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辰安帶著無塵趕來的時候,大雪已覆蓋了我個半個身子。
他搖搖晃晃的踩著積雪,走到我的身旁,想要替我拍落身上的雪,目光觸及到我懷中的頭顱時,頓住了手勢,淚水決堤。
“淺淺,是哥哥來晚了······”陸辰安竭力的抑制住哭聲,全身每一寸都在痛苦的抽搐,他將腰間的佩劍抽了出來對準菊姬的方向,”我們?nèi)齻€跟了你十年啊師傅,縱然是條狗,也會生出不忍啊?!?br/>
“要怪就怪他姓百里?!本占У穆曇舯涞穆牪怀鼋z毫感情,只是盯著無塵的眸子殺意更濃了幾分。
“你可曾有心?可曾會痛?”他想要飛身拼殺過去,可菊姬的往日的那些溫情又浮現(xiàn)眼前,他動不了手,他不是妖,他做不到那般無情無義。
“一百多年,我在這里被封禁的一百多年,誰又曾體諒過我?如果不是百里氏,我早就可以飛升九天?!彼渲胁刂纳袷w至掌心,無數(shù)的仇恨充斥了心底,她掌心托著神石,無數(shù)的藍色光暈匯入身體,漸漸的她失去本來面目,變得猙獰,露出妖相。
“從來就不是百里氏,阻你飛升的是你自己。百余年前如此,百余年后還是如此,放不下執(zhí)著,終是殊途?!?br/>
“無塵,今日我定吞了你的金身法相,讓你再也無法超生?!?br/>
成百上千的雪花在空中凝結(jié)成刀刃,直直的朝無塵刺去,他手持佛珠,單手畫圈,金色佛光形成氣墻接擋著冰刀。菊姬喚來紅纓長槍,踏破氣墻,堪堪襲來,無塵放手應對,二人你來我往,從院落打到了屋頂。
“菊姬,你出不去這院落,縱然百里氏的后裔滅絕,你的契還在。”當年百里常棣以血為契將菊姬封禁在此,無塵更是廢了她一身修為,本是憐憫她千年修行不易,封于此處重悟大道,所以后來的重生只是看守并未殺她;奈何她妖性難馴殺伐太重,如今竟又借著神石的力量重獲術(shù)法。
“無礙,你進來了就行。“長槍再次刺去。
”執(zhí)迷不悟!”
天空突然變色,無數(shù)烏云匯聚在院落上空,隨著無塵復念著經(jīng)文,一縷光束沖破云層照射在菊姬身上,頃刻間燃燒了起來。手中的佛珠化成一道道重疊的符咒,無塵手掌合十,口中喃喃念到,“以神之名,借法九天,敕令圣光,誅邪!”
“??!無塵!”菊姬痛苦的蜷縮著身子,烈火幾乎要將她吞噬,突然,她自掏心臟,眼底是望不盡的寒意和瘋狂,臉上的笑宛如鬼魅,“愿奉吾靈,召喚九幽,以血為祭,百鬼夜行!”
“你竟以靈為引,召喚百鬼夜行!你可知······”相對于剛剛的胸有成竹不同,無塵的臉上覆上了幾分驚慌和訝異。
百鬼夜行!這種以自身靈軀為祭,引九幽惡鬼傾巢而出,不僅是人間大禍,亦是召喚者本人也會被百鬼啃食殆盡,從此魂飛魄散,再無投生之機。若非沒有千年靈力相引,也驅(qū)策不了惡鬼撲食,她這是存了死志的。這世間有何恨,能將原本善良的心性扭曲至此?
“呵!能有你,有這天啟城的一城百姓陪我共赴黃泉,足矣。”
“若是你放下執(zhí)念,早就出了這天啟皇城了。封禁你百年之久的從來不是百里氏,而是你自己?!?br/>
“你,你說什么?”
“他求過我?!?br/>
“你瘋了么?”
“百里常棣在請我入宮前求過我,讓我許你一線生機?!睙o塵捏指輕彈,摘了一片雪花化成漫天水暈,澆滅了這場烈火。他引來天神真火,欲焚燒菊姬的妖性,可是最終卻釀成了這場人間大劫,原來因果循環(huán),他亦是其中的一環(huán),他垂下眼簾嘆息道,”這百余年來哪怕你只有一次放下仇恨,你就可以走出這道封禁?!?br/>
“你是在騙我的······”
“小僧不打誑語。”
無塵半鞠身子,行了一禮,負手落地朝陸辰安和我的方向走來,獨留菊姬一人呆立在原地。
還有什么能比有一日她知道了她這百年的復仇皆是一場笑話,來的讓人荒唐,她如同被割裂了似的,捧著一地積雪吃食著,血淚從眼角滴落,然后拖著強弩之末的身體,失控哭喊。崩潰、絕望,從來只在一瞬間,我是如此,她亦如此。
“給陸施主戴上,切記待會莫出這陣?!睙o塵將之前贈我的佛珠手串遞給陸辰安,又念念有詞的以掌為印,在我們周身布下陣法,然后飛身而去,站在了皇城的最高處,俯瞰天啟城內(nèi)漸漸陰暗的萬物。
“淺淺,來,哥哥給你戴上?!标懗桨残⌒囊硪淼慕o我戴上佛珠手串,我仍舊沒有開口說話,如同一塊木頭一樣,了無生氣。
只半刻,天啟城被黑暗籠罩,狂風大作,猶如墜入了黃泉之路,羅剎惡鬼紛紛從地面爬出,見人就撲上去一通撕咬,霎那間整個天啟城陷入了人間煉獄。
子夷的尸身就那么安安靜靜的立在惡鬼堆里,恍惚中我竟望見他對著我微笑,就像昨夜一般,輕輕柔柔的喚著“淺淺”,說好的要陪我策馬奔騰,看盡世間繁華。
子夷,你最是守諾,我了解你的。
所以,你不會騙我對不對。
柳州的百花節(jié)就要到了,你說你偏愛冬梅,傲骨風霜;說人應當效仿冬梅的高潔清逸,無愧于行的立于世間。我當時還鬧著,非說牡丹最好熱烈燦爛,那才是我向往的人生。
可是,我錯了,我不喜歡牡丹了。你要是喜歡看冬梅傲骨,我們就去看冬梅好不好?
沒有你,人生還有可以什么向往。
“子夷。”我喃喃自語了一句,陸辰安忙著護我,沒有注意到我的變化。
我癡癡傻傻的咧著嘴對著前方笑著,眼眶已然微紅。但是我仍然不想哭,為什么要哭?我的子夷明明都還在,喏,他不是還跟昨夜一樣微紅著臉頰在前方站著么。
子夷,你等等我,我這就來。
我們,永遠不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