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楓橋看著班里女生伸到眼前的眉筆：“干什么？”

    “上妝?。∧猩惨?！”對方一臉信誓旦旦。

    “……不要?！睏鳂蛘酒鹕?，他的戲服沒訂很夸張的公爵服，而是有一點(diǎn)軍裝的味道，男生把外套脫掉，里面是正常的襯衫，披上自己的大衣還是可以出去見人的，女生在后面喊：“喂你去哪里?。俊?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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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曳也從教室里溜出來，跟曾遇打著電話：“喂你到底在哪里啊？”

    “……我看見你了，你回頭。”

    思曳就看見一個穿著長衫的俊朗男生笑容尷尬，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腦勺：“我知道很傻?！?br/>
    思曳愣了一會兒，沒說話，男生還在想她今天怎么這么好心不嘲笑他的時候，女生已經(jīng)抱著肚子大笑了出來：“哈哈哈哈這是什么造型??？你是要去當(dāng)抗日戰(zhàn)爭時期打入敵人內(nèi)部的情報人員嗎？”

    曾遇被女生肆無忌憚的笑聲弄得更加尷尬：“劇本的確是這么寫的啊，我就是民國時期的偽裝成會計的間諜?！?br/>
    思曳一身戲服，裙擺華麗，已經(jīng)笑得徹底背過氣去：“我不行了，當(dāng)17世紀(jì)的伯爵小姐遇到民國間諜，哈哈哈。”

    馬上被男生羞惱地拍了一下腦袋，曾遇說：“有那么好笑？”

    思曳憋著笑，小雞啄米似的連連點(diǎn)頭。

    “間諜怎么了？我還是會計呢，養(yǎng)活你沒問題。”

    “可是我還在守孝呢，你看?！彼家方o她看自己頭上簪著的白花，劇本里其實是沒有提到的，只說奧麗維婭小姐發(fā)誓為了死去的兄長不嫁他人，葉泊為了把這一點(diǎn)突出出來，加了個四不像的白花，有觀眾看出來了也好，增添趣味，沒看出來的話只當(dāng)裝飾也不賴。

    曾遇不知道劇情，沒轍了，只好看著她，突然又狡黠一笑：“沒事兒，西方人結(jié)婚時也戴白花，不是還帶花環(huán)么？我就姑且那么想了?！?br/>
    “姑且？！你居然還敢姑且？本姑娘居然只是讓你姑且來的？”

    曾遇耳朵被擰了，兩人正笑鬧著，身后有人清了清嗓子，楓橋說：“看到葉泊了嗎？”

    思曳把男生的手打掉，恢復(fù)正色：“她接了個電話出去了?！?br/>
    “去哪兒了？”楓橋有不好的預(yù)感。

    “好像游泳館？她為什么要去那兒?。堪ノ叶纪藛査宦?。”

    “段明萱在化妝間嗎？”

    “……不在?！彼家沸睦镆粵?，想起葉泊不怎么會游泳，提起裙角就要跑，可楓橋比她跑得更快，越過她的身子像風(fēng)一樣跑遠(yuǎn)了。

    （六）

    被推下去的剎那，全世界的冰藍(lán)色好像都嘩啦一聲涌來填滿了視線。

    然后是徹骨的冷鉆進(jìn)骨頭里。

    葉泊感覺到心臟像驟然被什么壓了一下，她有些著急，很慌亂，卻在此時憶起自己第一次去游泳。

    還是小學(xué)。

    班里分成了六七個活動組，組的人都是自愿組成的，她被方遠(yuǎn)星拉去她原來就在的那個小組，清一色的班里的中心人物，楓橋當(dāng)然也在，小組成員們要一起出去活動，最后要寫成報告或者出成板報匯報成果，附小在培養(yǎng)學(xué)生們戶外動手能力的方面還是很有心得的，這項制度實行了多年。有一年的夏天他們組是出去游泳。組里的人大多都會游泳，只有葉泊戴著游泳圈，怯怯地站在岸邊不敢下去。

    方遠(yuǎn)星穿著很漂亮的分體泳衣，熟練地踩水，向她招手：“下來啊小泊，不用害怕，水很淺的。”

    遠(yuǎn)星比她高，當(dāng)然說水淺。

    葉泊不敢下，直搖頭，還好其他會游泳的男生女生們都游到中間去了，沒在這邊，不然丟人丟大發(fā)了。

    “下來啊，下來啊，我?guī)阌?。”遠(yuǎn)星還在不斷地催促她。

    不少人都朝她們望來，葉泊覺得她聲音這么大這么甜這么清脆估計男生那邊也會很快聽見了，于是一狠心踩進(jìn)了水里。

    葉泊踩不到底，死死抓著游泳圈，又很擔(dān)心這么一個小小的東西能不能拉住自己，根本不敢動，方遠(yuǎn)星說：“小泊你要放輕松，對，放松，先讓身體浮起來……”

    她照著方遠(yuǎn)星說的深呼吸，覺得水似乎一股力量的確是在托著自己的，有些驚喜。

    “對，就是這樣！”遠(yuǎn)星稍微遠(yuǎn)離了她一點(diǎn)，好放開空間，比出蛙泳的姿勢，“現(xiàn)在跟我做，手這樣伸開，然后腳也開始蹬，你想象自己是一只青蛙，青蛙怎么做的你就怎么做。”

    葉泊記得看過的動畫片青蛙怎么游泳的，可是就是沒辦法自己演示，在水里干著急，還時不時要擔(dān)心不沉水里去。

    “你這樣不行，把游泳圈放上去吧?！?br/>
    葉泊拼命搖頭，這可是保命用的！

    遠(yuǎn)星看她堅決的樣子，無奈地嘆了口氣，“這樣是學(xué)不會的。那先這樣，我先糾正你的姿勢，慢慢來，??？”

    葉泊在水里僵硬得像塊木板，遠(yuǎn)星告訴她吐氣的時候頭要埋進(jìn)水里，同時身子放輕松，不著力，這一步學(xué)好了，等到蹬腿游動的時候她又放松了，于是方遠(yuǎn)星過來扶著她的腰，“不對，你腰要挺直用力，在半浮半沉才對，不能松松垮垮的。你再做一遍?！?br/>
    學(xué)了一遍又一遍，方遠(yuǎn)星也累了，看她撲騰。

    “小泊你真的得把游泳圈取下來！”遠(yuǎn)星嚴(yán)肅地說。

    葉泊委委屈屈地說：“我真的不敢……戴著它我都不敢怎么游了，你讓我取了我一定就掉下去了。”

    “可是你現(xiàn)在姿勢不對！你必須放了游泳圈才能會游！這樣學(xué)一輩子都學(xué)不會的！”

    “不行不行……”

    方遠(yuǎn)星直接過來把她的游泳圈拿走，一把扔回岸上，“就這樣，趕快游！”

    她一回頭，葉泊撲騰了幾下，嗆了幾口水，難受得直咳嗽，還在下意識地用剛才她教的方法游，可是姿勢不對，眼看著又要掉下去，突然冒出一個小男生，抓著她的胳膊解救了她的困境，男生一臉嫌棄：“你居然連游泳都不會？”

    葉泊苦兮兮的一張臉：“不會游泳怎么了？”

    “你不是南方人嗎？不會游泳？”

    “南方人就一定要會游泳？你們北方人就一定會溜冰么？”

    “我的確會溜冰?！?br/>
    葉泊徹底沒話了，楓橋放開了她，女生又往下沉，大叫著不管不顧地抓著他的胳膊，楓橋被周圍人“一個男生居然在欺負(fù)不會游泳的女生”的目光看得羞憤，她抓著他手的地方更是癢癢的難受，于是不耐煩地說：“我松開你了，你自己游，方遠(yuǎn)星說的都是對的，戴著游泳圈一輩子都學(xué)不會！”

    葉泊聽到他話里對方遠(yuǎn)星的贊同，對著自己就是不想多看一眼的樣子，于是心也冷了，撒開他的手用笨拙的姿勢往前游。

    “你蹬腳的時候手為什么不動？”

    “漂的時候你手腳都要并攏，為什么要亂動？”

    “你用點(diǎn)力氣好不好？中午沒吃飯？”

    “吸氣的時候再長一點(diǎn)，你以為你是水牛一下子就換好氣了？”

    兩人吵吵嚷嚷地往前游，楓橋一直在她旁邊跟著，葉泊估計也憋著一口氣，咬著牙死命地往前游，一心都在想要趕快學(xué)會，也不像之前那么害怕水了。

    方遠(yuǎn)星站在岸邊看著他們，死死地掐著葉泊的泳圈。

    葉泊被男生罵了一路，實在忍無可忍：“我都照你說的做了，能不能不要再罵我笨了？”

    “你不笨嗎？你不笨為什么這么大半天都學(xué)不會？”

    “……我……”葉泊只能瞪他，男生剛要說什么，就被那邊的“救命”吸引了注意力，方遠(yuǎn)星撲著水，姿勢不復(fù)教葉泊時的優(yōu)雅，還在驚懼地大呼“救命，救命！”

    周圍人多，很快就被救上去，葉泊被男生撐上岸邊，也趕緊跑過去，方遠(yuǎn)星可憐巴巴地說：“我、我好像抽筋了?！?br/>
    楓橋蹲下去把她的腿放直，用手按住女生的腳掌，幫她舒活筋骨。

    “你是不是沒做準(zhǔn)備活動就下去了？”

    “嗯?！边h(yuǎn)星還有些余悸未消，只知道點(diǎn)頭，“對、對不起……謝謝你?！?br/>
    楓橋只是低著頭幫她按摩。

    跟剛才生氣罵她、不耐煩腳她的男生完全判若兩人，楓橋的睫毛沾著水，像蝴蝶停歇在泉水一般安寧地垂著，那么認(rèn)真專注。葉泊也幫不上什么忙，在一旁站了一會兒，又看到一邊自己的游泳圈，默默地?fù)炱饋硐氯プ约河瘟恕?br/>
    那一天她還是沒學(xué)會游泳。

    想起這些來，所有細(xì)節(jié)都?xì)v歷在目，葉泊心里流動著酸楚的復(fù)雜的滋味，自己都辨不清出是什么感覺，如今被一個女生憤恨地推下來，她掉在冰冷的池底，回憶起曾經(jīng)的怯懦卑微的自己。

    臉頰邊突然有溫?zé)岬囊后w流過，像魚群遷徙一樣踏過無蹤。

    她撐著自己，一按池壁，慢慢往上浮，然后破水而出。

    過去影像的隨之被打碎，浮光掠影。

    她拉住池邊女生的腳，然后一把把來不及反應(yīng)的女生拽下池子。

    （七）

    楓橋匆匆趕到游泳館時看見的就是這么一副景象，葉泊泡在水里，死命地把段明萱往水里按，還在叫著：“喂你這個女人，怎么跟你說了那么多你就是不聽呢？我忍著你你還真當(dāng)我是病貓了？”

    段明萱頭發(fā)濕噠噠地粘在臉上，正在竭力脫離葉泊的魔爪：“放開我，你個臭女人！我就說你TM最能裝，敢情你剛剛都是騙我的，你這個兩面三刀的賤女人！”

    “自己智商不夠就活該被別人騙！你以為我在下面憋氣很好玩？還說我，你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誰叫你跟桐岳在一起又不珍惜他！你活該！”

    “所以就這么懲罰別人嗎？今天是我，明天會是誰？你太隨心所欲了吧？”

    “別假仁假義了，要報復(fù)就直說，我奉陪！”

    思曳和曾遇同時趕到，都被這副樣子驚呆了，愣了半天，還是楓橋先反應(yīng)過來，取了一條旁邊掛著的浴巾，施施然走過去，往葉泊腦袋上一扔。然后，核反應(yīng)堆里的一顆原子停止反應(yīng)了。

    葉泊懵頭懵鬧地抬起頭，看見男生笑得璀璨又驕傲，說出的話卻是十二萬分的揶揄：“還不快起來？想冷死嗎？”

    奇怪了，他高興個什么勁兒？

    葉泊還沒想清楚，已經(jīng)借著男生的手安穩(wěn)地出了池子。

    底下段明萱還在高聲地叫罵。

    葉泊掏了掏耳朵里的水：“你煩不煩？我都跟你說清楚了，你還想怎樣？”

    “你為什么要那樣對待桐岳？”

    “不然呢？你希望我跑去重新跟桐岳在一起？”

    葉泊語帶譏諷，一下子把明萱噎得說不出話來。

    “行了行了，鬧劇結(jié)束，回班上，你連妝都沒化，再不去來不及了。”

    葉泊居然像個沒事兒人一樣，擰著頭發(fā)的水就要往外走，思曳和曾遇已經(jīng)徹底石化了。

    “我才不去！你求我啊，怎么樣，現(xiàn)在還是輪到你要來求我了！”段明萱從池子里爬出來，奚落地看著葉泊。

    “你不去？”葉泊回身。

    “不去！”

    “……你真的不去？”葉泊擰著眉毛看著她。

    “除非你求我！”明萱示威一般地提高聲音。

    “我是不會求你的，我為什么要求你？”

    “哼，那你就等著在全校面前出丑好了，我看你還怎么繼續(xù)當(dāng)班長！”

    “你不去就不去?！比~泊看了段明萱半晌，自己又轉(zhuǎn)身走了。

    “……喂，你居然真的敢！我倒要看看沒有我這個女主角這臺戲怎么演！”段明萱難以置信，本來她只是想趁勢踩踩葉泊的威風(fēng)，沒想到她真的那么堅決地走了，一句軟話都不肯說，氣急敗壞地大喊。

    “我自己來?！比~泊淡定的聲音傳過來，“我給了你很多次機(jī)會，你現(xiàn)在出局了?！?br/>
    扔掉游泳圈，才能真正學(xué)會游泳。

    卸下了一身惶然，才能真正笑傲人生。

    她已經(jīng)不再害怕和迷茫，天地廣闊，未來漫長，經(jīng)不起束手束腳的蹉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