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幻聽多了，偶爾這樣也是可能的。

    祁粲面無表情地下車，這樣告訴自己：

    無所謂，他都能解釋。

    這一定是大腦結(jié)構(gòu)導(dǎo)致的某種自我叛逆。高傲多智如祁大少，早已經(jīng)學(xué)會了自我剖析、自我解構(gòu)，構(gòu)建自己的邏輯框架。

    呵。不算什么。

    時聽老實巴交、唯唯諾諾地跟在他后邊下了車。

    心里給祁粲安排了各種豐富詳實的謂語動詞、和各種豐富多彩的答辯。

    這樣隨時隨地增加心聲的方法，水滴石穿，積少成多！

    ——「心誠則靈！量變引起質(zhì)變！」

    祁粲終于冷淡地看了時聽一眼。

    他原本并不打算帶小啞巴一起來，畢竟她和這些活動也沒什么關(guān)系。

    而且，既然那不是時聽的心聲，那么——時聽也就不再是令他忌憚的威脅。

    說到底，祁粲是一個冷漠、陰暗、利己的成功商人。

    只不過時聽到底是能夠刺激他幻聽產(chǎn)生、幫助他得到信息的工具人，所以他愿意把她帶在身邊。

    并為此，忍受一些離譜的幻聽。

    此刻的活動現(xiàn)場，從那輛低調(diào)奢華的車停下來之后，四周就已經(jīng)有無數(shù)蠢蠢欲動的身影。

    “祁大少出席了！”

    “當(dāng)然，這次是時家牽頭，祁氏贊助，祁大少本人還會頒獎呢！”

    “啊啊啊我后悔沒有準(zhǔn)備作品了！”

    祁氏集團不僅是地產(chǎn)開發(fā)的龍頭，在其他行業(yè)的注資也非常可觀，目前已經(jīng)是本市最大的經(jīng)濟體。

    祁大少本人又如此年輕有為，想來攀附的人不計其數(shù)。

    他光是淡漠地站在那里，身形挺拔，五官英俊而透著矜貴，就像一尊站在人群中冰冷完美的雕塑，氣場強大得不需要任何襯托。

    時晶晶遠遠看見了那道身影，心潮澎湃。她今天身著一身定制禮服裙，還效仿女明星一樣帶了妝造團隊，十分鶴立雞群。

    再看祁大少完全漠視時聽的表情，心中更是一陣竊喜。

    啞巴姐姐果然沒有和祁大少培養(yǎng)出任何感情——當(dāng)然了，啞巴怎么培養(yǎng)？恐怕她光是掩蓋自己的殘缺就已經(jīng)絞盡腦汁了吧？

    但她和一眾豪門圈內(nèi)人還來不及靠近祁大少，藝術(shù)節(jié)主辦方已經(jīng)開路前來迎接。

    祁氏是贊助方，相當(dāng)于頂頭金主下來視察，對方直接排了五六個負責(zé)人來接待。

    “祁大少！”

    “祁總！”

    “勞您大駕，真是有失遠迎?！?br/>
    祁大少周圍本來就有十幾個助理和保鏢，再加上幾位負責(zé)人，直接烏泱泱地把他簇擁在中心。

    時聽被擠到最外圍，背著手跟著一塊過去，心態(tài)卻十分平和。

    祁粲這人冷漠起來才比較正常！

    這才符合原本劇情中那個自私冷血的形象。

    就算最后因為神經(jīng)毒素攝入過多而發(fā)癲，至少這癲發(fā)得堂堂正正??！

    而不是這幾天那種欲言又止、陷入某種思考，好像在自己的世界里已經(jīng)癲了但是沒有人能察覺的狀態(tài)——

    時聽覺得十分瘆得慌。

    …

    主辦方先進行了簡單的開幕儀式。

    祁大少沒有時間為這種活動致辭，所以開幕儀式一切從簡，在對祁氏簡單致謝、幾聲禮炮之后就算正式開始。

    主辦方先帶著祁大少和他的團隊去了會展中心的B館，這邊是繪畫賽道的陳列館。

    時聽這下來精神了，積極地跟著他們，還有點說不上來的小緊張。

    雖說知道后來自己的畫獲得了廣泛的認可，這幅畫A先生也已經(jīng)線上表揚過她了，但這次畢竟是真正放到了公眾面前，被他們觀看、投票、選擇……她的聲音真的能傳達出去嗎？

    繪畫區(qū)主要分了油彩畫和水彩畫兩個賽道，因為今年的活動聲勢浩大、且財力雄厚獎金高昂，參賽作品非常繁多，有專業(yè)美院選手，也有業(yè)余愛好者。

    B館整個大廳分成了很多豎列，一幅一幅地陳列著所有入圍參賽的作品，其中初審最優(yōu)秀的作品已經(jīng)被放在了最前端。

    時聽一路走過去，沒看到自己的，但明顯感覺畫作質(zhì)量隨著往前走逐漸提高。

    每幅畫下邊都有一個二維碼，比賽最終以投票決定勝負，也因此繪畫賽道的獲勝者并不需要親自到場，主辦方最后會直接給畫作頒獎。

    時聽一路快走到頭都沒看到自己的，心漸漸地穩(wěn)了。

    祁粲的腳步也一直沒有停過。

    負責(zé)人不由地額角冒汗，心中忐忑。

    作為本次藝術(shù)節(jié)最大的金主，祁大少擁有加權(quán)投票數(shù)，他最后選擇哪幅畫作，哪個作品的票數(shù)能夠直接加權(quán)一定數(shù)值，獲勝幾率大大提高。

    當(dāng)然，為了公平起見，所有畫手作者的名字都是被隱藏的，全憑參與活動的觀看者們的主觀感受來進行投票。

    畢竟繪畫雖說有技巧，從專業(yè)上要看畫筆的筆觸技法，要看顏色的層次和過渡，還有畫面整體的結(jié)構(gòu)和布局，但美，終歸是一種主觀體驗。

    負責(zé)人擦著汗擔(dān)心這些畫沒有能入祁大少眼中的，正顫巍巍地想出聲介紹兩句，男人挺拔修長的身軀停了下來。

    他站在了一幅畫前。

    原野。風(fēng)聲。無邊草綠。沖向云的海。

    ——《聽》

    祁粲看著畫筆毛刷顏料留下的筆痕，眉眼半闔，不知道為什么忽然覺得熟悉。

    負責(zé)人精神一震，連忙介紹道：“祁總好眼光！這幅畫非常有意境，畫作的作者本人說，她的主旨就是畫出自己的心聲！表達自己的心聲！”

    為了不讓祁大少對他們藝術(shù)節(jié)的質(zhì)量產(chǎn)生不滿，負責(zé)人腎上腺素飆升背出了這幅畫作者自白里的介紹——當(dāng)然前提是這幅畫一經(jīng)投遞，就已經(jīng)得到了評委會的一致看好。

    ——“作者在繪畫時的心聲也是非常天馬行空，有時她是一片樹葉，窸窸窣窣！有時她是一把刷子，歘歘欻欻！”

    祁粲：？

    大少的表情也有幾分高深莫測。

    時聽難得地在心中沉默了，腳趾緩緩摳地。

    “嗯，”但祁粲最后淡淡道，“這個，不錯?！?br/>
    時聽一時有點震驚。

    ——「仙品？！仙品??！想不到這神經(jīng)病竟有如此品味！」

    時聽看著那幅畫，忍不住心中十分自得。

    ——「真不知道這畫是誰畫的呀~~」

    祁粲聞言，淡漠一笑。

    看來他的大腦深處也同意他的選擇。

    這些無形中的呼應(yīng)，讓他更加確信自己對這些幻聽的剖析。

    時聽那邊還想美滋滋一會，忽然聽見一道親昵的聲音插了進來。

    “姐姐，原來你在這兒欣賞別人的畫作呀~你覺得哪幅畫比較好呢？”

    時晶晶一身華麗禮服，親切地挽著時聽的手，拋給她一個問題，就看她怎么張嘴回答。

    時聽咂摸了一下嘴，倒是挺認真地指了指《聽》對面的那一幅畫，她剛才也看了，這幅水彩也很不錯。色彩不濃烈，但是極其淡雅，光影明暗設(shè)計得非常巧妙，勾勒出了少女與蝴蝶蘭的邊界。

    時晶晶一看就笑了，時聽懂什么藝術(shù)？她絕對是看這個靠前才選的！

    時晶晶立刻一步向前，指著剛才祁大少選的那幅畫：“要我說，還是這幅畫最好！這個畫手一看就非常具有專業(yè)性，用的顏料也非常講究，最關(guān)鍵的是撲面而來的風(fēng)聲——非常切合我們這次活動的主題，《向世界發(fā)聲》！”

    笑死，時晶晶早就借著地理優(yōu)勢溜進來看過了，特意挑了幾幅畫來背好夸辭，這不剛好就在祁大少面前用上了！

    她那啞巴姐姐還只能傻看著呢，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時晶晶說完，用一雙崇拜的星星眼地看向祁粲：

    “我會拉動大家，一起為這幅《聽》投票，大家一定都非常認可祁大少的審美！”

    祁粲皺了皺眉，忽然想起什么，轉(zhuǎn)身向A館而去，負責(zé)人和團隊們立刻呼啦一下跟上。

    只有時聽，

    對時晶晶這一席話流露出了感動之情。

    她真的，我哭死。

    謝謝啊？？

    …

    時聽心情十分好。

    心里哼著小曲跟在祁大少隊伍里。

    穿過玻璃走廊，進入A館大廳，這里已經(jīng)有不少觀眾和選手。時聽迎面就看到一個上躥下跳叮呤當(dāng)啷的身影，定睛一看，是白寶元正在熱身。

    剛剛主辦方已經(jīng)抽完簽了，所有歌唱組按序號一個一個上，白寶元要第一個上臺！

    簡直是祭天?。?br/>
    而且她下一個就是時晶晶，這她要是沒弄好，豈不是無法讓她破防了？！

    白寶元實在太緊張了，等一抬頭看見時聽和祁大少的時候，整個嚇了一跳，“啊擦！”

    祁粲皺眉：的確聒噪。

    時聽在后邊笑著朝她揮揮手，往下壓了壓掌，示意她放輕松、別緊張，又豎起拇指表示她已經(jīng)很厲害了。

    白寶元：“嗚嗚嗚聽聽！”

    祁粲蹙著眉，但想起白醫(yī)生的托付，到底耐著性子鼓勵了一句，“加油。”

    毫無情感的兩個字，嚇得白寶元一個激靈。

    媽?。∑畲笊俚墓膭罡鼑樔肆撕脝?！

    聽聽是怎么做到在這種男人身邊待著的？？

    白寶元手指哆嗦著道了謝，等他們?nèi)雸隽瞬哦叨哙锣碌刈詈蠼o后臺工作人員發(fā)自己的演唱背景圖和BGM伴奏。

    但是由于祁大少的鼓勵實在太驚悚，她哆嗦的時候一不小心多發(fā)了好幾張圖過去，緊張得自己都沒發(fā)現(xiàn)。

    遠處的時晶晶目睹全程，轉(zhuǎn)過頭，捏緊了拳頭。

    ——祁大少剛才都沒理她，白寶元憑什么能得到祁大少的鼓勵？！

    她上次無緣無故發(fā)語音罵她的事，時晶晶還沒和她算賬呢！

    時晶晶一臉不痛快，去后臺工作人員那檢查了一下，自己的伴奏和大屏背景可不能出錯。牽頭的是時家，這些辦事的工作人員也都是時家的人，時晶晶一過去，他們也都任她隨意使用電腦系統(tǒng)。

    于是時晶晶弄完了自己的，弄好了給時聽安排的，最后又偷偷打開了白寶元的文件夾。

    里邊有好幾張照片，摻進去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甚至還有不知道什么玩意的小說截圖，時晶晶看完直接笑了。

    白寶元平時私下就看這種東西？？

    什么偏執(zhí)烈愛，什么狼性總裁？

    既然她這么粗心大意地給發(fā)出來了，那可就別怪她了~~

    …

    A館展廳內(nèi)，歌曲組比賽活動馬上就要開始。

    祁大少的座位在第一排C位，沈助理彎腰低聲請示總裁，“是否需要給太太安排旁邊位置？”

    祁粲瞥了時聽一眼，“不用?！?br/>
    于是沈助理貼心地給時聽安排了祁大少正后方的座位。

    時聽還挺感興趣地在那兒坐了下來。

    ——學(xué)習(xí)學(xué)習(xí)，模仿模仿。

    雖然時晶晶搞事情給她報了名，但是主辦方規(guī)定本屆藝術(shù)節(jié)個人只能參加一個組別，她已經(jīng)在繪畫賽道受到晶晶的鼎力支持了！這邊她愛莫能助，系統(tǒng)會自動幫她除名的^^

    于是時聽優(yōu)哉游哉地坐了下來，不覺得這場劇情和自己有什么關(guān)系。

    倒是祁粲——

    前邊端坐的男人背影也十分優(yōu)越，寬厚的肩胛和背部把黑色西裝撐出了一道繃緊的弧度，看起來充滿力量感。修長而骨節(jié)分明的手放在桌前，漫不經(jīng)心又淡定從容，仿佛對一切都很有把握的樣子。

    恰好此時有工作人員低頭給他遞來話筒。

    作為本次藝術(shù)節(jié)的贊助方，主辦方給祁大少準(zhǔn)備的話筒十分特別。此時正好第一個選手被主持人叫了上來，白寶元的背景圖和伴奏開始準(zhǔn)備，主持人一臉激動地請祁大少鼓勵兩句。

    祁粲眉眼淡漠地拿起話筒，在唇邊支起，正要開口吸入空氣中的分子——

    現(xiàn)場忽然哄然大笑。

    白寶元一驚，然后回頭一看——

    臥槽大屏幕上怎么是她和聽聽交流的霸總商戰(zhàn)大結(jié)局?。?？？

    【是！我是瘋了！】

    【但這、就就是我血脈中的狼性！】

    【只有我才能帶領(lǐng)家族榮譽走上世界巔峰！】

    祁粲緩緩抬頭。

    白寶元趕緊朝底下的工作人員揮手，并且急中生智地以此freestyle了幾句，花手都搖出來了終于把那張小說截圖給撤了回去。

    但，這點時間，已經(jīng)足夠祁大少，

    一目十行。

    全部看完。

    祁粲：“…………”

    所以，他那天最終確定自己是幻聽的主要依據(jù)，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別的小說里？

    為什么？

    ——「精彩、精彩！他還是這么酣暢淋漓！」

    祁粲猛地回頭。

    “？”

    時聽一臉慈祥地看著他。

    ——「干嘛？鴨頭?！?br/>
    ——「滿意你看到的一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