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三道街上有個老舊的三層建筑,.如今這里已經(jīng)大肆裝修,改成了數(shù)碼商城,整棟樓里賣的都是五花八門的數(shù)碼產(chǎn)品。雖然地方不是全市最大的,但勝在離火車站近,一天人來人往的,客流量可也不低。
連謖將車停在路邊,遙遙望著樓的最頂端掛著的幾個超大號的廣告牌,上面各種奪人眼球的產(chǎn)品圖片和廣告語映入眼底。他的目光掃到左數(shù)第四個廣告牌上,佳能數(shù)碼相機的圖片,短暫的出了會兒神。
他記得那年,就是在這塊廣告牌下面的位置和宮嘯認(rèn)識的。那時候?qū)m嘯二十一歲,他十四歲,這樓上面還沒有廣告牌,下面也沒有現(xiàn)在這么干凈。大半條街上都被各種賣小吃的商販占具??镜毓系模爵滛~的,烤羊肉串的,做土豆絲卷餅的,雞湯豆腐串的……各種風(fēng)味的小吃一樣挨著一樣,排成好長的一排。
連謖印象最深的就是雞湯豆腐串,兩毛錢五串那種,用小竹簽將切好卷成卷的干豆腐串起來,再放進濃濃的雞湯里面煮。等干豆腐里入了雞湯的味兒,就可以連帶竹簽一起取出來放進碗里,然后盛上一大勺雞湯,上面再撒些蔥花和香菜沫,再放點蒜泥和細(xì)辣椒粉,那滋味兒就別提多美了。可是那時候,就連這么便宜的東西他都很難吃上一碗。
連謖不知道什么叫幸福美好的童年,這些字眼就從來沒在他的生命中出現(xiàn)過。他媽一時沖動嫁給了家境貧寒的他爸,生了他的第二年就跟鄰村一個在外地做包工頭的有錢男人跑了。沒看過照片的時候他甚至不知道他媽媽長的什么模樣,只聽有人說,只要看著他自己的臉就能看出他媽媽七分樣子來。
有一段時間連謖常照鏡子,其實就是孩子心里渴望母愛。后來有一次,他爸爸問他一個小小子總照鏡子做什么,他就說了實話,說想從自己的臉上看出媽媽的樣子來,結(jié)果他爸用當(dāng)時結(jié)婚時新人都會買的囍字鐵盆砸了他的頭,他兩天沒能下地,一直在吐。
再后來,他爸不知道從哪得知那包工頭回來過節(jié)來了,還帶了一個姓喬的城里女人。當(dāng)晚夜里,這沉悶了大半輩子的男人終究沒能想開,在把自己關(guān)在放玉米的倉庫里抽了一宿的煙后,第二天天剛亮就去把那兩個人都給砍了。他本意是想砍死包工頭,可是那包工頭卻在關(guān)鍵時候把那姓喬的女人給推了出來。結(jié)果那女人死了,包工頭受了傷。而他爸,則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
連謖當(dāng)時聽到消息的時候整個人都傻了,.他瘋狂地往事發(fā)地點跑過去,卻只見到散落一地的包米粒和著白雪一起凍在地上的鮮紅色的血,斑駁6離的。而他爸已經(jīng)被公安局的人帶走了。
包工頭也不知是怕了還是心虛,第二天就打包匆匆忙忙離開了家鄉(xiāng)。
那時候連謖還小,也不懂法,以為殺人就一定要償命,都要絕望了??删驼鏇]想到他爸只是被判刑十年,還有能出來的一天!
這讓小孩兒心里有了點希望,就算日子再難過,他也覺得能挺下去。
但最讓連謖沒想到的是,第二年他爸竟在牢里被人打死了。警察說他爸滋事挑釁,想害別人結(jié)果反倒把自己給害死。
連謖不信他爸會這么做,怎么安生了兩年突然就犯渾了呢?可他束手無策。那時候他十一歲,要錢沒錢,要人沒人,說個話根本沒人正耳聽,就算真知道他爸是冤死的,他都做不了什么。
后來連謖在老村長的幫助下把家底全賣了,給他爸找了個清凈地方。那時候國家還沒有實行強制火化,所以他爸睡的是一處風(fēng)景極好的山腳。
那是連謖最后一次哭,也是哭得最安靜的一次。稀零的秋葉飄落在他單薄的小身子上,無聲無息的,只余孤寂凄涼。
那一年是他人生中空前黑暗的一年,也是最不想回憶的一年。他拿著余下的三百多塊錢,跟誰都沒打招呼就離開了村子,之后的很多年都沒再回去過。
直到十四歲的冬天,在這條街上遇見宮嘯。
“他兩毛錢就把你收買了?”盧斐不滿地哼出聲,那語氣好像在說連謖你真是太掉份兒了!
連謖望著曾賣雞湯豆腐串兒的那一片空地,無聲地彎了彎唇角,看不出什么明顯的情緒。他說:“可能就是因為那兩毛錢,宮嘯才把我看得那么輕。老子為他賣命那么多年都沒能贏得他最終的信任?!?br/>
盧斐不知怎么的,這一刻竟覺得內(nèi)心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似的,清晰地傳來一種短暫卻足夠尖銳的疼痛感覺。他猜,大概是因為他能夠感知到連謖所有情緒的關(guān)系,所以連謖一疼,他就跟著疼了,無法避免的。
連謖重新啟動車子駛進車流中,緩緩向西開去,一路默然無聲。盧斐不會知道那一碗兩毛錢的東西在當(dāng)時意味著什么。零下三十六度的天,比現(xiàn)在還要低十度,當(dāng)時他的手凍得幾乎拿不住碗。他曾以為那天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遇貴人的日子。
盧斐咂吧了半天嘴,突然深情地說:“謖謖,如果對方是你的話,我也愿意被兩毛錢收買。”
連謖被他那“深情”的樣子氣得笑出聲來,“你他媽直接說想吃能死?”
這年月賣雞湯豆腐串的不像以前那么多見了,連謖找了兩家大的美食城才找到。進門的時候,一陣熱浪拍過來,熱熱的,跟蒸桑拿一樣。因為正是吃飯時間,所以客流量很大,想買點吃的都要擠半天。這地方過道比較窄,想排隊也困難,連謖只能跟大家擠在一塊兒等。
剛開始大伙的注意力都投在服務(wù)員身上,沒注意身邊突然多出來個帥哥,這會兒把東西拿到手,當(dāng)下就驚艷了。
連謖從來不會注意別人的目光,以前他眼里只有宮嘯,現(xiàn)在他眼里只有自己。他掏出一百塊錢,直接說:“五十碗打包,不用分小碗裝,直接裝袋里就行,謝謝?!?br/>
服務(wù)員:“……”
現(xiàn)在這一碗雞湯豆腐串就要兩塊錢,給的量卻是從前的一半。連謖左手提了兩大袋子,又跟服務(wù)員要了六個一次性塑料碗,這才調(diào)頭回走。
周圍的人一直不少,他走出幾步后沒人會再注意他的兜子,更不會有人發(fā)現(xiàn)他兜子里的雞湯豆腐串一會兒的功夫就只剩下雞湯。
“謖謖,我在你心里果然不止兩毛錢的價值?!北R斐滿足地嘆息,承認(rèn)這小吃味道確實不錯。
邊謖邊往垃圾筒里扔袋子邊道:“別把政府的錯誤當(dāng)成我對你的憐憫。”話畢,雙眼微瞇,眸中迅速閃過一道冷光。他是怎么都沒想到,扔個垃圾的功夫居然能看見楊飛。那小子穿著天藍(lán)色羽絨服,淺色牛仔褲,跟幾個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輕人一起圍在賣章魚小丸子的地方有說有笑,一副天真爛漫的樣子,和監(jiān)獄里的那個那個楊副隊長一對比,真是要多惡心人就有多惡心人。
連謖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忍住了當(dāng)場讓楊飛出洋相的念頭,只把他的手機收了回來,順便叮囑盧斐,這次千萬別咬,萬一把按鍵咬壞了就麻煩了。
楊飛和同學(xué)們聊著天,渾然不知自己新買來不久的手機已經(jīng)落入他人手中。
連謖坐在車上,把楊飛手機設(shè)置為靜音,之后將里頭的所有聯(lián)系人姓名先閱覽了一遍,確定里頭沒有他認(rèn)識的人,這他才開始動手。他飛快舞動手指,編輯短信內(nèi)容。
他每打出一個字盧斐都跟著念出聲。
“宮嘯,六天后下午四點博寧大酒店不見不散。如果你爽約,54號碼頭的秘密大白天下。”
……
“為什么是六天后?”
連謖將手機收入空間里道:“六天后是楊飛生日,把宮嘯捆起來放他床上,你說他會不會當(dāng)成禮物?”他記楊飛生日記這么清楚是因為楊飛二十八歲生日那天就在牢里奸-殺了一個經(jīng)濟犯大學(xué)生。
那大學(xué)生曾經(jīng)教過他不少東西,只可惜就那么被楊飛弄死了,后來連個說法都沒有。
“你打算用宮嘯的手機也約楊飛一次?”
“不用,宮嘯這人表面上做得挺大方,實際很小器,他被挑釁不會善罷甘休的。只要讓他們有了交集,以后的事就好辦多了。而且那碼頭上的事是宮嘯的心病,他肯定會想辦法應(yīng)對?!?br/>
“唉,突然發(fā)現(xiàn)你有點兒悶壞啊?!北R斐這聲氣嘆得,有那么點奇怪。
連謖從來也不覺得自己是個好人,所以什么也沒聽出來。
第二天一早,連謖八點沒到就到了飛機場。小文給他訂的飛機是九點二十的,這個時間來剛剛好。他拉著手提箱進入候機大廳,卻不知這個時間,宮嘯氣得簡直要腦溢血。
宮嘯接到短信,當(dāng)下就派人去查了一下這條短信的來源。結(jié)果忙了一晚上,手下查出這號是公安局長家一脈單傳的寶貝兒子的。宮嘯就是再二也不可能明擺著跟這號人對上,但是那條信息確實挑了他一角神經(jīng),讓他心煩到失眠的程度。
他不知道這叫楊飛的未來小警帽,局長大人的公子爺都知道些什么,可正因為不知道所以心里才更沒底。
楊飛回到學(xué)校發(fā)現(xiàn)手機丟了,當(dāng)時就借同學(xué)的電話給自己的號撥了過去,結(jié)果打一百遍對方都只有一種提示——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超出服務(wù)區(qū),請稍后再撥。
連謖坐在飛往胡志明的飛機上,仿佛感覺到了敵人的破敗一般,笑得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