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煙煙心里有事，一路走一路盤算,腳步就漸漸慢了下來。夜色更深了，她抬頭望著天邊那抹細細彎彎的蛾眉月,忽地站住了腳。

    猛然想起明淵說過的月圓之夜,就是召喚淑妃的魂魄歸位之期。掐指一算,豈不是沒有幾天了么？

    她一時有些怔忡?；昶菤w位……也就是說,到了那天，自己就真的要“死而復生”了吧？那么現(xiàn)在這具暫時棲身的軀殼呢？在她楚云蘿重新睜開眼睛的那一剎那,明淵剛剛熟識的御前宮女“曲煙煙”就會永遠的死去了,消失了，是不是這樣……

    曲煙煙突然有些迷茫。她的腦海中閃現(xiàn)出明淵坐在書案前望著自己時的樣子，那時自己胡亂穿著他的寢衣從內(nèi)室走了出來,他就一直靜靜地看著,眼睛始終追隨著自己的身影。

    他的目光那樣幽邃而溫存,柔得幾乎能滴出水來。即使自己還是活著的淑妃的時候,也不曾見過他這樣的目光。他……分明是喜歡上了曲煙煙，喜歡上了現(xiàn)在的自己,是不是……？若是曲煙煙突然死了,他會如何,會難過嗎？還是無動于衷？

    曲煙煙忽然覺得自己的心顫抖了一下。自己能死而復生，能重新做回淑妃娘娘，這不是一直心心念念夢寐以求的事么？為什么現(xiàn)在竟會這樣的傷感和無措……

    涼涼的晚風呼嘯著吹透了她的衣裳，她怔怔地抱著雙臂，瑟縮地在長街上站了很久，直到手和腳都凍得快要麻木了，這才一步一步慢慢走回了天乾宮。

    回到天乾宮的時候，正殿里的西洋大自鳴鐘正好敲了七下。

    晚膳早已經(jīng)擺好了，明淵卻似乎還沒用過。他披著狐裘大氅獨自站在中庭之中，負著手，似也在閑看月色。

    “你回來了？怎么去了這么久?！彼匆娝绽沁@么一句。

    每次她出去，不管是出宮替他辦差，或是去慈安宮向姚太后回事情，抑或是去針宮局惜薪司跑腿兒，不管是出去了一天或是不過一炷香的工夫，只要回來了，他都會是這么一句話。

    以前，曲煙煙還會鄭重地考慮一會，才認認真真地回稟他；這么幾次以后，她發(fā)現(xiàn)他其實并不在意她回答的內(nèi)容，問過也就罷了。只要看見她去而復返，他的眼睛會在剎那間亮亮的，這句話馬上就會跟著出來，已經(jīng)成了一種習慣。大概，這句話僅僅代表著一種情緒吧。

    于是，曲煙煙便在心里揣測，明淵大概是個極度沒有安全感的人。

    他極少主動去慈安后向姚太后請安，也沒有晨昏定省的習慣。后/宮去得更少。自從她發(fā)現(xiàn)了他身患隱疾后，他的腳步在后/宮甚至幾乎絕跡了。

    下了朝，便只待在天乾宮內(nèi)，或是上書房，伴隨左右的不過是些太監(jiān)。太監(jiān)們訓練有素，平時都如啞巴一般，非主子問話沒人敢主動張嘴，于是天乾宮內(nèi)整日便是寂寂的。

    也許就因為此，他對她已經(jīng)有些許依戀了么……？

    曲煙煙不知怎的覺得有些心慌，忙掩飾著將懷里抱著的衣包打開給他看，同時格外燦爛地笑道：

    “皇上的朝服上掉了四顆珠子，重新配起來費了點事，八個繡娘足足用了兩個時辰才重新綴好，奴婢在那里就多等了一會……”

    明淵果然對她絮絮說的這些事根本沒有興趣，也完全沒往耳朵里聽，他在廊上坐了，抬頭望著夜空，似乎有些心緒不寧。

    “萬歲爺是在想著……淑妃娘娘復生的事么？”曲煙煙小心翼翼地試探道。

    明淵“嗯”了一聲，眼睛依舊望著天邊的那彎蛾眉月，自語道：“還有半個月就到月圓之夜了?！?br/>
    “那么，萬歲爺提到過的那位*師，如今何處？也該接進宮里來準備著了吧？”曲煙煙緩緩問著，眼睛望著明淵，心情無比復雜。

    明淵的眉頭緊緊鎖著，沉默了好久，方長長地吸了口氣，淡淡地苦笑一聲：“朕擔心，法師進來容易，出去就難了?！?br/>
    “怎么說？”曲煙煙一驚。

    明淵瞥了她一眼，沒有回答，只是站起身，下了御階，在中庭一圈一圈慢慢踱著步子，一幅心事重重的樣子。

    “這件事很棘手么？”曲煙煙緊跟上去，心里略略有點明白了，“莫不是……有人不希望淑妃復生？是后/宮的嬪妃么？”

    她第一個就想到了楚昭儀。

    明淵停住腳，側(cè)過頭看著她，倒忍不住笑了?！昂?宮？嬪妃？”仿佛她問的是一個極幼稚愚蠢的問題。

    曲煙煙錯愕了一瞬，竟然……不是？再一轉(zhuǎn)念，也就懂了。后/宮縱使再陰暗，充斥其中的也不過是些困在方寸之間的婦人們，怎會讓明淵如此為難？他一向沒把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們放在心上。

    那還會有誰嫌淑妃礙眼，不希望她活在這個世上，又令明淵如此忌憚呢？

    四目相對，曲煙煙心中一沉?！笆恰μ担俊彼⌒牡貑?。

    明淵沒有言語，眸光黯沉，一如這無邊的夜幕。

    曲煙煙只覺得心驚。外戚專權壓制皇帝，甚至最后改朝換代自立為帝的，在史書上并不少見。所以當她重生后了解了姚之謙的所作所為，雖然憤怒和恐懼，卻也沒覺得太過意外。

    可淑妃不過一介女流，又能妨礙到姚之謙什么？他還不至于花這樣大的氣力和心思去阻止淑妃的重生吧？

    想到這兒，不由沖口而出：“為什么？”

    “因為……淑妃是遼東王的掌上明珠，愛如珍寶。而遼東王虎距于關外，坐擁著三十萬鐵騎，足以睥睨天下?！泵鳒Y簡短地道了一句，又緊抿著嘴唇掐入了沉默。

    仿佛有一道微光劃破濃濃的夜幕，曲煙煙恍惚有些明白，細想又是糊涂。

    “奴婢……不太懂……”她微不可聞地喃喃，不由自主就望著明淵的眼睛，妄圖從他復雜的目光中讀出一些什么。

    明淵卻不耐起來。“你不必懂，懂得越多越?jīng)]有好處?！闭Z氣忽然變得生硬而疏離。

    曲煙煙默默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幽幽然嘆了口氣，柔聲道：“那么，陛下只須告訴奴婢，奴婢該做些什么就好。只要是陛下要做的事，奴婢總是會……拼了命地去做好?！?br/>
    明淵震動地凝眸去看她，良久，方緩緩地點了點頭，好似下定了決心一般沉聲道：

    “好。這兩日朕會派人把*師安頓在一個比較穩(wěn)妥的地方。月圓之夜，法師會設壇作法，而你，要在子時陰陽相交之時催動符咒，幫助法師召喚云蘿的魂魄歸位。那個時辰不能早也不能晚一分一毫，咒語也不能念錯一字一句，否則便會前功盡棄，一切的努力就都付之東流了……在月圓前夜，朕會安排你與法師見面，他教你的咒語你務必要仔細記熟，切記。切記?！?br/>
    他重重地連說了兩個“切記”，目光殷殷地望定了曲煙煙。曲煙煙陡然覺得肩膀上象壓上了千鈞重擔，心中發(fā)虛，口中由不得喃喃道：

    “奴婢覺得好怕……好慌……”

    明淵忽然伸出兩手重重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目光灼灼地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道：“一切的一切，朕就全都托付給你了，絕不能有任何差池，只能成功，不能失??！拜托了！”

    他的呼吸熱熱的拂在曲煙煙的臉上，那雙充滿了希冀的眼睛里光華閃爍，灼熱得能將人燒化。曲煙煙覺得自己單薄的肩膀被他的雙手重重地按著，幾乎要站立不穩(wěn)坐在地上。

    她越發(fā)心慌得厲害，雖已是十月末的深秋天氣，可熱汗卻從每個毛孔里一陣陣涌出來，濕透了貼身的衣衫。冷風吹過，只覺得渾身冰涼。

    她不知道，明淵竟是如此渴望著云蘿的重生。他是一位君王，卻對她這個小小的宮女說“拜托了”，這句“拜托”寄予了他怎樣的厚望！她簡直不敢想象，一但失敗了，他會怎樣……

    曲煙煙忽然想起一事，忙問：“*師既然會被人側(cè)目，他的住處就不宜侍衛(wèi)太多，人一多就難免魚龍混雜，難免會出紕漏，總要選個最穩(wěn)妥的人過去隨護才好。若是陛下還沒想好合適的人選，奴婢還是想舉薦羅鈺?！?br/>
    明淵聽了，只是雙眉緊鎖沉默不語，顯然是在心里反復地斟酌考慮。

    曲煙煙頗有些意外，等了一會，忍不住問：“怎么，萬歲爺覺得他不妥當？”

    明淵的眉頭鎖得更緊了，又過了好半晌方道：“若是別的事倒罷了。這件事生死攸關非比尋常。朕還是覺得另外有個人比他更妥當些?！?br/>
    “誰？”其實不用問，曲煙煙已經(jīng)隱隱猜到了。

    明淵笑了笑：“此人你也認得，是朕的親隨侍衛(wèi)長，原本也是出身在你們遼東王府，是遼王府里的世仆。他自幼服侍過淑妃，主仆十分親厚，又是遼王舉薦到朕身邊的，這忠心上自是不必說了。何況他也有一身爐火純青的好工夫，并不輸與羅鈺，這‘勇’字上也不用多說。忠勇皆備，人又機敏，朕覺得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選了。”

    果然是他。

    曲煙煙聽了，不由得冷笑了兩聲，心里焦急，口中卻是找不到理由來反對。

    明淵見她如此，又笑了笑道：“朕知道你和他之間有嫌隙，對此人不喜。不過上次那事也是場誤會，解開了就好了。何況他只要對淑妃忠心，就足矣了?！?br/>
    “他對淑妃娘娘忠心？萬歲爺就這么肯定？！”曲煙煙忍不住連連搖頭冷笑，譏誚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有句話叫‘監(jiān)守自盜’，奴婢覺著不得不防?！?br/>
    明淵臉上閃過一絲不悅，皺眉道：“你對他成見太深了，不要意氣用事！若說他這世仆對云蘿都不忠心，難道那和云蘿見都沒見過的羅鈺就能忠心了不成？不要因為你自己對羅鈺有好感，就什么都不管不顧了！”

    曲煙煙一時語塞，臉上漲得通紅，竟找不出一句話來反駁。而明淵最后一句話已隱隱有了嚴厲之色，不免令人心驚。若再堅持下去，只會讓他更加反感，再沒有了轉(zhuǎn)圜的余地，事情就死了。

    而最終若是真的由蘭俊生去擔任了*師的侍衛(wèi)一職……那真真就是羊入狼口了。楚昭儀怎么可能眼睜睜瞧著法師作法，幫助淑妃重生呢？！

    不行，絕不能夠！所剩時日已無多，看來，她不得不提前冒險賭上一把了！

    曲煙煙低著頭默立良久，終于長長呼了一口氣，向明淵略顯羞愧地輕聲道：“是，萬歲爺教訓得極是。奴婢到底頭發(fā)長，見識短，難免會有些意氣用事。剛才奴婢又仔細想了想，果然蘭侍衛(wèi)更合適些?！?br/>
    她頓了頓，見明淵的臉色已經(jīng)和緩了下來，便又鄭重道：“所剩時日不多了，聽說西郊的華章寺香火鼎盛，許愿最為靈驗，奴婢想誠心誠意過去上香理佛一日。求菩薩們保佑法師作法順遂，讓淑妃娘娘能夠順利復生。求萬歲爺恩準?！?br/>
    明淵聽了，自是覺得此事甚妥，點頭道：“很好，也替朕在佛菩薩面前許個愿心吧?！?br/>
    煙煙聽了，忽然斂衣肅手，鄭重地向明淵伏身跪拜下去，口中道：“奴婢還有兩件事，厚顏求陛下恩準。”

    明淵一愣，一時竟有些無措，只道：“你只管說?！?br/>
    曲煙煙跪直了身子，緩緩道：“第一件，奴婢想求陛下給奴婢上個封號，即使只是個小小的‘才人’也好。這樣，奴婢去寺廟里求佛菩薩，才會顯得格外敬重些?！?br/>
    明淵聽了，不由微瞇了眼睛，臉上似笑非笑的，只管上上下下打量著曲煙煙，卻不言語。

    曲煙煙筆直地跪著，面色絲毫不變，反倒更凝重了些許。

    明淵便淺淺一笑，道：“既是這樣，‘才人’太小，去廟里捐香油錢時，寫在功德本子上還是不夠隆重。朕便封你個‘婕妤’好了。第二件呢？”

    了曲煙煙心中一喜，整個人便輕松下來，微笑道：“第二件倒是件極小的事了——奴婢想求陛下把浣衣局里的細柳姑娘放出來，讓她陪著奴婢一同前往。”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