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小年還有五天,我爸把李師傅的工資結(jié)清了。我媽親自下廚,請他在綠水居吃晚飯,感謝他這些年的付出,和對我和二毛的悉心教導(dǎo)。
李師傅破天荒端起酒杯,我爸以茶代酒,兩人你一杯我一杯喝起來。
二毛想喝酒作陪來著,我悄聲說你要是敢喝,我媽敢把你趕大馬路上去。二毛吐了吐舌頭,只好也以茶代酒,和我兩個敬李師傅。
三大碗老酒下肚,李師傅話匣子打開了。他說當年他四十出頭,年輕氣盛,又覺得自己師出名門手藝大,一口氣收了五個徒弟。他明著說了,三年內(nèi)走四個,留一個,承他衣缽。
最后留下的那個姓肖,和小毛差不多,長得清秀,人也機靈,學(xué)東西一點就通,還會下苦工夫琢磨。這么過了有六七年,小肖把自己的本事也學(xué)了個七七八八。
那會李師傅好酒。有一天中午吃飯,小肖帶了一壺好酒,和幾個小菜,他說:“師父,您喝吧。萬事有我?!?br/>
李師傅饞酒饞得不行,就喝起來了。李師傅喝一杯,小肖倒一杯,好酒好菜好徒弟,李師傅覺得自己春風得意心情好,喝飄了。他都不記得自己做過什么了。
等他醒來,在醫(yī)院躺著。他的大客戶秦老板跟他說,他喝醉了把新房子吐得一塌糊涂。就不用他賠了,以后的活他也不用再做了。
小肖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
后來聽說,那個大項目小肖接手了。
李師傅呵呵笑,說:“我看小肖不錯,早就把掙得錢跟他四六分了。他四我六。我開展業(yè)務(wù)要應(yīng)酬,多拿點覺得應(yīng)該的,自問沒虧待過他。但是架不住啊,人家早就不知足了?!?br/>
我媽把酒壺收了起來,說:“李師傅,喝酒莫貪杯,喝到這就可以了。讓青劍和二毛再跟您多聊聊天。下回,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有機會見了?!?br/>
李師傅也不堅持,任由我媽把酒壺拿走。二毛拿走酒杯換上茶杯,倒上熱茶。
李師傅端起茶杯,吹著上面的熱氣。他的臉,隱在熱氣騰騰的水汽后面,聲音清晰地傳過來,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我現(xiàn)在看著二毛和青劍,后悔了。想想如果后來我又帶徒弟,即使徒弟翅膀硬了想自立門戶了又如何?當時就是咽不下這口氣?,F(xiàn)在想想,沒必要。多個人學(xué)木工手藝,是好事,誰家的木工活就能做得更漂亮。不至于像現(xiàn)在,連個徒弟都沒有。人吶,就活這么一輩子。有遺憾有失望難免。但是就此消極了,對人心不信賴了,不合適。你們想啊,那么多的人,人心又隔著肚皮,咱怎么區(qū)分好人壞人?我們就只能確保自己不干虧心事?!?br/>
二毛笑嘻嘻,說:“我和青劍就是您徒弟啊?!?br/>
李師傅搖頭,說:“不一樣。你們不是吃這碗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