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范中流左手提著燒紙香燭,右手提著一個酒壇回來了,三人在江邊擺上祭品,范中流哭了一會,燒了紙錢,將一壇美酒盡數(shù)祭灑于地。周英也磕了頭道:“風伯伯,你為國為民奔走一生,犧牲自己,使先祖手跡不致流落異邦,我周英感謝你,我周家子孫將永遠記得你,中原百姓也會記住你,風伯伯,你安息吧!”牛志也默默地磕了幾個頭。三人祭奠完畢,回到船上,范中流悶悶不樂。周英道:“范伯伯,眼下蕪湖七畜尚未除掉,他們擄去的女孩兒也未找到。你看,是不是先把這幾個女孩送回去,設法打聽出蕪湖七畜的老巢,然后去找?guī)讉€幫手,再去救被擄的女孩子。范中流忽然瞪目喝道:“送什么回去,我要把三個蒙古丫頭都扔到江里去喂魚。”三個女孩子嚇得趕緊縮回艙中。周英道:“范伯伯是嚇唬你們哪,他這個人最是熱心腸,今夜為了救你們,他差點連自己的命都搭進去。”范中流道:“周丫頭胡說八道,蕪湖七畜怎能是老范的對手。你再顛倒黑白,混淆是非,看伯伯不打你屁股?!贝藭r周英已是二十多歲的大姑娘了,聞言不禁面紅耳赤。幸好黑夜之中無人看見。她又從周平處早知范中流有口無心,也不恨他口無遮攔。吐了吐舌頭道:“是啊,范伯伯你打跑了蕪湖七畜,把她們救了下來,怎么會再把她們丟下江去呢?!狈吨辛骺薜溃骸懊晒疟鴼⒘宋绎L二哥,我要為風二哥報仇?!敝苡⒌溃骸皾h人里面有范伯伯這樣的好人,也有蕪湖七畜那樣的壞人,蒙古人里面也有好人,有壞人。這三個女孩子不是壞人,她們也沒有殺風伯伯,咱們還是把她們送回去吧!”忽然又問道:“范伯伯,你是怎么盯上蕪湖七畜的?”范中流道:“十天前,我到蕪湖看望一個老朋友,在王家堡看到一個婦人,瘋瘋癲癲地在街上哭喊。我老范最愛管閑事啊,我就找人一打聽,那人說她的獨生愛女夜里讓賊給偷走了。我便問到底怎么回事,那人說最近這蕪湖周圍十幾個縣都丟了幾十個閨女了,都是年輕漂亮的女孩兒。我想這事兒透著古怪啊,幾十個女孩兒啊,一般的賊干不了這事兒,肯定是江湖人物干的。但是這個江湖人物偷這么多年輕漂亮的女孩兒干什么呢?我就這么明察暗訪,暗訪明察,嘿,幾天后,我發(fā)現(xiàn)凡是丟了女孩兒的地方,這七個家伙都去過。我就猜測這件事跟這七個家伙有關,只是不知他們是跟我一樣在查這件事呢,還是自己在做這件事。我就綴上了他們。這七個家伙精得很,我跟了好幾天,愣是沒明白他們到底在做什么。這幾天,我見這七個家伙在巴特的將軍府外轉悠,我就想這幾個家伙可能要對巴特下手,他們要和蒙古將軍作對,這倒讓我佩服。我想這巴特將軍武藝高強,我在外面看看能不能幫他們一把。我就一直跟著,哪知這幾個家伙進了將軍府,一不偷錢,二不行刺,竟把人家閨女給劫了出來,你說這多丟咱中原武林人物的臉啊!我就跟了下來,想找到這幾個家伙的賊窩再想辦法救人,沒想到這幾個家伙太精,居然發(fā)現(xiàn)了我在跟蹤,如果不是你兩個搞鬼,我老范今天就讓他們給倚多為勝了?!迸V镜溃骸翱上М敃r沒時間了,否則把那個家伙帶到船上一審問,準能找出他們的巢穴。范中流道:“找到他們倒不難,我給那賴皮蛇吃了酒中至寶“千日醉”,沒有個十天半月醒不來,他們救不醒那家伙,自然得找我要解藥,哎,只可惜了我的好寶貝呀?!敝苡⑿Φ溃骸霸瓉矸恫缬邪才叛?,怪不得你讓我們放了那條臭蛇呢?!薄昂俸?,要是沒有這兩下子,你范伯伯這幾十年江湖豈不白混了?只是那幾個家伙功夫強了那么一點點,現(xiàn)在我得找“三掌震乾坤”楊威做個幫手。“
牛志不知中原武林的掌故,問道:“這三掌震乾坤是什么人哪?”范中流道:“這三掌震乾坤楊威楊老爺子,原本是山東人氏,想當年在山東武林中,那是坐頭把交椅的人物。二十多年前山東群雄起兵抗元,楊老爺子以一雙鐵掌力敗群雄,被大家公推為盟主,后來義軍兵敗,老爺子身受重傷,避到這蕪湖養(yǎng)病,傷好后,就在這蕪湖隱居下來,也不知這二十多年,他的功夫擱下了沒有?”周英道:“我小時候也聽父親說起過山東群雄的壯舉。父親說是‘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狈吨辛鞯溃骸笆前。斈陾钔嫌⑿凵碡撝貍?,九死一生逃了出來,還是我把他送到這蕪湖來的呢。如今就住在這蕪湖下游的蘆花村里?!?br/>
下行了大約百十里水程,天光已經(jīng)大亮了。長江流到這兒,水流變緩,江面變寬,江邊一帶葦草叢生,葦叢中密布灣灣汊汊,范中流將船駛近江邊下了帆,拋了錨,解下系著的小船。三人上了小船,見三個蒙古女孩并沒跟上,范中流高聲叫道:“三個女娃娃,你們是要呆在船上,還是隨我們上岸吃飯去?”三個女孩此時迷藥藥性早過,又是練家子出身,心想:“看起來這三個人真不是壞人,又自恃武藝高強,尋常強盜也不放在她們眼里,便要跟著去。一低頭,卻發(fā)現(xiàn)自己只穿著內衣,便忸怩著不肯出來。周英一拍腦門,“啊呀”一聲,又跳回船上,走進艙內,從自己的包裹內取出幾套換洗衣物,給三個女孩換上,自己的兩套,牛志的一套,雖然有點不合身,也只能湊合了。等四個女孩下了小船,范中流操起了槳,小船在葦叢中左一拐,右一鉆,不知穿過多少葦叢,便在一個小灣汊靠岸了。周英道:“范伯伯,你的記性真好,二十多年了,你還把這路記得這樣清?!狈吨辛髂樕弦患t,道:“說出來不怕你笑話,二十多年前,這江邊的柳家集有個姑娘,和老范相好過……”周英“啊,”的一聲,向牛志笑道:“原來,那對木槳果然是個女的用的?!狈吨辛縻等坏溃骸笆裁茨緲??”周英笑著把六年前兩人偷了范中流的船,看到船中有一對鐵槳,一對木槳后的猜測說了一遍。范中流笑道:“我哪里有那么好的福氣?我認識她剛剛一年,這長江發(fā)大水,她就被沖走了。這不,我每年清明和年關都來給她燒個紙,前面我說的到蕪湖訪友,指的就是她?!敝苡⒁娺@范中流如此重情重義,不由看了牛志一眼,心下想:若是我死了,牛志也會像范伯伯一樣每年來給我燒紙嗎?范中流見周英不說話,以為她在替自己難過,便笑道:“其實這路是我走熟了的,哪里是記性好了?快上岸吧!”六人上了岸,系了舟,在葦叢中大約行了二三百丈,眼前出現(xiàn)了一大片柳林,雖然時值冬季,然而江邊柳樹,長年得水滋潤,葉子竟未盡落,黃綠掩映間,透出一些黃泥茅舍。范中流道:“這里就是蘆花村了。這村子在江邊葦叢之中,蘆花開時,村子便罩在雪白的蘆花之中,所以叫做蘆花村?!?br/>
走進柳林,見林內零散地蓋有一些房屋,都是黃泥屋墻,茅草蓋頂。每家一個籬笆小院,院中曬著漁網(wǎng)衣物。有幾戶人家養(yǎng)了鴨子,在晨曦中嘎嘎鳴叫,間或也能聽見幾聲雞鳴狗吠。倒是別有一番恬淡自然之美。村人早起捕魚,有人肩上扛著漁網(wǎng),有人背著魚簍,三三兩兩地走著。見有生人進村來,都停下腳好奇地打量著。范中流攔住一個青年漁人問道:“有一位楊威楊老爺子可是住在這里嗎?”“楊老爺子,喔,”那漁人指了指村北頭一個小院子道:“就住那個院子,呶,那兩個就是他的兒子?!敝灰妰蓚€十**歲的虎勢少年抬著一條丈余長的小劃子正向這邊走來。那青年漁人叫道:“楊富中,楊富國,你們家來客人啦!”那兩個少年放下小船,迎了上來道:“客人從哪里來?找我爹有什么事兒?”范中流哈哈大笑:“楊威楊大哥結婚生子了嗎?孩子都長這么大啦!我叫范中流,是你爹的好朋友。”那個小一點的一個少年聽了,轉身一溜煙跑去報信,另一個大的便陪著六人往家里走去。
幾個人還沒走到門前,門里早迎出一個老人來。牛志見這老人中等身材,花白須發(fā),穿一身洗得干干凈凈的麻布衣衫。心想;這人看起來就是個普通農(nóng)人,想不到竟是個驚天動地的大英雄。只見那老人搶前一步,聲若洪鐘:“范兄弟,這么些年了,也不來看看老哥哥一眼,是不是把老哥哥忘了?”范中流笑道:“你老哥哥小氣得很,娶媳婦也不舍得花錢請我喝喜酒,今天我是專程喝你的喜酒來啦,哈哈!”楊威聽了大笑。范中流又道:“我瞧孩子們的樣子,是沒練過武藝啊,看來你老兄是打算把一身武藝帶到棺材里去啦!”楊威苦笑道:“老哥哥我心灰意懶啦,孩子們練武有什么好?當年山東聚義,數(shù)千豪杰啊,硬是沒活下來幾個,老哥哥若非你范兄弟搭救,現(xiàn)在早不知幾世為人啦,哈哈!”笑聲甚是悲涼,顯是想到了昔日兄弟。隨即面色轉和道:“再說,孩子們現(xiàn)在打漁的日子過得好好的,雖說窮了點兒,可是逍遙快活得很吶!我這一閑下來啊,我就常想你啊,你說你打漁的本領那么高,可怎么就沒教給我呢?”范中流道:“這么說,你是羨慕我漁夫啦?”楊威道:“漁夫救了我的命,我也就死心塌地做了漁夫啦,只是打漁的本領還得你教教我。”說笑間,出來了一個中年婦女,見大家只管站在門口說話,笑道:“你看你,客人來了也不知道往屋里讓,盡站在門外面說什么話么,也不怕客人笑話!”楊威笑道:“老兄弟來了,我這不是高興得忘了么?快進屋,快進屋!”眾人進了屋,見屋內陳設簡陋,一盤土炕,一張飯桌,兩條長凳。范中流和楊威、牛志坐了,周英和三個蒙古女孩子便坐在了炕上。楊威笑道:“家里窮,貴客來了,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敝苡⑿Φ溃骸斑M門就上炕,才顯得不見外么?!比堑帽娙艘黄鹦ζ饋?。范中流見楊威的妻子濃眉大眼,皮膚黝黑,知道是村里的漁女,當下從身邊掏出五十兩銀子遞過去開玩笑道:“嫂子,兄弟今天來喝嫂子的喜酒來啦,來得倉促,也沒帶點好的禮物,這點銀子,嫂子留著給孩子們添件衣服吧!”那婦人忸怩不接,范中流便將銀子扔到炕上。周英笑著從手腕上捋下一對翡翠鐲子硬給那婦人戴上笑道:“這喜酒非喝不可,那是二十年前欠下的,待會兒我和范伯伯還要鬧洞房呢?!狈吨辛餍Φ溃骸靶⊙绢^口無遮攔,你聽誰家的大姑娘有鬧洞房的?”臊得周英滿面通紅,再也不敢說話了。那個大點的蒙古女孩子見狀,從頭上拔下一朵珠花,取下一對寶石耳環(huán),又褪下一個赤金嵌玉戒指,遞過去笑道:“我德菲菲也湊個興,再給嬸子湊兩樣?!彼灰婚_口,鶯聲燕語婉轉動聽,竟把大家一起震住了。周英道:“乖乖,小妹子,我從來沒聽過這么好聽的聲音,你一直不說話,我還以為你是啞巴?!蹦莻€長一對烏溜溜大眼的女孩子道:“我們小姐是咱巴彥草原上的百靈鳥,她唱的歌才好聽呢。”楊威當年是武林大豪,識得這些首飾都是十分難得的珍品。笑道:“荻花,二十多年前咱倆結婚時我沒給你買過一件首飾,今天范兄弟帶了財神娘娘來了。盡給你價值連城的寶物。快去準備喜酒,我要和兄弟大喝一場?!蹦菋D人紅了臉啐道:“老不正經(jīng),客人們開玩笑,你也跟著瘋起來。兒子都二十歲了,還哪兒來的喜酒?”一頭說,一頭笑著去了。牛志見范中流和楊威自顧自喧些別后往事,自己聽著也不感興趣,便也坐到炕上來問道:“你們從草原上來?”“嗯,我們月前才從巴彥草原來到這蕪湖?!迸V镜溃骸拔乙踩ミ^草原,草原的景色真是美極了?!敝苡⒌闪怂谎鄣溃骸拔艺f牛志,你平時一句話不說,好像悶葫蘆似的。這一見漂亮女孩子,你就腦子也活泛了,嘴兒甜得像抹了蜜似的?!迸V緦擂蔚氐溃骸拔衣犓齻儚牟菰瓉?,想起了草原的景色?!敝苡⑿Φ溃骸坝窒肫鹉愕牟菰槿肆耍肯氲氖前⑻m還是狐貍娜?”牛志黯然道:“別再說了,她們不是我的情人,阿蘭都已經(jīng)死了?!敝苡⒁娕V久嫔辉?,知道這話說得不合適,便住口不說了。德菲菲見氣氛有些沉悶,笑道:“我給大家唱支歌吧!”說著放開歌喉唱了起來,歌是用蒙古語唱的,但其時各民族雜處已久,互相之間并無語言障礙,各人也能聽得懂。歌聲悠揚遼闊又柔婉纏綿,眾人都聽得出了神。范中流道:“這韃子姑娘歌唱得這樣好聽?!迸V镜溃骸八菑牟菰蟻淼模菰系拿晒湃舜颂貏e好,特別真誠?!敝苡⒁蚋柙~中有一句:“她就像那美麗的馬蘭花,孤獨地盛開在遼闊的草原上?!辈挥上肫鹆税⑻m,倒沒聽見牛志這句話,否則,又會負氣含酸一回。牛志又問道:“草原那么美麗,你們蒙古人干嘛要到中原來?”德菲菲道:“你們漢人只看見了草原的美麗,沒有真正在草原上生活過。其實草原生活并沒你們想象的那么美好悠閑。每天都要放牧,要不停地轉移牧場,還要防狼群,防暴雨,防雪暴。牛志想起珠兒的‘火狼計”,笑著對德菲菲說了。德菲菲笑道:“這條計在草原上不能用,狼群主要吃兔子、老鼠和黃羊,只有冬天和春天才傷害人畜。冬天里在草原上放一把火,還不把人畜全燒死了。其實狼群并不可怕,草原上最怕的就是暴雨和雪暴。一場大雨就能把羊羔都泡死,一場雪暴就能把牛羊全凍死。即使凍不死,雪把牧草全埋住了,牛羊也會活活餓死。所以秋天就得狠勁兒儲存干草,冬天下雪時給牛羊吃。秋天的蚊子特別多,有小手指粗,咬在馬身上吸血時就像紅葡萄一樣。做飯和取暖沒有柴禾,用干牛糞。晴天時得拼命地拾牛糞,曬牛糞,下雨時得蓋住,一冬天的取暖就全靠它了。牛志道:“看來只有春天才能閑一陣兒了?”德菲菲道:“春天最忙了,春天是牛羊下羔的時節(jié),你得日夜不停地守著接羔,熬得人眼睛都睜不開。最可怕的是冬天,北風像刀子一樣,凍得人出不去帳篷,夜里睡覺都穿著皮袍子?!敝苡⒁妰扇肆牡脽峄穑緛碛行┥鷼猓路品浦v的這些事,她從來沒聽見過,也沒想到過,感到既新奇,又有趣,一時竟忘了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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