗅到它的血氣。它已有過殺戮。此地還有別的味道，過熱的電路與浸油的機器的臭味。我緩緩轉(zhuǎn)過頭來聆聽，感受著緊貼皮下的金屬的顫抖。

    我蓄勢待發(fā)?？ɡ驃W佩可以第一個行動；這是我們的方式，一種未經(jīng)事先討論、向?qū)Ψ浇忉尲纯蛇_成的共識。玻璃碎片捏在我手指間逐漸變暖。

    卡莉奧佩自黑暗中猛地蕩出，她的跳躍產(chǎn)生的噪音幾乎微不可察。幾乎。

    伴隨著機械的一陣轟鳴，獵物的頭擰轉(zhuǎn)過來。它的眼睛亮起，紅光穿透了鋼梁的連接板?？ɡ驃W佩在它轉(zhuǎn)頭的同時襲向它，光線被她手中的玻璃刃片散射，她將利刃捅入了獵物的脖子中。它十分巨大，是個由金屬與剛硬的角度塑造的人形。刀刃破碎而獵物照常轉(zhuǎn)身，飛快眨眼，捏著卡莉奧佩喉部的手逐漸收緊。

    我一躍而起，利刃緊握在手。

    獵物仍將卡莉奧佩舉在空中。她掙扎著，抓向它的腰。我跳到了獵物的肩上，倚仗我全部的體重與力量將玻璃刀刃向下刺入它的脖子。獵物拱起身體，我的手浸泡在噴涌而出的粘稠溫暖的血液。

    趁他蹣跚不穩(wěn)，我從他肩頭躍下。卡莉奧佩自它猶疑的抓握間脫身。獵物戰(zhàn)栗著，它猩紅的雙眼像兩扇封閉著純粹鮮血領(lǐng)域的窗戶般發(fā)著紅光?？ɡ驃W佩沒有逃跑。她仍舊抓握著一片刀刃，高高舉起并刺入獵物其中一只發(fā)紅光的眼睛。它的頭猛地回轉(zhuǎn)，但它離隕落尚遠(yuǎn)。

    它舉起手來，火光撕裂了這片被染紅的幽暗空間。

    時間停止了。萬物止息了。

    當(dāng)年我還未理解我的天賦，或者我根本就不知道那是一種天賦。有時我無需睜眼即可視物。有時我可以獲知事情無需理解方式。有時我會陷入遍布金黃色與火焰的夢境。在火焰凍結(jié)的那刻，我感受到卡莉奧佩的心臟最后一次咆哮般的跳動，并觸碰到了她殺戮者的思維中參差不齊的寒冰。

    恐慌將我淹沒。我無法動彈。所有我能看見的一切只剩下一個鮮血淋漓的人站在我面前，它裝甲上潮濕的甲片被靜止不動的射擊外焰照亮。

    整個世界驟然后退，怒吼的火焰的喧囂將卡莉奧佩最后的呼吸掩蓋。然后此地徒留寂靜，以及液體緩緩敲擊金屬的聲音。我無法動彈。我也不想動。我的皮膚濕漉漉的，口鼻被槍火的煙氣填滿。我再次陷入盲目，但不知何故我仍可視物。

    所有我能想到的只剩下我又一次陷入孤獨，以及現(xiàn)在開始我將永遠(yuǎn)獨自一人。

    面前的人垂下了他的武器并轉(zhuǎn)向我。他緩慢舉起一只手，摘下了頭盔，在這之內(nèi)的頭部寬大而又無皮,用他僅剩的一只純黑的眼睛瞪著我。血液從另外一只被損毀的血淋淋的眼窩里滲出，順著臉頰向下流淌。接著他開口說話了，他的嗓音幾乎是一句耳語。那時我還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以后，很久以后，我想我明白了。即便當(dāng)時不懂，現(xiàn)在也知道了。

    “我為你而來?！彼f道。

    --------------------------------------未完待續(xù)----------------------------------------------------------------------

    *……第八軍團的初次征募人員皆來自沉于遠(yuǎn)古泰拉地底的監(jiān)獄。廣闊的洞窟中填滿了千年以來的半毀廢墟，此處生活著觸犯了他們領(lǐng)主律法的男男女女。罪犯們從未重獲光明，呼吸過自由的空氣。在這片無光的土地上沒有法律，亡命徒們整日過著行走刀鋒的生活……被黑暗包圍，在死亡中崛起，那些能存活超越一個世紀(jì)的人們已經(jīng)成為了一種蒼白、寂靜，行動無聲的生物?！鞍狄怪樱╰henightchildren）”，犯人們是這樣稱呼自己的，而且即便是最為野蠻的殺手也無法將他們找出來。

    ————來自《荷魯斯大反叛第二卷：大屠殺》p93

    莫爾提納，薩拉貢內(nèi)飛地*的第二十七任提督，啪的一聲立正，他的心跳得飛快，雙眼睜大，張口吐出沉重的呼吸。他轉(zhuǎn)頭，沖著灑滿整個議會間的潔凈燈光瞇眼。

    “長官？”

    哈希娜正看著他。她的人造假臉無從顯露任何表情，然而困惑在她眼中閃爍。在她身后，其余的副官與參謀等待著，在緊張的沉默中挪動身形。

    他再次四處張望，呼吸仍舊沉重。精雕細(xì)琢的鍍金人面嵌在墻壁上的壁櫥里看著他，空洞的雙眸反射著燈光。

    “一個噩夢?！彼参孔约?，低頭俯視自己從絨布套的末端伸出來的打顫的手?！笆堑?，只是個噩夢?！痹偬ь^時，他正好瞧見了聚集此地的副官們相互交換目光。

    “長官……”托萊克第一個開口，目光游移。這個年輕的衛(wèi)隊長看起來并不置信，舌頭停留在銀色的牙關(guān)間?！澳悴]有睡著。你召集我們前來此地共商第四項目的進程。你剛剛就在說這個——”

    提督這才回過神來，那些忽如其來的恐慌，警鈴的高聲鳴叫……為什么他們還像牲口一樣站在這里呢？為什么他們剛剛還在盯著他看？

    “離襲擊者入侵還有多遠(yuǎn)？”他急匆匆地?fù)湎蜃狼?，點觸著放在上面的全息數(shù)據(jù)顯示器?！拔覀兊膫雎适嵌嗌?？”他的雙眼一目十行地瀏覽著錐體狀的發(fā)光數(shù)據(jù)，尋找署地內(nèi)守備軍隊的目前狀況。

    克里米諾，他的第三任貼身護衛(wèi)，下一個打破沉默。

    “主子，沒有襲擊者?！?br/>
    “他們在這！”他咆哮著，握拳擊打辦公桌的石質(zhì)桌面?！澳愀也粚ξ胰鲋e嗎！”那些畫面緩緩爬回了他的腦袋，飛地在布滿傷痕的暗色蒼穹下被戰(zhàn)火焚燒的畫面。他沖向窗戶，手掌猛拍百葉窗的開關(guān)。鍍金的塑鋼窗葉折入窗框中?！八麄兪恰?br/>
    明亮而又潔凈的陽光，自潔凈的天穹中照耀著署地中的尖塔與圓屋頂。他后退，在光照下瞇起眼睛。

    在這里，所有一切未被黑暗與火焰觸碰。他眨眼，炮火與硝煙仍舊粘附著他的記憶。他緩慢轉(zhuǎn)身，面向他的參謀人員。他們都在看他，而且他可以瞥見他們臉上的不自在。

    “有什么不對嗎，長官？”哈希娜小心翼翼地問道。

    他張嘴開始發(fā)表講話。

    在他身后，黑色的云朵侵染天空，就像墨水灑在白紙上。自那四處蔓延的暗夜里，戰(zhàn)火從天而降。他張開嘴，然后——

    他醒了，漫長的夢境終究融入了遍布周身的真實夢魘中。

    警鈴尖嘯，灰塵從天花板掉落，覆蓋著窗戶的金屬百葉窗在窗框里震顫。武裝衛(wèi)兵擠滿了門外的空間。副官們沖著彼此吼叫。桌面上的全息顯示器一閃一閃地來回對焦。地圖、數(shù)據(jù)、信息在靜電干擾下發(fā)出嘶嘶聲，講述了一個毫無真實性的故事。扭曲的哀嚎聲來自高高嵌入墻壁的講述者們。哈希娜重重捶打著通訊機箱的開關(guān)，沖著衛(wèi)兵咆哮要求幫助，要求報告。她的嗓音因恐懼顯得滯澀嘶啞。

    通訊器忽然發(fā)出砰地一聲，緊接著有人尖聲喊叫，隨后一片沉寂。一個聲音響起，來自說話者的擴音器，就好像從房內(nèi)傳出來的一樣清晰。

    提督認(rèn)出了這個聲音。是托萊克。衛(wèi)隊長一小時以前就已動身前往北部的陣地。

    “長官……”

    房間里的每個人都不聲不響，沒有動作。

    “長……長官……”

    提督向前靠去，雙手緊握成拳抵著桌面。

    “托萊克，情況如何？”

    一陣雜音從通訊器里傳來，起初低沉壓抑然后忽然升高。這一秒提督并沒有認(rèn)出來——然后他意識到是托萊克在哭泣。

    “他們……他們挖掉了我的眼睛，長官。他們砍下了我的手。他們還說，在我說完這些話后會割下我的舌頭。他們說，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屬于黑暗了。”

    “托萊克——”提督開口，狂怒混雜恐懼在他血液里奔流。

    “他們說你在這之前就必然已知他們的判決……”濕漉漉的啜泣打破沉默。“他們說……他們說，他們?yōu)槟愣鴣?。?br/>
    提督瞪視著通訊器，他的舌頭仍完好呆在干燥的口中。在他身后，百葉窗停止作響。“是誰，”他開始竭盡全力將威嚴(yán)注入自己的嗓音之中?！澳闶钦l？”

    新加入的答疑之聲是輕柔的，因失真而顯得尖銳，在議會間回蕩。

    “我們是天譴?！?br/>
    通訊器關(guān)閉。那一瞬他并未動彈，隨后緩緩面向窗戶。百葉窗嘩啦一聲打開，于是他——

    他醒了，寒冷淹沒了他，一聲吼叫垂死在他唇角。他跌跌撞撞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他的腿磕在了硬物的邊角上。疼痛的啃咬使他大叫出聲。

    真痛。那意味著他正在經(jīng)歷的一切是真實的，而不是無止境的噩夢的另外一部分。

    他嘗試著眨眼，卻仍舊什么也看不見。他伸出手來，感受著他剛剛磕到的桌子拋光打磨的表面。開燈的按鈕應(yīng)該是在——

    他的手指觸摸到了某樣溫暖、潮濕的東西。他迅速縮回手，心跳如錘。

    水。那一定是水，他想。他搓了搓手指。指尖的液體有些粘稠。大概是在撤回來讀報告前點的甜酒吧，他想象著踢到桌子時酒液會如何從玻璃杯中濺出來。他再次伸手，小心翼翼不去觸碰臺面。他找到了開燈的按鈕，按了下去。

    房間里注滿了燈光，以及尖叫聲。

    他醒了，他的眼睛猛地睜開，尖叫聲在喉嚨里震顫。他正坐在地上，背靠在窗臺下的墻壁。房間里很暗，一陣令人作痛的脈沖漫布在空氣中，就像一臺運轉(zhuǎn)中的機械的轟鳴。他覺得他還在做夢，這只是——

    我將頭盔上的目鏡點亮，從先前蹲在他身旁的地方站起來。這個提督嘗試著再次尖叫，卻被一陣嘔吐替代。我俯視著他，包圍在我腦袋周圍的靈能風(fēng)帽上的水晶矩陣開始發(fā)出蒼白的亮光。

    “你是誰？”他抽噎著，“在這做什么？”

    “你知道我是什么?！?br/>
    他的眼睛瞪視著我動力甲上的午夜色甲片、閃電涂裝與鷹翼徽記，以及胸甲上的銅質(zhì)太陽圓盤上蝕刻的數(shù)字。我倚著我的法杖，雙手閑置于內(nèi)嵌水晶的鐵質(zhì)表面上。認(rèn)知與恐懼在他的思維中漸漸成形，即便部分大腦在竭力否認(rèn)它。

    “我什么都沒做，”他支吾道?！拔倚е矣诘刍?。我是誠心對技術(shù)聯(lián)——”

    “那些基因?qū)嶒瀳?，提督。在那些保濕的地下室里，百萬種血肉與骨殖接合在一起——第一項目，還有第二、第三。這座城市之下的城市吞食了所有超出了可接受的變異范圍之外的人。那樣的氣味意味著，比起焚燒這些被拋棄者，你更傾向于肢解他們。

    他開始啜泣，眼淚從眼角滾落。我花了幾秒鐘觀察他，然后再次開口。

    “我們不是來此判決有罪抑或無罪的，那個環(huán)節(jié)已經(jīng)過了。我們也不會在此伸張正義，或者去拯救百萬條被你玷污的性命。我們是來這里獎勵你的。我們是你的行為應(yīng)得的結(jié)果，我們是它的執(zhí)行者，是它仁慈的利刃。而且……”

    我彎下腰，動力甲的關(guān)節(jié)振響，我觸碰到了正在顫抖的男人的臉頰。

    “……我們?yōu)槟愣鴣?。?br/>
    他搖晃著，因恐懼與蔑視顫抖著?！澳銈兊膶徟惺潜┬?。那不是正義，那是偽善！”

    “但我們也不是為實現(xiàn)那些理想而創(chuàng)造的生物，我們只為締造它們而生。”

    有那么一會他僅是雙手抱臂環(huán)繞自己。他看起來什么都不是：一個瘦子，實際年齡被隱藏而非完全看不出，包裹在天鵝絨與絲綢制的衣物中，在黑暗中不住哭泣。一陣惡臭從他這身凌亂的行頭里飄出，幾小時之前他就失禁了，在他持續(xù)不斷的噩夢情境中。

    “我先前看到的一切，我夢到的一切……”

    “那只是一個夢?！彼ь^仰視我，瞳孔里閃爍著凡人即使在最絕望的時刻也能積聚起來的極度渴求的希望火花。

    “但不代表那些不是事實。你已經(jīng)夢見那些瞬間二十余次，你還會再夢見它們的?！蔽矣么┐髦宙z的手指劃過他被眼淚浸濕的上唇?！斑@是我們第八次談話，也是第八次你流下這些眼淚。這不會是最后一次。”

    “你……”他支吾著，“你在等著我祈求饒恕嗎？”

    “不。你已祈求過八次?！?br/>
    他開始大笑。在我將他拉回惡夢的輪回時他仍然在笑。

    *Saragornenclave，薩拉貢內(nèi)飛地（外飛地是outclave），在HH第二卷93頁提到了這個地方因其秘密進行的基因工程暴行（geneatrocity，話說這是鄙人在HH書上第一次發(fā)現(xiàn)錯別字？）而被帝皇派第八軍團前去施以懲罰，令其永久歸于古老長夜的歷史塵埃中。

    “你的看法是什么？”

    我的聲音在寬闊的空間里來回翻騰?？諘绲闹笓]室里一片寂靜。盤桓于上方天花板的昏暗空間看起來了無生機，就像某種無形的事物離去后遺下的空虛。我凝視著眼前鬼魂般蒼白的面容，他站在空蕩蕩的王座之下，那雙漆黑的眼睛也在注視我。我沒有下跪，軍威是一回事，尊敬是另一回事。他蒼白的臉頰扭曲著，嘴唇卷起露出一個嘲弄的笑容。

    “我的看法？”他停頓了一下，一根手指敲打著他的鏈鋸長戟的柄部?！拔业目捶ň褪牵绻冶仨氁ㄉ细嗟臅r間和你一起，我可能會忍不住做出一些讓你后悔的事。”

    賽維塔從王座的底臺踱步到地板上。他的行動，即便是身著動力甲，也像貓一樣。

    我沒有動。出于習(xí)慣，我會倚靠著我的法杖，但它和曾用來包裹我頭部的風(fēng)帽一樣遺失了。丟了它們就像丟了我一條四肢，就像我的一部分被摘除了一樣。

    那當(dāng)然是關(guān)鍵所在，也是我站在一個空蕩蕩的指揮室里和我們低三下四的軍團的一連長呆在一起的原因。

    “尼凱亞議會頒布的法令毋容忽視，”我說道，“你是軍團最高階的指揮官，在基因原體——”

    “在我們浸身黑暗的父親再次被他的兄弟們聯(lián)手教育的時候?！辟惥S塔轉(zhuǎn)身走開，心不在焉地活動他的一邊肩膀。“是的，我猜我是?！?br/>
    “那么一定有一項針對智庫的審判?！蔽彝ｎD，下一句必須出口的話語卡在了嗓子眼里。“針對我?！?br/>
    賽維塔轉(zhuǎn)頭掃了我一眼，欺詐者的微笑自他的嘴唇蔓延到他烏黑的雙眸中。

    “那我可以隨時切你喉嚨咯？”他轉(zhuǎn)身豎起腦袋盯著我，抬了抬一邊的眉毛?！笆前　Ｄ菢拥故强梢越鉀Q幾個問題?！?br/>
    我透過牙關(guān)緩緩深吸一口氣。要說還有什么殘存的兄弟之情影響我們，就和把太陽叫作蠟燭差不多。

    我凝視著他的臉。那些不了解我們的人總是會說來自泰拉地下領(lǐng)域的午夜領(lǐng)主同來自諾斯特拉莫的成堆混球沒什么不同——沒錯，慘白的膚色，被夜晚打磨得黑亮的眼珠將我們一同打上印記。但對于少許看得更仔細(xì)的人來說，我們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生物。黑暗的地底賜予我們平整的容貌，我們的眼睛對于陽光更加敏感，甚至比他們更甚。我們鮮少眨眼。我們的皮膚生來無毛，我們的牙齒天生銳利無需銼磨。那時我們剩下的人在軍團中的數(shù)量永遠(yuǎn)不夠，那是一種令人不快的、日漸消亡的殘余。真希望我能說我們中依然殘存的人是一個擁有緩慢消亡的高貴的團體，但那已被證明是謊言。

    極少有人能見證我們曾經(jīng)是的和我們所成為的這兩者間的不同。即使是那些曾經(jīng)服務(wù)于審判的人，現(xiàn)在也已成為恐懼的仆從。有時我懷疑那樣的區(qū)別是否真的存在過。

    “那道法令……”我小心翼翼地開口。

    “你確實憎恨我們，難道不是嗎？我們所有追隨并誕生自另一種截然不同的黑夜里的人?！?br/>
    我無話可說，一連長尸體般的獰笑張得更大了?！班?，我可不是在忖度你的恨意。我挺享受的，它對我絲毫無損?！?br/>
    “賽維塔里昂……”

    我停頓，努力奪回我對嗓音的控制。我些微的憤怒流入了我們之間的空氣，如同被凍結(jié)的火花。奇怪的是，他竟仍舊保持，巋然，不動。

    “亞戈·賽維塔里昂，你會將我要求的一切給我?！?br/>
    這些話消解了他臉上詼諧的嘲弄。布滿閃電的戰(zhàn)甲與伺服一閃而過，他穿過房間，得到解放的鏈鋸長戟在我揚起雙手之前就擊向我的胸口。

    我轟然倒下，他的手仍然抓住了我的喉部并將我緩緩拉近。當(dāng)他的嗓音傳來，那已是一聲嘶嘶的低語。

    “如果你對判決如此絕望，那么這里就是我——是我將你驅(qū)逐。你不再是第八軍團的一員了，就算你以前是。我將染紅你的雙手。我判你死刑，我們應(yīng)該不會再見面了。你被流放了。你什么也不是了?！彼话淹崎_我，伴隨著陶鋼撞擊石頭發(fā)出的巨響，我撞向地面。他佇立著，在他臉部的眼窩中，仍舊匯集著陰影。“你滿意了吧？”

    我站了起來。我并沒有震驚，或者挫敗。我很生氣。我可以嘗到舌頭上的鮮血?？衽で⑿苄苋紵?，即便我已經(jīng)盡力在遏制它。

    但我不是對他的判決感到生氣。不，這一憤怒在如此束縛之下一無是處。

    “其余的智庫呢？”

    “我不在乎?！彼铝丝谕倌?，轉(zhuǎn)身走回我們基因原體的王座前。

    “這曾經(jīng)算是了不得的大事，賽維塔里昂，”我大聲說著，嗓音因盛怒而顯得脆弱。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肩膀，微笑回歸嘴唇?！拔覀冎翱刹皇沁@樣?？偟糜袀€理由?！?br/>
    “饒了我吧，懷舊的守護者。”他翻著白眼說道。

    然后這一切就發(fā)生了，在神智于我清醒的頭腦中成形之前，在我意識到我已失去控制之前。綠色的火焰蔓延墻壁。賽維塔正在轉(zhuǎn)身，鏈鋸長戟咆哮著重獲生命的同時，那道力量襲來并將他砸進王座。在不斷閃爍的火焰與陰影組成的靈能長弧間，我的手抓住他的喉嚨，手指緊扣頸部密縫以及之下的皮肉。

    “你害死了我們，”我沖他吼叫。我齜牙咧嘴，閃電蠕行著在我的頭皮上蔓延。鏈鋸長戟的鋸齒仍在旋轉(zhuǎn)，但我的思維已經(jīng)裹住了他的肢體，擠壓著，碾下去。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或者那項禁止此舉的法令。

    “你在毀滅我們的軍團?！眱H僅是思緒一動，他的腦袋撞向王座的鐵板。在他反抗我的時候伺服系統(tǒng)哀鳴著?！澳愫湍隳侵辛硕镜氖澜缍际恰?br/>
    閃光。凹凸不平的晦暗。腦海中的火焰。痛苦。

    我蹣跚著后退，鮮血從我的口中噴涌而出，濺入我的盔甲，我空空如也的手中。真相往往由鮮血鑄造，現(xiàn)在，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在我的腦袋伴隨著不屬于我的視野與記憶眩暈時。

    賽維塔沒有站起來跟上我。他坐在原體的王座上，呼吸沉重，眼神瞪視著我認(rèn)為已經(jīng)制服了他的空當(dāng)之處。

    “滾，”他厲聲說道。

    “賽維塔里昂——”我開口，透過滿口凝固的血液吞咽空氣。

    “從我的視線里滾出去！”

    幾個心跳的時間里我將他仔細(xì)審視一番，然后轉(zhuǎn)身離開指揮室。

    我再次抬頭仰望陰影中的執(zhí)刑者。霜凍已在他的動力甲上蔓延開來。他在眨眼的瞬間共享了我的過去，那一瞬我向他展示了我過去生命的每一時刻——從軍團迎接我的那日開始，直至引我回歸泰拉地殼下方的黑暗中的步伐。走向我所知曉的唯一的家園。

    我允許他恢復(fù)一段時間，然后我開口說話了。

    “我知道你會來。審判將會在終焉的時刻為我們而來，表親?！?br/>
    我長舒一口氣，又呼出一口。這將會是我的終結(jié)，對此我是確信的。空氣嘗起來潮濕而又血腥，來自一個從不知曉白日光芒的世界。

    有那么一會我在思索，到底是哪項罪過帶來了我的終結(jié)。是尼凱亞，以及我仍肆意妄為使用我的天賦的事實？是在我血管中流淌著的鮮血，我的軍團的暴行終究還是越過了帝國所能容忍的最后限度？亦或是新的時代，那人類不再需要怪物與英雄的時代終于來臨？

    我拋開這些想法。原因并不重要，重要的唯有結(jié)果。

    “盡管我還可以向你再要求一樣?xùn)|西，”我對站在面前的戰(zhàn)士說道?！拔铱梢宰詈笤倏匆淮侮柟??！?br/>
    接著我觸碰并進入了他的思維。直到剛才仍然是我將想法與記憶塞入他的腦海中。現(xiàn)在我控制了他，并通過他的眼睛視物。我看見太陽高掛在虛空之中，以及更遠(yuǎn)處不計其數(shù)的星辰那四散的光輝。即便在黑暗中最后歷經(jīng)了這些不走運的時光，它們?nèi)耘f如我記憶中如出一轍的美麗、糟糕。

    然后我看見了他為何為我而來。

    我看見背叛，破碎的誓言，子嗣在他們父親手中的慘死。我看見對于帝國真相與光明的展望現(xiàn)在變成的模樣。

    我放開了他的思維。他戰(zhàn)栗著，手指緊扣扳機。

    這會是真的嗎？這真的是銀河系正在轉(zhuǎn)變的樣子？就在此地的黑暗中，在所有一切我曾是的、一切我所成為的核心間，便是答案，正齜著它尖銳的牙齒嘲笑我。

    那個星際戰(zhàn)士，動力甲被涂裝成灰色，凝視了我很長時間，然后垂下了他的手槍?！拔也皇莵泶说貙徟心愕?，費爾·查羅斯特。這一權(quán)力屬于他人?！?br/>
    我點頭。我現(xiàn)在知道他為何為我而來，以及這一刻后等待著我的將是什么。我已在他的思維中見證了，如同一個最末的玩笑。

    “起身吧，”他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