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府里的人跪成一排,恭恭敬敬:“恭送霍娘娘?!?br/>
她腳下一頓,花了些許時間將這幾個字嚼爛笑話了,抖抖華美的衣袖上轎離開了,頭也不回。不要回頭,不能回頭?;仡^?回頭看什么?是看蕭望之的苦澀,霍準的不舍還是扶風(fēng)這個蕭府側(cè)夫人若有深意的笑容?她想想都覺得好心酸。
踏上轎子的那一刻她想,我還是得多謝皇上那句話。
皇帝那日和她交談的片段她記得清清楚楚,絲毫沒有受醉酒的影響。劉詢就這么轉(zhuǎn)身放了自己?不,不可能。想到那人冷硬聲音下蘊藏的勢在必得,她忽然打了個冷顫。
天家無真情,親情在那宮闈深深里都只能是茶點笑話,何況她這個罪犯滔天的女人?那么是什么原因?
她想來想去都不明白,靠在車壁上覺得頭疼得鉆心。一晃一晃,外面太監(jiān)來叫她:“娘娘,到宣平門了。”
她撩起窗簾子順著太監(jiān)的目光,看到的,是重重的,黑暗的,沉默的宮門,風(fēng)雨飄搖,殺機暗藏。在那一頭,大漢朝的漢宣帝正在指點江山,呼風(fēng)喚雨,動用著那些人人望之莫及的無上權(quán)力。
“……走吧”她堅定著說。
看淡所有,不再刻意追求某些東西,落葉歸根,屬于我的,自會討回來。
傷心了難過了,一個人靜靜,不在任何人面前掉眼淚。丟人的事情做過一次就夠了。我不能原諒我的懦弱。
只是……
心還是變了。
經(jīng)歷過,體驗過,人就變得溫柔平淡,對所有發(fā)生的事情都能釋懷,不管所經(jīng)歷的是巨大的傷痛,被人傷害或造成他人的傷害,都沒有什么不好,一切都是被需要。
她越過高高的宮墻看向北邊的天空,忽然釋懷。何景言的心被挫骨揚灰了,那就捧著霍成君的一顆剔透玲瓏心過活又有何不可?
春江掃著地上殘積的積雪,一下一下,將那些被腳印踩的骯臟不堪的東西掃到角落。一陣寒風(fēng)刮過,院角那株高大的梧桐“簌簌”搖晃作響,一時間枝頭的積雪又掉了下來。
望著一院子的枯枝敗葉春江低嘆了一聲。這閑景宮真是一日比一日冷清了。
自前王皇后出事那日起,這院子便荒了。人人都道她家主子犯下誅九族的大罪,私通叛國,謀害皇族,最后死在流箭下??墒谴航恍?,她主子聰慧過人,怎可能那么輕易就死了呢?
望望天空,一眨眼,都過去五年了。。。。
不過一日的光景,皇后死了,剛出世的小皇子也沒了,太子重傷在床,杜婕妤瘋瘋癲癲落了個終老冷宮的下場。原本生機勃勃爭妍斗麗百花齊放的后宮,一下靜寂的如同似水一潭,就是車輪大的石頭扔進去,也起不了半點波瀾。
世事不可料
“春江姑姑!姑姑!快些、快些去看看吧!小主子又被人欺負了!”一個小宮女慌慌張張的跑進來,氣喘吁吁。
春江被驚的一回頭,手中掃帚一丟:“在哪里?!”
御花園
一個瘦弱的女娃坐到在薄冰封面的水池邊,裹了一身的泥污,岸上幾個錦衣孩童哈哈大笑。
冰冷刺骨的冰水將衣服沾染的厚重又冰徹,女娃一張小臉凍的青灰青灰,她面無表情的瞪著笑聲尖利的那幾個人,握緊了雙拳,一語不發(fā)。
“喲,還生氣了呢?”華衣少女笑的甜美,十一二歲的豆蔻年華,一雙微微上揚的眉眼就已經(jīng)很勾魂,少女話語溫柔,聲音清脆:“今天是我們不小心撞到你,但俗話說得好,好狗不擋道嘛,你怎么就不知道呢?”
“我不是小野種,”女娃被她的話激得面色青了又黑:“你才小野種!”
華衣少女眉目閃過一絲陰狠,轉(zhuǎn)而又恢復(fù)笑眼:“四皇弟,這賤婢的狗嘴須得好好清理了。”
四皇子聽到女娃的謾罵時就發(fā)了怒,不過是有皇姐在不變發(fā)作,聽到少女這么一說,當即掄圓胳臂一巴掌甩在女娃臉上:“小怪物,這宮里誰不知道你的破爛身世?還真以為自己是什么公主?你根本就是那個單于的野種,你娘不要你,私奔都不帶著你,嘖嘖嘖,居然還砍了你的手指~”
“我娘才沒有不要我!”女娃頹然坐在臘月的凍水里,辯解的有氣無力,底氣不足。
“還冒名是拿霍皇后的女兒,嗤,可笑!明擺著就是戰(zhàn)場上帶回來做人質(zhì)的私生子,要不父皇怎么把你丟在那廢院子里不聞不問?連個名號都沒有~”
“我。。。。我。。?!迸薮诡^落寞
“小怪物,你活著干嘛!”一群孩童撿起腳邊的石塊對準她就是一同亂砸。旁邊跟隨的太監(jiān)宮女見多了這事,對視一眼便不約而同的眼觀鼻子鼻觀心,萬事只當做看不見聽不見。
石頭狠狠砸在女娃身上,她死死抿住嘴唇,倔強的仰起頭,沒有發(fā)出一丁點聲音。
“哎喲喂!小主子們可別再鬧了!”一個大太監(jiān)跑過來試圖阻止:“長公主,這被皇上看見可不得了!”
一旁安靜看熱鬧的華衣少女不以為意:“無礙,不過是主子管教奴婢的雞毛小事,父皇不會在意的?!?br/>
那幾個皇子玩的開心,四皇子更是上前提腳向女娃踹去,女娃看著他,屏氣凝神,就在他那一腳快落到自己身上的時候伸手一抓,將他的腿順勢一拉,二人一起跌進泥水里。
四皇子氣急敗壞,伸手就打,女娃也不甘示弱,手撓腳踹,兩人便滾在泥水里廝打起來。
岸上幾個皇子見狀先是一愣,旋而竟喝彩看起熱鬧來。大太監(jiān)又急又慌,手足無措,對著混亂場面完全沒有辦法。
忽聽的背后一聲呵斥:“胡鬧!!”
大太監(jiān)回頭見來人,頓時送了一口氣:“奴才見過太子殿下?!?br/>
劉奭沉著臉走向那幾個規(guī)規(guī)矩矩跟他請安的皇子皇女,厲聲道:“上回罰得太輕了么!不知規(guī)矩?。∧詾閹孜荒锬飫觿幼炱ぷ泳湍芡晔?,屢教不改,這回的事情不重罰,你們就不長記性!”
敬武長公主站出來笑盈盈的請安:“太子哥哥可看清楚了,哪里是我們?nèi)鞘??明明就是她對四皇弟不敬,將他拖入水中暗算?!?br/>
劉奭也笑,“皇妹這一套說辭我都聽的厭了,下回換個新的吧?!彼粗约和竿傅挠H妹妹,眼中有一絲不快:“這避重就輕的毛病,還是改了的好?!?br/>
敬武長公主被狠狠噎了一下,又不好發(fā)作,便回頭示意四皇子。四皇子被她一瞪即刻上前:“太子幾次三番的圍護偏,,一個沒有身份的破落奴才,太子看好她哪一點了呢?”
“那四皇弟又哪里看不慣她了?”太子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呆頭呆腦天天給旁人當槍使喚,你白長了這幾年!”
四皇子看看太子,又看看長公主,張張嘴,也沒說出半個字來。
倒是長公主被氣的“哼!”了一聲,掉頭就走。
劉奭也不怎么管她,上前拉住女娃張兮兮的小手:“安然,走吧?!?br/>
安然哪里會輕易放過四皇子,正想偷空再補幾腳泄憤,抬頭卻碰到太子略帶責(zé)備的眼神,也就乖乖低頭跟著走了。
拉著安然行至一小亭坐下,他掏出方帕給她細細擦去臉上的泥污,溫聲責(zé)備:“不是說了不要與人起沖突嗎?怎么又不聽話!”
安然憋憋嘴,收斂起剛才打架的兇猛勁兒:“聽宮女說,皇上今天要去張婕妤那里聽小曲兒,會路過花園子。。。。”她不敢叫皇上“父皇”,皇上會皺眉。
“太子哥哥,我就想在后面偷偷看幾眼。。。?!?br/>
劉奭手上一頓,心里揪著:“。。。。下次帶你去父皇面前請安好不好?”
“不了。。?;噬喜幌矚g安然。。。?!彼趩实霓抢∧X袋,將那只殘缺的左手悄悄藏到背后。
真的,皇上從來不肯多看她一眼,哪怕她就巴巴的跟在御輦后面,皇上也不會回頭。偶爾掃過來的目光都冰冷的叫她畏懼,沒有一絲溫度啊。。。。
皇上從來沒有和她說過一句話。。。。
不過!她還有太子哥哥!
安然甜甜一笑,伸出雙手摟住正在彎身為她清理的太子:“抱~”
劉奭一愣,看著小女娃亮晶晶的笑眸,忽然心里生出一種莫名的情愫。將她小小的身子抱起來,絲毫不避諱她身上的泥水,起身大步向閑景宮的方向走去:“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