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楊話音落,韓耀立刻醒覺了,瞪著他問:“你說啥?”
“我跟你一起去。”張楊道:“你自己在南方干這事兒太危險,倆人在一起有個照應?!?br/>
韓耀睡得好好的被整醒了,原本毛躁得很,一聽這話又險些被逗得樂出來,翻身趴在褥子上唉聲嘆氣半晌,無奈道:“整了半天你翻來覆去大半宿不睡就尋思這事兒……你就放心吧啊。哥自己干這事兒綽綽有余,你跟著去我反倒還得照應你。行了別想了,趁天沒亮趕緊再睡一會兒,明天還得起早上課?!?br/>
張楊見他不當回事,坐起來繼續(xù)推他,“我沒跟你鬧笑話!我也想去!”
“……誒臥槽。嘶不是,你還真想去???你想事情真他媽簡單?!表n耀正色道:“往沿海岸邊上去那條道我都沒走過,啥樣我也不知道,這次得淌著去,路上還指不定遇見什么情況。不管多苦我都能堅持,你呢?你要挺不住撂半道上了咋辦?”
“我不給你添亂!”張楊道,“你干走私讓人抓了回不來咋整?我必須得跟你去?!?br/>
韓耀:“……”
”你想的這都什么爛糟玩意兒啊……”韓耀讓他攪合的睡意全無,橫在被窩里獅子似的嘆氣,干脆翻身坐起來給他解釋:“我這么說吧,這事兒說是犯法,其實上頭根本不管,他們還巴不得參一腿進來撈油水。咱就退一萬步講,就算你哥真倒血霉讓人給逮起來了,那也不能咋樣,掏錢撈人就完事兒了。不像你想的那樣,知道不?”
“你就不能不尋思我坐牢,你怎么就不盼著我能賺大錢呢?你哥長得像傻子么?我既不是二百五也不是掙錢不要命的,能別人說逮我就讓他逮么。再說你不學戲了你啊?桃酥不喂飯不回家了???這么多事兒呢你去個屁啊你!”
韓耀口干舌燥,下地去廚房灌了口涼水,回來重新躺下,放緩語氣道:“哥知道你擔心,不怕,聽話老實在家呆著。頂多去十天半月,保準回來?!?br/>
張楊不聽他的,還是執(zhí)意要跟去。
他有他的想法。
張楊不是不知道走私賺錢。晚上在小飯館,張楊光是聽韓耀那一塊肉的比喻就動心不已。
誰想過窮日子啊,誰好不容易遇見能賺錢的機遇,還會因為一點兒破正義破法律就大義凜然的放棄?這么長時間相處下來,他也了解韓耀的個性,膽大果斷,不管啥事,只要在心里頭合計好了就敢做,如果一件事能得到相應的利益,又認定自身有足夠的能耐,再險再難,韓耀都敢伸手。
比如去年在院子里抓蛇那件事,換成是張楊翻出那么大一條蛇,冒出的第一個想法肯定是趕緊跑,要是沒人掐住蛇七寸,他是萬萬不敢上前一步的。但韓耀不這樣。這個男人眼里看見只有兩條——第一,這蛇能吃,而且胖的流油;第二,以我的身手肯定能抓住它。
張楊知道韓耀打心底里想吃這塊肥肉,可他實在害怕韓耀一人在南方瞎鼓動這些違法亂紀的事,萬一利益熏心沒把持住方寸,明知道有風險還頂風上,讓人給逮起來就麻煩了。這種事就算管得再松,畢竟不合法,肯定有風險,就算進去了還能拿錢撈出來,到底這也是傷人傷財的壞事啊。
尤其是現在韓耀身邊沒有別的人能照應,只能是張楊一路盯著,在后頭扯著他,提醒他悠著點兒干,別瞪倆眼珠子往壞事里扎,這樣才算萬全,才保險。
這樣一想,張楊更是打定了主意要陪他去。
有風險這個道理韓耀也明白,但他并不怕。在他的把握里,風險是可以避免的,所以基本能忽略不計。他之所以不同意張楊去,一是因為耽誤他學戲,二是怕他吃苦。
沿海走私船靠岸的地方他只知道路,還沒親自走過一趟。當時本來想先走一遍摸摸路子,但手里還有一批貨,沒辦法只能先送回來再說。從常州過去得坐火車,坐汽車,坐摩托,最后好運的做個牛車,不好運的就是兩條腿溜達,中間指不定還要怎么周折一番。他身板子壯實,習慣了能挺住,但是張楊細胳膊細腿的,禁不起折騰。
張楊得到允許立刻風風火火的籌備開來。他把這當成一件大事,一個重要的任務,目的就是看著韓耀別沾上事兒,順便還能親眼見識見識從沒去過的南方。
吃完早飯,韓耀先騎車馱著他去劇團請假。老金爺子很嚴格,隨便找理由請假非但不允許,還會因為偷懶而挨板子。
張楊和韓耀蹲在樓梯背面合計了半拉小時,最后張楊豁出去了,在自己大腿里子上狠狠實實掐了六七下,趁疼得臉抽成一團的勁兒還沒過,趕緊跑進去找到老頭兒,說我二姨病重,我媽讓我快回家,不然怕再也見不著了。
老頭兒一聽立馬就準假了,還親自送出門,又是給抹眼淚又是寬慰,還問用不用老師陪你去買車票啊,路上加小心。
從老師身前脫開身,韓耀又馱著張楊到城東小劇團找蘇城兩口子,把鑰匙交給他讓他幫忙看家,照顧家里的貓和花花草草。
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當,倆人回家簡單收拾了東西,張楊第一次出遠門,還是有些緊張,一宿沒睡好覺。第二天上午,韓耀和張楊拎著一行李包衣服,里頭裹了五萬塊錢,坐拉腳三輪去往火車站,出發(fā)上路。
他們要坐的這趟車客運量一直很大。中午從省城始發(fā),上午買票就沒有座位了,只剩下不多的站票。臥鋪票倒是都余富著,但那不是他們能買的,需要出示介紹信和干部證件。
張楊長這么大只乘過一次火車,就是來省城那次,坐硬座仨小時,下車時屁股上沒有一塊肉不生疼。這回到南方也不知道行程多遠,還得一路站過去,張楊想想都發(fā)憷,又不敢表現出來,怕韓耀看出來就不讓他去了。
韓耀捏著兩張站票從售票口擠出來,也不知道怎么跟張楊說好。他倒貨這半年,常有買不到座位的時候,幾乎一直是站票,三十多個小時也都一路咬牙硬挺下來了。
可是這一回不是三十小時,是整整兩天一夜。
如果中途補不上座票,他們就得在人山人海的狹窄過道里擠上五十多個小時。
韓耀到底也沒敢跟張楊說什么時候下車,張楊也沒問。倆人在稠人廣眾的候車廳里坐著等發(fā)車,期間張楊一直把行李袋摟得死緊,讓韓耀拽出來放在地上,背帶在腳踝纏了兩圈,打上結。張楊害怕有人來搶,韓耀踢了他一腳,低聲道:“你這么放著誰也不知道里頭有啥,就藏著掖著才招人惦記,以后記著點兒,這么唬呢?!?br/>
張楊一想,也對啊,心里就安了,可緊接著又開始害怕,剛才他摟著包那么長時間,能不能讓誰看出來再惦記上啊?
韓耀看他一張臉上的表情千變萬化五光十色,眼神一個勁兒往行李袋上瞟,還賊眉鼠眼打量周圍的旅客,心底愈發(fā)無奈。他把包拎上來,放到倆人座位中間夾著,背帶綁在張楊身上,終于讓小孩兒舒心了,胳膊壓著袋子沒一會兒就靠在韓耀身上呼呼睡覺。
韓耀嘆氣,帶他出來真他媽就是自己找事兒,咋這么愁人呢……
三個小時的等待之后,頂棚廣播終于嘈雜的播報檢票,兩人在吵嚷繁雜的人流中緩步挪進站臺,登上了駛向廣州的綠皮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