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年遍地打仗,東邊打完西邊打,上海人守著自己這片小地方,就算是底下做事的老媽子都曉得。馮玉祥、閻錫山到劉玉祥、李宗仁……民國政【和諧】府到底誰做總統(tǒng)他們也許不清楚,倒是這幫老總們的名字念得明白。
上海在這一片戰(zhàn)亂之中像座滿地金銀的孤島,人群在利益驅(qū)使下蜂擁而來。越來越多的人在石庫門閉塞狹窄的樓房中租住下來,迷失在這片虛假的和平與繁盛中。
今日外灘依然是一派紙醉金迷。仙麗舞廳里頭,男男女女在曖昧燈光下相依相偎搖曳在舞池之中。靠里包廂中圍坐著幾名已近中年著裝華貴的男人,手里或抽著雪茄或端著煙斗。聽他們談話。
“又要修憲修法,修完搞來搞去搞到我們頭上。跟他們打仗出錢,打完仗還是我們出錢,冊那真是做冤大頭了。”
“那你也去‘護黨救國’一下?”
“誰愛去誰去,反正我不去?!?br/>
“不去就好好跟著蔣總統(tǒng)!”
“那是,還能跟著唐生智?”
“唐孟瀟,下野啦,不行啦。要我看不要說唐孟瀟,就是閻錫山、石友三也撐不了幾天。就他們那點軍備?不夠正規(guī)軍打的?!?br/>
說話的那滿臉橫肉、長衫小帽的胖子正是堂堂中央軍事委員會的參議——馬維三。他咬著煙斗,笑起來肉擠過眼睛,只剩兩條縫。言畢還拍了拍旁邊人肩膀,說:“霍老弟,你說我講的對不對?”
霍左咬著支煙坐在旁邊,他額角的傷疤掩在松散劉海下。與那些大腹便便的政客相比,他形貌俊朗,倒另有一番氣度。
男人擺了擺手,掃過旁邊一道來喝酒的人道:“馬參議都這么說了,我還能講什么?好話都被你說盡了,張學(xué)良都跟咱們老總通過話,南北聯(lián)合,勝券在握,還有什么好說的嗎?!?br/>
一圈人就笑起來,忙不迭拍他馬屁:“是是是,霍董事說的對!”
“馬參議與霍董事看事情透徹!”
霍左就冷眼看著這幫人鼓吹起勁,抽了口煙,隨口打斷他們:“你們先喝酒,我下去跳跳舞活動活動?!?br/>
就站起身暫時離了這略讓人厭煩的酒場。馬維三坐在那兒給他圓場:“我老弟比咱到底年輕,光坐著實在是沒意思?!庇指埃袄系苎?,你下去跳舞時要看見漂亮姑娘,也給咱留一留??!”
霍左跟他抬抬手,當(dāng)做了解。他才出包廂,就看舞廳經(jīng)理帶上人迎面走來,見著他趕忙道:“呀,霍先生您這么快就要走啦?”
霍左就指指里面:“我這不用你伺候,趕緊把姑娘送里面去吧?!?br/>
“那行!要真有什么需要您再叫我?!?br/>
一群鶯鶯燕燕的姑娘從他身邊擦肩而過,留下一股濃郁的香水脂粉味,他低頭重新又點了支煙咬在嘴里,想想還是叫住那經(jīng)理:“唉等等?!?br/>
那人趕緊停下腳步回過頭認真等他發(fā)問。
“你們大姐這會兒在哪兒?”
“大姐?應(yīng)該在樓下卡座那兒和客人打招呼去了。要我給您帶路嗎?”
“不用,我自己去找她就行?!?br/>
他朝電梯那邊走,下了樓往舞池那面去。歌舞聲越來越近,他繞過已喝的醉醺醺的人群,臨近夜半,氣氛正到頂點。順著臺階往上,踏在鋪著深藍色珊瑚絨的地面上,遠遠能看見尤一曼曼妙身段倚在一人身旁。他遠遠站著,等她聊完天后轉(zhuǎn)過身來看見自己,卻只是這樣短暫等待中時,目光冷不丁瞄見了尤一曼身邊那人。
女人手里端著酒杯,看見霍左以后趕忙和客人最后說了幾句,朝他走來。她今日一身水亮旗袍,配一條翡翠吊墜,盤著發(fā)。到霍左身旁,見他微微發(fā)怔,便從路過的招待托盤里拿過一杯香檳遞到他手中。
“別看了,他是來這兒談生意的?!?br/>
霍左收回目光,把煙扔進那杯香檳酒里和尤一曼抿了抿嘴:“他到你這兒來談生意?”
“上海大商人有幾個不來我這兒談生意?”尤一曼也順?biāo)抗馔ィ拷枧_邊的卡座內(nèi),幾名身著西裝的青年男人正低笑交談,幾人身邊也都坐著幾位窈窕漂亮的姑娘陪酒。
那么一群人中,沈一弓就坐在中間的位置,臉上是商場常見的那類笑容,與誰都一派和氣的模樣。一身灰色西裝,左手手腕帶了只手表,棱角分明的臉上架起一副眼睛。
去年年底沈一弓帶著一箱錢登門拜訪,西裝革履,發(fā)上抹蠟,一看就是掙到錢了。半年時間把錢連本帶利七萬余元還干凈,霍左看他居然有本事把國貨做的這般風(fēng)生水起,便另又拿出幾十萬打算入股,沈一弓拒絕了,說還不到時候。
那之后就沒在見過他,過完年后偶爾也會聽別人聊起如今的國貨大本營“蓬萊市場”,雖說仍在建中,但周圍的試營市場已日益繁榮。整個市場經(jīng)營模式和過去完全不同,明碼標(biāo)價絕不虛標(biāo),人人都夸贊說物美價廉,全上海的家庭主婦都等著蓬萊市場正式開業(yè)這一天。
霍左帶尤一曼去那一代逛過,買的東西稱不上多稀缺,但確實美觀耐用,一枚銀元能在那兒買下許多東西了。大部分產(chǎn)品都是工廠機床批量生產(chǎn)出來的,就供應(yīng)角度來說也降低了大量人工成本。
“不錯了,至少短短一年時間夠格到我這兒來談生意了。”尤一曼自己也點起了支煙靠在霍左身邊,“他們說霍先生挺會教徒弟,教了才幾年,教出一個國貨大王,厲害得很?!?br/>
“你明知道他這些都不是我教出來的還說來酸我。”
“哪敢酸您呢,霍董事。”尤一曼把手里一張名片順勢塞進了他手里,靠在他耳側(cè)低聲,“上次你要找的路德先生現(xiàn)在在上海,住中正東路的一家國際旅社。您要搞報紙就搞報紙,找個洋人來寫報道?這是想跟誰過不去?”
霍左把那張名片收進了,將酒杯放在一旁桌上,攬過尤一曼的細腰:“我能和誰過不去。謝謝你幫我練習(xí),之前讓老胡去找人,那位路德先生幾次閉門不見。”
“胡總編也是您的人。上海不管本地人還是外地人,中國人或是外國人,不都怕您嗎?!庇纫宦氖址鲈诨糇蠹缟希樦骖a輕輕碰著他劉海下那道疤,“不過我還是說句話,您要是找德國人寫針對日本人的新聞稿,還是要悠著點?!?br/>
“怎么,你怕?”
“我怕?”
“不怕就別說這種喪氣話。”
尤一曼輕笑起來,站直身來松脫開霍左的懷抱:“噯,我生意做得比你要廣,別說日本人,是德國人、美國人、英國人、法國人來了,我一樣敞開門歡迎的?!?br/>
“那可就麻煩了。萬一下次你招待的日本人是我不喜歡的,血臟了你仙麗大舞廳可不好。”
“沒事兒,要殺人把錢付干凈就好。我呀……”尤一曼笑容嫵媚戳了戳霍左胸口,“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沒聽過?!?br/>
兩人調(diào)笑之間,見沈一弓那些人談完起身,正要往外走。過霍左身側(cè)欄桿下時,莫名抬頭往上看了一眼,正看見男人靠在扶手邊上。
他停下腳步,兩手插袋朝霍左指尖輕點額頭?;糇髲椓藦検掷锏臒熁?,挑了挑眉當(dāng)打了招呼。尤一曼這會兒又不知道飄去哪兒,舞廳半夜人依然不減少,舞池里青年男女仍緊貼著。
霍左看沈一弓和自己打過招呼后身影便閃入了通道。他也沒抱幾分希望,反正一年到頭見不到幾面,如今見到了最多就比陌生人熟諗些打個招呼就行了。
這支煙快抽完,霍左直起身準(zhǔn)備要走,卻聽身后傳來聲音。
“霍先生今晚也是過來談生意的嗎?”
霍左側(cè)過頭,沈一弓送完人轉(zhuǎn)身又折回來,靠近時還能感覺到他身上從外面帶進來的水汽。
看人輕笑,沈一弓扶了扶眼鏡道:“不對,該改口叫霍董事了。前兩天才在報紙上看見中央政治局給您的委任狀?!?br/>
“都是虛名而已?!?br/>
“租界內(nèi)華人最高職務(wù),這可不能叫虛名了。”沈一弓說著話時,掃過眼舞池,聽一曲罷了,樂池里的薩克斯手埋頭重啟一曲,鋼琴樂音緊跟而上。他便下意識朝霍左伸出手來詢問道:“跳舞嗎,霍先生。”
霍左也回頭望了眼底下,看昏暗燈光各自顧著各自的男男女女,暫且沒伸過手:“都是男人女人跳的,咱們倆一把年紀(jì)大男人下去,荒唐了吧?”
沈一弓卻直接握住了他手腕拉著他順臺階往下走:“這會兒都過一點,誰還在乎旁邊人和誰跳?”
霍左被他拉進舞池里,讓他一把摟住了腰身。沈一弓靠在他耳邊低聲道:“……你教過我說,這種音樂叫Jazz。至于舞步,也請你看看多年過去可有所見長了。”
這一靠近,聽他糊里糊涂開口說話溢出的酒味兒,霍左便知道這家伙又是喝醉了。
也是,沒合作怎么會平白無故拉了自己傻子一樣沖進舞池里來。他倒也不拒絕了,雙手環(huán)上沈一弓脖頸,跟他一塊在樂聲中慢慢晃動起身來。
他抬起頭,對上沈一弓喝醉后渙散發(fā)昏的目光:“行啊,看看你有沒有什么長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