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寧心性慈善,為了大雍鞠躬盡瘁,輾轉(zhuǎn)奔波,世間承他恩惠之人不計其數(shù),只恨皇室中人慣會忘恩負(fù)義,待到一切步入正軌,司徒婉那個賤人就開始暗中針對阿寧,甚至趁著我巡視堤防,不在京畿之際,狠下毒手……”宋青舟負(fù)于身后的手掌慢慢攥緊,臉上逐漸浮現(xiàn)出刻骨的恨意,雙眸中閃爍著幽幽暗芒,見之令人心悸不已。
“可笑我宋執(zhí)為了幫阿寧分憂,不惜違背本性,踏足官場,盡力保全司徒一脈的江山,他們又是如何回報的?!”宋青舟揮了揮衣袖,罕見地外露了情緒,那些常年壓抑在心底深處的頃刻間破土而出。
張少珩忽然問道:“你恨他們?”
宋青舟冷笑道:“不錯,司徒婉固然可恨,但文昌帝貴為一國之君,又怎么會察覺不到女兒背后搞得小動作,不過是因為阿寧超然的地位引起了那人的猜疑,他便干脆順?biāo)拼T了,須知,司徒家的人無論表面看起來多么光鮮亮麗,其實骨子里都是一樣的殘忍冷血!”
聽到他這么說,張少珩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情之一字果然誤人至深,有關(guān)宋相性情大變的原因,史學(xué)界一直眾說紛紜,始終沒有定論,任誰能想到宋執(zhí)當(dāng)年竟是在痛失所愛的情況下,被仇恨蒙蔽了雙眼,一念成魔,才會做出那些喪心病狂的事呢?
白蘇怔怔地站在那里,早已失了語言,宋青舟見他神色迷茫,緩步走到玉棺中,摸出一塊手指長短、形似木炭通體漆黑的東西來,用打火石點燃,置在一尊古樸雅致的香爐中。
頃刻后,墓穴中的陰腐之氣盡數(sh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幽眇清談的蘭香。
聞到這股香味,白蘇精神一振,混沌的意識慢慢清晰起來,原本凌亂繁雜的畫面也變得井然有序,腦海中突然多了很多記憶,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幽幽感嘆道:“聚魂陣、尋蹤香、扶玉棺、南華珠,這里面的東西無不是價值連城,世間罕見,難為你能將它們一一尋來。”
裊裊煙霧中,宋青舟勾唇而笑:“我用了整整三十年時間才將它們收集完畢,雖然過程漫長了點,但只要能把你的魂魄保留下來,一切就都值了?!?br/>
白蘇有些無奈:“你為我做了這么多,怎么不替自己打算打算呢?”
宋青舟搖頭:“你死之后,我已生無可戀,活得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哪里在乎年壽長短,世人褒貶,倘若不是懷素想到用引魂鈴將你魂魄喚到陽間的辦法,我也絕對不可能堅持那么久?!?br/>
白蘇臉上露出懷念的神色,輕聲道:“懷素是個好孩子,只是太固執(zhí)了些,這樣逆天改命,恐與自身無益?!?br/>
宋青舟安慰道:“你無須難過,他是自愿如此?!?br/>
白蘇點了點頭,勉強提起精神道:“對了,你既然已經(jīng)轉(zhuǎn)世投胎,又怎么會記得那些陳年往事?”
宋青舟半垂著眼睛,玩笑道:“大概是因為心中實在不甘吧,所以連孟婆湯都不愿喝,懷素法力有限,只能保你一人安全無虞,而我將心頭血滴在了明月玨上,封存了一縷殘魂,因此這一世的我才會顯得沉默寡言,情感淡漠?!?br/>
“我有一點疑問?!背聊S久的張少珩輕皺眉頭,問道:“既然這宅院中的布局都是為小白準(zhǔn)備的,那為何要在正門處懸掛八卦鏡?懷素先祖不可能不知曉其中利害?!?br/>
宋青舟又悔又怕道:“大概是阿寧的魂魄回到陽間后,一時不慎,露了行藏,被有心人給惦記上了,怪我考慮得不夠周全,這宅院雖然設(shè)下了陣法,但若是修為高深之人想要進(jìn)來也不是什么難事,而有能力請動這些高人的,恐怕除了皇室中人根本不作他想?!?br/>
此言一出,三人再次沉默下來,縮在角落里的宋修明將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收入耳中,一時心內(nèi)又懼又怕,喉頭一甜,再次吐出鮮血。
宋青舟像是突然想起了他的存在,走到宋修明明前,抬腳踩在他胸口處,面上帶著殘忍的笑容,緩緩施力。
宋修明漸漸喘不過氣來,實在熬不住,斷斷續(xù)續(xù)地求饒道:“……別,別殺我,我是宋家人,是你的后人……”
“呵。”宋青舟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慢悠悠地問道:“我與司徒婉只有夫妻之名,生前又不曾納妾,哪里來得后世之孫,嗯?”
“我,我……”宋修明眼神躲閃,答不上來。
宋青舟淡淡道:“沒猜錯的話,你應(yīng)當(dāng)是宋旭的后人吧?”司徒婉被他逼死前,曾經(jīng)將皇室中的一個孤兒過繼到膝下,取名宋旭,但是從始至終,宋執(zhí)都不曾承認(rèn)過那個孩子的存在,更別說讓他上族譜了。
宋修明從商多年,也不是個傻的,從宋青舟的只言片語中就聽出他的不喜與厭惡,再加上失血過多,極度恐懼之下,竟然白眼一翻昏了過去。
宋青舟神態(tài)高傲地收回腳,回到玉棺前,小心翼翼地將白蘇的尸身扶起,抱入懷中,對張少珩道:“現(xiàn)在,開始吧?!?br/>
張少珩不解:“開始什么?”
“引魂歸體?!?br/>
破曉時分,城郊出突然傳來一陣巨大的轟鳴,像是有什么東西坍塌毀滅,聲音響徹天際,震得許多尚沉浸在夢鄉(xiāng)中的人紛紛驚醒,驚魂未定地朝著遠(yuǎn)處看去,然而除了天際的一抹黑煙,似乎什么都沒有。
半個月后,南城大學(xué)。
“哎,你看前面那個妹子長得真好看!”
“對呀,身材也好棒,而且還是我最愛的黑長直,夠正點!”
“喂,兄弟,要不我們上去問一問她的電話號碼吧?”
……
聽到幾個男生特意壓低后仍然顯得有些激動的議論聲,白蘇眼珠子一轉(zhuǎn),肚子里嗖嗖冒壞水兒,一邊走路一邊留意著身后的動靜,等到腳步臨近時,連忙擠著眼睛咧著嘴巴,突然轉(zhuǎn)過頭去,沖著他們吐了吐舌頭。
“臥槽!什么鬼?”男生們被嚇了一跳,捂著胸口站子那里,每人都是一副遭了雷劈的表情。
“哈哈哈……”白蘇忍不住笑了起來,沒辦法,做了十幾年孤魂野鬼,生活太無聊,他都快被憋瘋了,好不容易還陽,難免就愛玩了些。
許是因為沉睡了幾百年的緣故,白蘇現(xiàn)在這具肉身的肌膚剔透無瑕,被陽光一照簡直吹彈可破,這般展顏笑看,暖意融融的,看得人心都快化了。
于是,回過神來的男生們又呆住了。
正在此時,一只寬大修長的手掌伸了過來,動作熟稔地握住白蘇的手腕。
“天氣這么熱,怎么不帶把傘?”宋青舟望了望頭頂火辣辣的太陽,不甚贊同地抿著唇瓣,好看的雙眉緊緊蹙在了一起,不容分說地帶著白蘇往樹蔭下走去。
白蘇彎著眼睛笑道:“就出來一會,應(yīng)該沒事吧,都這么多天了,再說少珩每天都會為我檢查身體,不會有問題的……”
“那也不能大意。”
“整天悶在家里很無聊的,而且你外公每次見到我都很激動,拉著我從早到晚地探討道學(xué)術(shù)法,你知道嗎,他竟然還要沖我行晚輩禮……”
宋青舟勾了勾唇角,微笑不語。
“雖然輩分上差別很大,但是張爺爺年齡都那么大了,經(jīng)不起折騰,你回去勸勸他,讓他拿我當(dāng)普通人對待,行不行?”
“好?!?br/>
兩人漸行漸遠(yuǎn),親密無間的交談聲消散在風(fēng)里。
不遠(yuǎn)處的梧桐樹下,林一淼懷里抱著書,靜靜地看著這一幕,雖然聽不清宋青舟到底說了什么,但只看他臉上的表情,已經(jīng)能讓這個本就心思聰慧的女孩猜到很多東西。
畢竟,那人可從來不曾在其他任何人面前露出這般擔(dān)憂與關(guān)切的神情,還有隱藏在眉眼間的愛意,溫柔真摯到足以將人溺斃。
看到林一淼一直站立不動,同行的好友催促道:“淼淼,別看了,我之前就說過宋青舟根本不值得你費這么大的心思,你臉蛋漂亮,家世又好,以后肯定能找到更好的。”
“你說的對。”林一淼戀戀不舍地收回目光,聲音輕不可聞地說道:“宋修明不明不白地瘋了,少了他這個掌舵人,這個所謂的貴族世家以后還不知會如何呢,走吧?!?br/>
林一淼說完慢慢地轉(zhuǎn)身離開了。
形狀可愛的梧桐葉忽然從枝頭飄落,打著旋兒落在地上,像是翩飛舞動的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